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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八 ...

  •   残阳如血,为原便破败的河州城又添一层哀色。河州城内满目疮痍,百事俱废,另有郑阳麾下的降将降兵,一应大小琐事,都有待他处理。赵德芳从中勉强理出头绪,已是晚饭时分。

      赵德芳自案后站起身,吩咐钟政道:“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还不待钟政出门,玉鸣便先寻他来了。赵德芳见她面上血污虽已洗去,却露出掩不住的疲态和悲戚。此前已有青萍将士告知他这几日来她往返延州的经历,让他心底悬了又悬的同时,也不禁犹豫起来,当日到底该不该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玉鸣见了他,却先问道:“这几天,郑阳没有为难你吧?”

      赵德芳迟疑了些许,看着她一脸倦容,淡笑着道:“没有。”说着招呼她到桌边一同用饭。

      玉鸣一双手这时缠着厚厚的绷带,勉强端起粥碗,再去拿勺子时,手指才一弯,便刀割一样的疼,不由“哎呦”了一声,连另一只手中的粥碗也跌到了地上。

      一旁的仆役忙赶来清理地上残粥和碗片。玉鸣沮丧地看着自己一双手,正烦恼着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一抬头一勺温热的粥已送到嘴边。

      玉鸣怔了一下,听他催促道:“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玉鸣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由他一勺勺地喂着自己。

      这时,一旁的一个丫鬟见状,忙上前道:“王爷,让奴婢来……”话说一半正撞到玉鸣眸中射出的冷箭,顿了顿后讪讪地改口道:“让奴婢再给您盛一碗吧。”

      喂她吃完一碗粥,桌上的菜肴也都凉得差不多了。赵德芳也无心再用饭,挥了挥手吩咐仆役将碗筷撤下去。站起身望着窗外斑驳树影,思及河州一役后的种种计筹,眉宇间再添忧虑。一回身,看到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人儿,面上勉强扯出温和的笑,叮嘱她道:“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我不!这回你别想让我离开你半步!”

      赵德芳轻叹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却见她两颊绯红,神情委顿,不由抬手朝她额头探了探,所幸尚未发热。再看她一脸倔强,知道断是劝不回去,只好嘱她在案旁坐下,自己自行忙碌。

      玉鸣此刻已是接连几天未曾好好休息,心里虽舍不下他,身子却熬不住了,连日来的疲乏,一松了神,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上来。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迷迷糊糊地伏在桌上睡着了。沉睡中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她本能要挣脱,却听他道:“别动。”

      说话间,赵德芳已将她抱进里间卧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见她似要起身,忙按住哄劝道:“我就在外间,不走远,你在这里守着也是一样的。”

      “你不会又把我丢下吧?”玉鸣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手。

      “不会。”

      “你保证?”

      赵德芳哭笑不得,只好耐心地道:“我保证,保证!兵荒马乱的,把你丢到哪能放心的下呢!”

      玉鸣这才松开手,几乎是一阖眼,便坠入了睡梦。然而连日来的紧张和惊吓,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昏睡中,身子虽然沉得仿佛铅坠似的,而脑子却始终崩着一根紧弦。噩梦接连不断,始终停不下来。辗转间,竟见到友闻满身是血的站在她前方不远处,她想要喊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上前追他,却迈不动脚步。心里一着急,人便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床上,贴身中衣已被冷汗溻得透湿。帐外映着昏黄的烛光,她正欲起身,却听见外间传来赵德芳与祺瑞的交谈声。

      “叫人在城中找间药铺,照着这个方子,抓副药来。”

      “王爷,”祺瑞有些为难地道,“如今河州城十室九空,莫说难找到药铺,就算找到了,也找不到能抓药的人。”

      赵德芳剑眉紧锁,凝思了片刻,抬笔在方子上勾勒了几处,道:“尽量去找。无论如何,这几味药材一定要找到。她若真是病起来,这几味药是少不了的。”

      祺瑞接了方子,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王爷……”

      “你直说无妨。”

      “河州现在兵荒马乱,一时间也难安宁。要么派人把她送回延安府吧,那里医药都齐备,且远离战事,也能让她安心静养。”

      赵德芳踌躇不语。延安府自然适宜养病,只是她现在样子,真要送回去,恐怕既难“安”,也难“静”。

      玉鸣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摸索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然而才坐起身,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脑袋像被敲过一样,晕的厉害,同时四肢也都绵软的使不上半点力气。玉鸣心里不免有些发慌,寻思着自己这是要害大病,正六神无主之际,听见赵德芳道:“你先去找人抓药,其他的看情形再说。”

      祺瑞拿着方子离了房间。玉鸣心中略安,重新在枕上躺好,劝慰自己道:也许只是白日着了凉,结结实实睡这一晚便好了……

      翌日,玉鸣醒来时,却已是日上三竿,支撑着坐起身,发现脑袋仍是昏沉沉的,勉强穿好衣裳,就已累得气喘吁吁。这时有丫鬟在房外叩门问道:“秦姑娘,王爷问你怎么样了?身子要不要紧?”

