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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个皇上很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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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长春翻出一些新贡茶出来,说是年初的新茶,得放半年才好喝。我喝了两口,像刷锅水,同明臻那里喝的茶是一个滋味。我窝在罗汉床上翻看着司南给我的名单,上面居然还有襄王的名字。
我光韶的这些权贵之家啊,是怎么啦?
我摩拳擦掌,吩咐长春:“把这个贡茶包得漂亮一点,当做贺礼给襄王。后天我亲自去送贺礼。”
襄王叔纳妾当天,我不大愿意打着皇帝的名号去,原因是贺礼实在太寒酸。
长春谄媚的说:“皇上亲临,不要说是老百姓弥足珍贵的贡品茶,即使是一坨屎做贺礼,都是金贵的!”
相信他才怪!
我二话不说,剥了长春的一身皮,披在自己的身上。
我一身深褐色的蟒袍打扮,肤白颜嫩,趾高气扬,举着红彤彤的贺礼,看起来像春意图画师无言子笔下画的花枝招展吃软饭的小姑爷。
襄王叔是我爹最小的兄弟。
我爷爷与我爹不同,他一生最喜欢开枝散叶,有好多儿子女儿,存活在世的也还有一打两打。襄王叔的生母老太妃,宫娥出身。我爷爷死的时候,儿子女儿围得水泄不通,襄王叔连缝儿都插不进去,皇位更加没有他的份。
我爹在位时,这襄王叔就不经常入宫。
我做皇帝,自然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皇叔。
这个皇叔能够在明臻的眼皮子底下吃吃骗骗,倒是有一点点本事啊。
明臻比襄王叔厉害一百倍,但是襄王府比越王府却气派一百倍。从大门口进去,这一路的亭台楼阁、绿树繁花、鱼虫鸟兽,美妾如云,好比人间仙境。珍贵的东西都是银子供着,一年办三四次纳妾寿宴确实养不活。
我走过深绿色的廊下向着大厅,旁边有一个圆拱门,里面是一片白得如同棉絮的亮光。
襄王府里居然种了一片雪种梨花。
这长城以南,只有我住的凤朝宫才有雪种梨花。那是圣祖皇帝留下来的人间致爱,久而久之就莫名其妙成了历任皇帝的禁脔,同龙袍的地位是一样的。谁家有雪种梨花,在御史台的字典里都是忤逆,得杀头抄家。
不过,认真一看,这花簇太热闹太和暖,并不像雪种梨花。
我报出了司礼监大太监长春的名号,“奉命”把“皇上”的贺礼递上去,说几句好话。很快,从正堂里面滚出来一团红彤彤的肉团,和和气气,殷勤客气的。
今天穿红戴绿的,就只有襄王了。
我忽而明白为什么爷爷选择我爹当皇帝,而不是襄王。襄王长得肥头大耳和气生财,圆滚滚的身材,好像一颗过了热水的芝麻馅红皮汤圆。襄王没有我爷爷的丰神俊朗,也没有我爹的人面桃花。儿子像母亲,襄王长相大概是随老太妃了。
襄王立刻给我行礼。
看来长春这鹌鹑一样的小脸蛋,还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许多。
一个闲赋的王爷还不如一个当红的太监。
襄王叔人逢喜事精神爽:“长春公公亲临,真的蓬壁生辉,请进来喝一杯水酒。”
我笑得熟烂的番茄一样,掐着细细软软的嗓音,说:“奴才先谢过王爷。奴才正在当值,不敢吃酒。皇上还有一些话,要同王爷说。”
襄王叔立刻引我进去:“请进,长春公公请。”
厅堂里面是一处待客的房间,窗户对着水泊大开,茶几中摆着净瓶红梅花,干干净净,写着“雅居”二字。
我也不坐,直接把司南的账单拿出来,递过去:“皇上除了让奴才送上贺礼,也让奴才取一下账单上的这个数目。”
襄王叔的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嘴巴哆嗦着、揣踱着用啥借口。
我眯着眼睛笑,立刻补了一刀:“年底越王爷要清点国库,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皇上。”
越王明臻这名字,对于皇亲国戚、朝廷百官,都像游魂野鬼见了要命的天师符。
刚才襄王叔还有一嘴巴的狡辩,现在就是深深的绝望。
“能不能缓几天,本王亲自送过去。”
缓一缓,银子就像鸭子飞了。
我稍微也为难一下:“皇上千叮万嘱,奴才收不到账上的数目就不要回凤皇城。奴才只能在这里等王爷。”
襄王叔肥嘟嘟的脸都拉了下来:“长春公公想想办法,美言几句。”
襄王叔突然拉着我的手,往我的手心塞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金子,还带着悄悄摸索了两下。
若是平常,我得赏他一顿棒子。
我曾经听长春说,他们当小太监的,长得细皮嫩肉的,经常会遭到调戏。
我还不相信呢。
我手心掂量了一下,直接把金子充公,然后拿出手绢擦擦手。
襄王叔露出暖心的笑脸。
司南将襄王的账记入死账,我都怀疑是司南收了贿赂!
我故意把手绢往襄王叔的脸上扬了一下,万事好商量的说:“皇上交代下来的事,奴才不得不办。王爷这府上的好东西随地一大把,随便拿几件出来就可以把这账填了。例如刚进门的那一片雪种梨花,恐怕比皇上的寝宫还要好。王爷让奴才摘几株回去,皇上或许会喜欢,王爷这账就免了!”
襄王叔庞大的体型立刻站不住,扶着椅子靠背:“公公快别说这种话。那一片是海南海棠,不是雪种梨花。雪种梨花乃是帝王之物,本王怎么能够有。公公等等,稍微喝杯茶,本王立刻去拿银票给公公回去复命。”
襄王那胖身体矮短腿,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这狡猾的老东西!
