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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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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姐,咱们这得挑个人多的地方吧?这附近好像也没看见超市啊?”
林跃相当娴熟的开着导演组提供的二手小电动。驾驶位的空隙并不算大,这让他不得不曲起长腿,弓着身子,同时尽可能的为坐在塑料筐子上的蔚然挡着点风。
导演组跟拍的车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跟在小电动旁。
蔚然伸手抹了把脸。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雨衣,入鼻就是是清冷的雨气,带着点腥潮,还有塑料味儿。大雨倒还罢了,偏偏这种小雨最不饶人,蒙蒙密密的,隔一会儿就得重新“洗”一回脸。
这得亏何慧没来,蔚然心道,要不然妆都花了。
她这会儿反倒是适应了。
“有卖小吃的,我们把东西摆这儿行么?”林跃停车拔了钥匙朝蔚然安置道:“然姐先别下来啊,我去问问。”
一米八的大男孩儿,即使身上套着土黄的一次性雨衣,原本被打理的发型早已经被雨水打湿,服帖的粘在额头上,只有少许倔强的几从还是支楞着,配上让人不设防的开朗笑容,似乎黯然阴晦的天色都舒朗了几分。
至少被林跃询问的那个阿姨是挺吃他这一套的。不仅挪了一块地方出来,还大方的把计量称跟他们共享了。
没有伞,没有板凳,只有几筐刚挖出来的鲜藕。
蔚然隔着细小微弱的雨幕痴痴的望着斜对面,那个叫“越南壮馍”的姜黄色布条像个磨人的小妖精,迎着风扭腰摆臀。
蔚然用最后一抹倔强坚定的移开了眼。像不远处的摄像车扫了过去。
为了尽量营造真实环境,跟拍相当隐蔽。
但这并不代表自己的行为都被装在内存卡里。蔚然头疼的发觉她已经可以想象小一的嘲笑了。
眼神转到隔壁大婶用三轮车支着的摊子下那一坨黄。后者躺在干燥的石板上懒洋洋的扫了扫尾巴。周围的雨迹被支着的大伞还有车子挡的七七八八,竟给这它捡着了地方。
“我们在这儿蹲了多长时间了?”
“半个小时?”林跃抬手看看手环,点点头:“快四十分钟了。”
蔚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酸涩的要命。
说是镇上,其实也不过是附近中学的一个小卖场,人流量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奔着他们来的一个也没有。
他们连找零的现金也没有。别说买何慧的生理用品了,这几筐子东西卖不出去,怕是连今天的晚饭也要泡汤。
“你们这样不行的!”旁边的大婶看不过眼了:“至少要吆喝几声啊,你们这聚不来人气谁买啊?”
林跃一脸茫然的听着几个“过来人”七嘴八舌的说教。
蔚然叹了口气,摸了摸雨衣下的口袋里硬邦邦的触感。原本是伊恩硬要她带的,力求“睹物思人”的照片,如今倒成了救命稻草了。
附近有一所中学。但愿伊恩的群众基础够扎实。
这边林跃已经相当放开,够上道儿的吆喝上了。蔚然拉了拉他的雨衣,低语几句。问旁边大婶借了把伞,头也没回往旁边的小路上去了。
城建二中门口,学生三三两两的结伴出来。
旁边的文具店也陆陆续续有了人气,刚给人找完零钱的店主还没缓口气,眼前武装的有点严实的小姑娘小心的从湿淋淋的雨衣下拿出一叠硬纸,口罩上面的那一双眼睛分外凝重。
她缓缓道:“老板,要照片么?”
……
天近将黑,两人带来的东西卖了大半。旁边的摊子要么都收了,要么都接上了线开了灯。小小的橘色光源下,映衬着蹲在地上一人一半烤红薯的俩人分外凄凉。
懂事这个词还真不能看年龄。
作为年龄最小的林跃,对蔚然十分照顾。比如主动包揽了所有体力活动。跟旁边的阿姨借了小板凳让她只管收钱。
自己则下手给客人装袋,量称。被人认出来了也笑嘻嘻的不着恼,只管推销东西。虽然还是看热闹的居多。
蔚然则把目光转向了并不算少的“同事”们。在林跃充满了诸如“心疼”“不舍”“败家”的目光中,以半价把大部分的藕卖给了旁边摆摊子的大娘大婶们……。
这烤红薯还是人家收摊的时候因为个头大没卖出去的,看俩年轻人不容易,送她们吃的。
胃里被填满了,也不着慌了。蔚然用装在小塑料袋里的散碎零钱给何慧买了一个周期的“护xx”,店家还特意附送了黑色塑料袋去装这个。
没有肉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蔚然毅然决然的用出卖伊恩色相换来的“私房钱”买了一大包乡巴佬鸡腿。
在回到节目组安排的住处后,看着任时仲何慧她们东拼西凑的几盆菜,没错,是几“盆”。各种凉拌藕,炒藕丝,煎藕盒……蔚然默默的抓紧了装鸡腿的袋子。
吃独食什么的……唉……。她默默的看向了墙角的360度摄像头。
坐在屏幕前的几个编导突然莫名的心虚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蔚然把宫成的名义掰开揉碎了,反反复复嚼了好几圈。
再难安,这坑也是自己主动要求跳的。
乡间的夜,总是要比城市中有感觉。原本以为会失眠的,却在脸颊触及棉枕的一刹那,心神似乎都安定了下来。只觉得懒沉沉的,再不愿去动弹,任由睡意慢慢侵袭。连何慧窸窸窣窣卸妆换衣服的动静,都慢慢远了起来。
她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蛋黄湿润的鼻子轻嗅着她的脸,尾巴打着悬儿的转个不停。蔚然半躺在躺椅上,绿油油的,似乎是刚浇过水的草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散着光。
从车上下来的男子周身似乎都笼了了一层光。比着更耀眼的是嘴角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伸手想迎他。
她使劲儿朝他挥着手。
他们中间只隔了那单薄的,甚至还未到腰际的那一圈浅浅的栅栏。
尽管她是那样用力挥着手,他却始终未看向她这边。
蔚然蓦然发现,她的手臂依旧稳稳的放在躺椅的扶手上。
“修瑾!修瑾!”