      玉鸣心里明知自己这是病了无疑,嘴上却回她道:“无妨。不过睡误了时辰,我一会儿就去见他。”转头向镜中打量了一番自己的面容,竟惨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于是抬手在两颊掐了两下,多少泛出些血色,以此掩住病容。自觉得能蒙混过去后,才强打起精神,开门朝外走去。

      赵德芳此刻正在城中巡视兵将。玉鸣从延州带来援兵约三千人,此役过后,原籍青萍军已不足五百,其他兵营跟来的散兵亦消耗过半,存活下来的士兵,按玉鸣此前的许诺,统统编入青萍军。

      玉鸣找到他后,迎上前后堆出一脸乖巧的笑,招呼道:“王爷。”不待他问便道:“我已无大碍了。”

      赵德芳上下端量她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脸上,思度了半晌,方开口道:“无碍就好。不过就算无碍,也该多歇歇。这几天的辛劳岂是一个晚上能养得过来的。”

      玉鸣生怕他把自己当病人,忙道:“不用歇,真的已经没事了。”

      说话间,一旁正在整肃的青萍军中传来一阵骚乱声。原来,此行跟来的散兵按例分派个部营统领管辖,其中一名士兵自恃身手高超,不服管训,与部营统领争执、厮打了起来。

      玉鸣闻讯,忙上前分解。按说那名士兵本不是她的对手,只是她如今头昏脑涨、四肢乏力,一个不留神,闪躲不及,被人一脚踢在心口处,跌出几步远。

      祺瑞这时眼疾手快,见她从人群中跌出来,忙一跃而起,飞身接住了她。待落地后,玉鸣只觉得胸口处一股热浪汹涌地向上袭来,掩着口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压了下去,然而再低头看掌心,绷带上竟是一片殷红。

      玉鸣顿时慌了,转头见祺瑞正皱眉看着自己,忙把手藏在身后,从他臂中站稳,客气笑道:“多谢关大哥了。”说完见赵德芳已赶到近前,嬉笑着解释道:“方才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

      赵德芳面色沉冷,方才见到她时便发觉她带着病,本想不动声色地遣她去歇息,没想到她却还一味的隐瞒、逞强。扫了眼四周的侍卫、将士,他强压下火气,沉声道:“青萍军已整编妥当,这里横竖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回房歇着去吧。”

      玉鸣惮着他的神情,身子又的确吃不消,便也不与他争辩,点头应了声后乖乖回房。

      华灯初上,玉鸣从整日的昏睡中醒来,非但未觉出丝毫好转,反觉得心口一阵闷痛。这时丫鬟叩门而入,点亮灯烛后,将晚饭一应菜肴摆在桌上。

      玉鸣刚刚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强撑来到桌边坐下。丫鬟借着烛光打量她面容,不由惊道:“姑娘脸色也太难看了,确实该回延安府休养休养了。”

      玉鸣一惊,忙道:“谁说我要回延安府了?”

      “我已让人准备车马了,明一早就回去。这里不是养病的地方。”不待丫鬟回话,赵德芳带着祺瑞走进房内。

      “我不回,我没病,也不用养……”玉鸣急着与他争辩,只觉一股热火再次从胸口向上袭,便拼命用内力压着,哪料两厢顶冲,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在他月白锦袍上洒下点点梅花斑。

      一屋子的人都傻了眼。祺瑞一步上前,撑住她的同时,用掌力帮她调顺血气,厉声提醒她道:“你再这样胡乱调动内力,小心这身功夫就废了。”

      玉鸣已慌得不知所措,更不敢再争下去。赵德芳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顿了顿与身边人道:“都先出去吧。”

      房中只剩下二人后,玉鸣怯生生地望着他温润的面容,心中却不安起来,低下头反复嘀咕着:“我不回去,我没生病!”