丢了家财万贯,都不能丢了性命。
我想进门时候看到的那一片山寨梨花,甚是明亮,明天应该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得抓紧机会好好欣赏一下。
那一片海棠花的园子是一间书堂,曲水流觞,横扁上写着“不言堂”,一副对联写着:只道风花雪月之情浓,不言国事天下之经纬。
这大概是襄王的半辈子人生写照。
今天是襄王的大喜日子,坐在这里的都是贵客中的贵客,相互称呼为“大人”。
襄王的位高权轻,只是他结交的“大人”,我都不认识。
朝中挂得上名字的官员都有好几百人,我不认识的十有八九,惭愧惭愧。我虽然是个正经八百的皇帝,但是极少出现在承麒殿议事,而每天的早朝都是明臻的功课。皇家典礼节日非得我出场不可的,我又被头顶千斤重的白玉珠冕旒遮盖得面目全非。
襄王这些贵客大人的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特别是对着我这一身的阉人蟒袍。
朝中像户部老崔啊,礼部的凤司徒啊,兵部的傅老啊,经常同我打照面的真正一品大官,都是长得滑溜溜和泥巴的模样,对着太监宫娥都谦虚得像土地里长出来的萝卜。
萝卜还是青菜,我都不介意。只有满树的海棠花,我越看越羡慕,比我家的雪种梨花要美丽新鲜,可爱讨喜,有点尘世间的味道。雪种梨花太过清冷,没有一点暖意,总像雪岭高寒中的一片万物虚无之地。
我伸手折了几只海棠花下来,打算插在景德镇蓝晶釉金牡丹美人瓶里摆着,送到清宫哄哄正在搓马吊的好太后。太后体面高兴,说不定能够打赏我几千银子。
此时那群“大人”中的一个白衣小年轻说:“李大人看来是不能来了,莫非病了是真的?”
有人接着叹了一口气:“李大人在殿外站得腿都发软,那一位见都不见,一句驳回。李大人回家就病了。”
我知道他们说的这个李大人就是首辅李承德,属太后一派。
我眼睛盯着海棠,耳朵免不了要听他们讲话。
白衣小年轻好奇:“太后怎么说?”
“太后传话说,皇上亲政是迟早的事,纳妃也是迟早的事。但是李大人心急啊。皇上成亲之后就可以亲政了。亲政的那一天,我们才有希望出路!李大人坚持不懈,天天都给那位上折子,可惜折子都没有到御前就扣下来啦。所以才有李大人长跪承麒殿病倒这一出。”
李承德急,当然很急。
我也唏嘘,李承德今年已经五十九,他以前做过我爹的首辅,过了这个冬天,他就要卸甲乐享天伦了。所以,在这个临冬腊月,他老人家卯足力气,拼全力一搏,企图为朝廷打开一个崭新的局面。
我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在凤皇城里,或者在司南的住处,我很少能够听到明臻的坏话。
我得好好听个够!
“皇上意愿如何?”
“这些年,皇上深居简出,都见不到我们这些老臣。那一位事主天下。”
“越王,是异邦女子之子,巍巍天下,光韶千年基业,万里河山,不能拱手落到异人手中!”
“张大人激动激动了,不能直呼姓名啊!”
“当年大舒妃进宫前就怀孕在身,怎么可能是先帝的骨血!”
角落里突然有人嗤嗤嗤的发笑。
我转身看过去,脸上保持严肃冷静,心里乐呵成花。
这群大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发现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吃瓜的少年郎,有人生气,有人羞怒,还有人担心害怕。
这个吃瓜少年郎有个在朝极其响亮、臭名昭著的名字,司南。
他是明臻的鹰爪走狗,明臻的行走钱袋子,杀人放火他不怕,逼良为娼少不了。
他无遮无掩坐在这里,竟然没有人发现!
“司侍郎,司侍郎!”
若然不是主人家的襄王火烧火燎冲了进来,把司南拉到一边低低语,大概这群大人得同司南打起来,至少得吐他一身口星沫子。
襄王叔有要急的事,同司南说了一阵子,然后偷偷指了指我这边。
司南扬脸正对上我,深深,深深的望着,突然咧嘴笑了笑,桃花乱入,摇曳生姿。
我回了他一个阴不阴阳不阳的笑。
最后襄王叔从司南那里拿了一张有着银号全国通兑水印的票子,交给我,恭恭敬敬的,把我当灶君老爷一样送了出去。
司南依靠着襄王府的高墙转角处站,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架势,正等着我出来:“长春公公,什么时候变了一张脸?”
我抬头挺胸,憋着不说话,从他眼前走过,往平安大街走。
他同我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陌路人一样,并排着往前走。
平安大街上,空旷平坦的街道,笔直的十六马车道,抬头就可以看到凤皇城的黑墙红瓦巍巍神望塔。
我这时才靠近他的身边:“你也是襄王叔的知己好友?”
司南双手拢到袖子里,语气有点冷冷的:“我是新娘的娘家人。新娘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算不出辈分,反正一表三十里,叫表姐也罢了。”
司南的老家,穷了十八辈子的山疙瘩地方,男人走不出去,女人出去了回不来,即使是同一个姓,也能够沾亲带故。
我忍不住说:“你怎么能让你表姐嫁给襄王那个老色鬼?今年两个妾,明年两个妾,后年说不定还有两个妾!”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司南清丽的脸,笑得狠烈,像烈烈的烧刀子,直烫人心。
我静静的看着他,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