她急的大叫,胸口如堵了一块石头,闷的人似乎都要涨了脸,压榨的她只剩了那最后一点点心力。
她急惶惶的,好像是最后一次能说话那样,大声叫他。
“哥哥!”
那人终于望了过来。
蔚然心中一喜,迫不及待要跳下躺椅来,却在触及他的目光时怔愣了。
他看她的目光,跟看眼前这一片草坪一般别无二致——就像她原本就是这房前的静物一样。
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就像他对待外人一贯的冷漠。这是连客套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冷漠。
他怎么可以这样!
蔚然急的用手试图去抓他,却只能看着散碎的阳光溜着指隙而过,连他的衣角都拽不到。
然后。
如坠冰窟。
蔚然紧紧攥着手,似乎要抠出血来。这是有人拿着钩子一点一点的扣她的肚肠!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壳子冷的惊人。
阳光依旧盛,道路旁的梧桐依旧沙沙做响。
那个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眼中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柔缱绻。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他们没有拥抱,亲吻。仅仅只是相互依偎,耳鬓厮磨间,似乎在说着悄悄话。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他要……离开了……
蔚然心中大骇,又是凉又是惊。
“蔚然?蔚然?”何慧小心翼翼的叫着她。声音压的很低,像是生怕吵醒了她似的。只是因为她的状况着实有些吓人。
头深深的埋在被子里,脸颊通红,手臂硬邦邦的,肌肉绷的紧紧的。眼里不断的沁出泪来。
先前听到蔚然大喊大叫,把何慧吓了一跳。察觉她似乎做梦了,更不敢去贸然叫醒她。只是后来情形似乎越来越不好。哪个做梦把手都抠出印子来的,又急赤白脸的要吵架拼命的架势。
再一摸头,滚烫。哪里又敢耽搁,忙不迭先去叫了向桓宇他们。
导演组留守的车就在院子里,几个人都起来了,何慧留在房间里看着蔚然。跟组的医生过来看了,又量了体温。
39.2!
“先别叫她了。”这位外籍人士一口流利的汉语。淡定的从医药箱里拿出针剂,先打了退烧针。
见林跃跟向桓宇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毛巾还有水盆,不耐烦的摆手道:“这个就别用了,水淋淋的还麻烦。”
又翻了翻药箱命令道:“到老乡家里问问看有没有退烧贴,小孩儿用的也行,去小卖部里问问有没有冻的冰水冰棍之类的。一会儿也要用上。”
何慧心里才稍稍安定了。刚才摸着身上都滚烫。这会儿情形虽不见的好,到底有了主心骨一般。
林跃看起来很是懊恼:“我怎么没想起来要她多穿带件大衣!”
这话确实没有作秀的成分。再少年老成也还是少年。不管他们这一组人之前在各自事业上的经验,资历,地位。而今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陌生环境下,这生出来的惺惺相惜之感绝不是假的。
明星也是人。
任时仲跟任二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提着一兜子雪糕。
“没有冻的冰块儿了。”
任二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两个人都穿着拖鞋,裤腿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儿。
“你们拿什么付的钱啊?”
向桓宇几步迈了过来小声好奇道。手里的提兜装的满满当当。拿出退烧贴递给何慧,看了仍旧昏沉的蔚然。有点不确定的问:“真不用去医院啊……?”
正调输液滴数的某大夫顿了顿,慢悠悠的推了推在灯光下隐约有寒光闪烁的镜片,呲牙一笑,毫不吝啬的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会守着她的。还有,你那袋子里鼓鼓囊囊装的是什么?”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却叫他说的如女王的命令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知道是被他淡到近乎泛着金属光泽的发色,还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干扰,向桓宇有些结巴。
“就……就是一些老乡,他们送的桃罐头什么的好像……咳。”
“早知道让你去小卖部了!”任二不无可惜道:“这直接刷脸多好这,浪费了,是吧?”
何慧忍不住笑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也骤然回春。
不管他们参加这档节目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确实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是队友。
是一起的。
这种暌违了许久的,在十几岁热血沸腾的时期最不缺的东西,如今却是最匮乏的所在。
似乎所有人都隐隐有一种感觉,好像又都回了少不更事,尽享自由安乐的学生时代,大家齐心协力去做某一件事的充实与自豪感洋溢心间。
这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让情绪饱涨的如迫不及待要开瓶的气泡酒,不断盘旋着要上升再上升。
像突然找回了散落已久的存单,不管上面的数字是多是少,都是意外之喜。那些已经泛黄纸张,都承载着满满的回忆。
失而复得的感觉,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