      “都什么样子了,还不回去,是想死在这吗?”把她带在身边这些年,他几乎是越来越纵容她的性子,她不遵政令,不按章法行事,他能容;她冒冒失失,惹下一摊祸事,他依然能容。唯独她不珍惜自己身子,拿性命玩笑这一点,他却至始至终容不下半分。每每因这缘故,闹出事端,总少不了要生一顿气的。

      “我就算死了,也比知道你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要强!”说着两行热泪滚落,几乎是哽咽着抢白道。“友闻死了,我眼看着,却救不了他……要是你再有事,那我还是死了算了!”语无伦次地说完,却已是泪流满面。

      闻她此语,再思及她几日来的周折,赵德芳百感交集,长吁一口气平定心绪。原本一腔恼怒,反化成了深深的自责,走到她近前,抬手托起她的小脸,微凉的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柔声哄道:“先不说这些。先吃饭,吃了饭我们再商议。”

      玉鸣胸内灼烧,本没什么胃口,在他又哄又喂下,才勉强就着菌笋小菜,吃下小半碗粥。吃过晚饭,被他赶到床上躺好,恰有丫鬟端来一碗药汤。赵德芳接过药碗后,吩咐道:“去告诉祺瑞,外面若有事找我,他能做主的就自行做主;若是他也无法定夺的,待明日我再处理。”

      那丫鬟应下后出了房间。赵德芳拿着白瓷匙从碗中舀出些许药汤,轻轻吹凉后送到她唇边。玉鸣羞赧得不敢看他,仗着这病享受着他种种体贴。然而药汤才碰着舌头,她便差一点呕出来。玉鸣自幼习武,向来极少生病。且习武之人讲究养气,即便有些头疼脑热,也多以静养为主,而不愿用药坏了元气。如今算是她头次尝过汤药的滋味,捂着嘴就要向外吐。

      “不许吐!”赵德芳看出她的意图,硬逼着她咽下去后,又舀了另一勺送了过去。

      “这……也太苦了。”玉鸣这次说什么也不张嘴了,皱着小鼻子别开头。

      “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药病也好得快些。”见她仍紧闭着嘴,不为所动,只能继续劝道:“你就算看在你那几个哥哥辛苦的份上,也要把这药喝了,为了找这点东西,祺瑞让他们把河州城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玉鸣无从辩驳,抿着嘴想了想,试探问道:“那我喝了药,总得有点甜头吧?”

      “你要什么甜头?”

      “你……你抱抱我!”

      赵德芳见她眼睛里虽闪着孩子气的率直,面颊却泛着少女的娇羞,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正色道:“你先把药喝了。”说着再次抬手去喂她。

      不料玉鸣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碗,一仰头将药汤喝个精光,虽然小脸苦得拧成一团,却急着向他示意倾空的碗底。

      赵德芳看她那副样子,面上虽还绷着,眼底却先露了笑。接过药碗后,见她掀了被子就往自己身上扑,忙严声令道:“躺好!”

      “你言而无信!”

      赵德芳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桌上,回到床边坐在她枕旁,轻轻揽过她绵软的身子,抱在怀中,一边帮她盖好被子,一边忍不住道:“你好意思说别人言而无信吗?”

      玉鸣才不管他的揶揄,如愿以偿地蜷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胸口,小心翼翼地道:“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不送我回延安府。”说着仰起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一提及这事,赵德芳才舒展开的眉心,又皱到了一起,下颚摩挲着她的头顶,轻语道:“玉鸣啊,我给你讲个故事。海里有两条鱼,有一天嬉戏得太入神,误了退潮的时辰,于是被活活困在岸上,只能靠彼此呵出的湿气,勉强存活。所以啊……”

      “所以,‘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不就是你之前给我讲过的《南华经》?”玉鸣不待他讲完,就一猜出他要说什么,抢白道:“你就那么想和我‘相忘于江湖’?”

      “不是‘相忘’,是‘暂别’。何况,这也是为了你好。回了延安府,你也能安心静养。”

      “我看不出哪里是为我好。就算我身子回去了,心哪能安得下来。你不知道,离了河州这几天,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这几天你究竟是怎么过的?郑阳居然没找到你?可那发冠又是怎么回事?”

      赵德芳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低头看着怀里病恹恹的小人儿,强压下满腔的悲郁,道:“这事以后有机会再和你细讲。今天晚了,你睡吧。”

      “那……那你今晚都在这陪我?”玉鸣昂着头,满目的恳切。

      赵德芳微微颔首,提着被子向上掖了掖,却舍不得放下怀里的人。

      “那……不送我回延安府?”

      他不直言是否,只是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低头在她额上落下轻柔一吻,哄道:“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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