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皇凶》风漫神眠

23、这个皇上很愚蠢 蔫得像一棵

　　门外的人应该是个很优雅的人，连敲门都好优雅，带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慢慢敲，好像都完全不怕被打扰的摄政王。
　　我趁机指着门，给明臻献殷勤说：“我帮你开门。”
　　我的脚踏出去，一股怪力气把我整个人拉了回来。
　　明臻把我甩到床边，说：“躲被窝里！”
　　身为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我不同意：“又不是偷情……”
　　我把话咽了下去。
　　明臻浅轻淡褐色的瞳仁瞬间如同结冰之后的冰凉冰凉的，这大概就是掐死我的眼神。
　　我弯腰脱了靴子，丢到床底下，爬上被窝，躺到里面，扯着浅蓝色的被子往身上盖，一气呵成：“皇兄，魑魅魍魉，这天下还有是你怕的东西吗？我又不是三更半夜夜奔的嫦娥——啊，不会是，外面的是嫦娥吧？”
　　我要出门看看嫦娥！
　　明臻身手敏捷，一手按住被子：“闭嘴，不许发出声！”
　　我有点为难：“如果虱子咬我屁股痒呢？”
　　陈旧沉重的被子毫不留情的劈上我的脸，把我的头都盖了起来。
　　该死的明臻还按着我的脸压了压。

　　我听见门开的声音，一阵沉重袍琚落地的悉悉嗦嗦的声音，：“王爷，故人多年不见，还是好大的架子啊！”
　　果然是只嫦娥！
　　隔着棉被，我还是听见此女子声音美好，婉转，像戏台子上面唱主角的小花旦，说话得绕着梁。
　　只听见明臻并没有多开心：“你来干什么？”
　　浓浓的不欢迎啊！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找你。”
　　明臻冷冰冰的说：“什么时候，本王从来不关心。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本王跟前。”
　　女子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子才接话说：“我不出现，你不更加担心？”

　　明臻是埋在千年冻土下的石头，硬冷硬冷的，说：“这是最后一次。让本王再看见你，就不是对你好生说话。”
　　女子咯咯咯笑着，笑容带着浓重的威胁：“你不让我见你，奴家可就委屈。奴家去见见小皇帝。多年不见，小皇帝远远看过去长得甚好，甚是鲜美。”
　　甚是鲜美？
　　我哪里鲜，哪里美？
　　她是一只猫，把我当作一条鱼了吗？
　　女子悠满好听的声音说：“不管你用多少暗卫保护小皇帝，不过，小皇帝的性子总爱四处奔跑，很容易不小心吃到鱼骨噎死，或者掉到湖里淹死，或者被滚落下来的石头压死。”
　　我在被窝里偷偷嘘了一口气。
　　原来外面是那么的危险！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一个大大的耳光。
　　女子不会恼羞成怒把明臻给打了吧？

　　我偷偷拉开被子，露出了一点点眼睛。
　　明臻就挡在我的眼前。
　　桌子的旁边站着一个黑衣长发女子，这个女子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脸蛋。她的长发散开披着，现在全部覆盖在脸上，把脸都遮盖了起来，只留着一双涟水荡漾的漂亮眼睛，怨恨满溢。
　　明臻把人家姑娘给打了。
　　也对。
　　谁能打明臻的耳光？

　　明臻双手垂下来，握着拳头，说：“你敢动他，你就不要怪我不念亲情。皇上少一根头发，本王给你灭国诛九族！大宛国的百年历史就在你的名字底下结束！你应该知道，本王历来说到做到。”

　　那个女子秋水银亮的眼睛里面对明臻满满的恨与狠，即使落到黄泉也得把跟前的人撕开生吞！
　　那个女子站直身体，咬紧嘴唇，不再说一句话，甩门离开了。

　　我生生打了一个哆嗦。
　　我偷偷看了一眼。
　　只不过一眼。
　　一眼千年。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美丽面孔。

　　我眼睛不会眨，直接傻了，这，这女子，不正是明臻那位灿若樱花的生母，万千宠爱在一身，万千怨恨在一身的大舒妃吗？
　　我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不对！
　　大舒妃已经死了。
　　我是看见她自杀的。
　　当年在承麒殿，她手执短匕首，割了一脖子的鲜血。那美人的鲜血热烈而欢快，在承麒殿水光般黑幽幽的大理石上，蔓延流荡，渐渐开出一朵巨大的红牡丹。
　　明臻抱着凌落以后的大舒妃，许久未动，洁白无暇的衣袍底下，染着一片迷惑人心的妖红。
　　此后，我不敢住承麒殿。

　　我从被窝里撑起来，急忙问：“她是谁？”
　　明臻走到桌子边，抽起茶壶，直接对着嘴巴，灌了一壶水。
　　他的手都是用力的。
　　我胆怯了。
　　那是明臻的痛，掩饰得多好，都依旧存在的伤疤。

　　我爬起来，问：“我身边有很多暗卫吗，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我一直看不到？是不是我一有危险就出来？如果我不小心掉臭水沟里，是不是他们得飞扑出来给我垫底？那么我出恭沐浴洗澡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在旁边猥琐的看着……”
　　明臻“嘭”的一下放下茶壶。
　　我心里担忧着，说：“茶壶会碎……”
　　明臻的脸黑得比夜色要精致，他走到我的跟前，突然举起手，对着我的脑袋，没有预兆就劈头一下。
　　我疼！
　　接着，我就不省人事。
　　我只来得及骂他一句：“这个混蛋！”

　　我昏昏迷迷当中梦见先帝。
　　梦见那一年热辣辣的夏天，先帝亲自教我同明臻武功用剑。
　　皇族规定，身体健康的皇家子弟，从六岁开始，都得跟着武将习刀练剑。凤皇城的守卫有黑羽卫，但是若果遇到最坏的情况，敌人突破了黑羽卫，那么最后的守卫，还得是自己的身体和手中的兵器。
　　先帝对明臻非常严格，但是对我却格外随意
　　明臻拿着十来斤的长剑重复又重复先帝教的招数，累得满身是汗，手脚流血发抖还是不能停止休息。而我同先帝则躲在树阴下嘻嘻哈哈。
　　先帝随意坐在地上，侧着俊美的脸问我：“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大将军教你们剑术武功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想让皇兄打我，然后我又可以打回去！”
　　先帝哈哈哈的笑。
　　我苦着脸，告诉先帝，明臻欺负我。
　　先帝听了之后，没有一点同情心：“谁让你以前不努力啊，女儿。活该明臻打你。你也欠抽！”
　　女儿都不是亲生的！
　　我不服。
　　先帝眯着眼睛看着朗朗青空，意味深长的说：“女儿啊，父皇都已经帮你安排好前半生了，你也该振作，为自己的下半生努力啊！”
　　我踢开跟前的落叶，一脸的不屑，说：“父皇，我的下半生还不是要在国分寺度过！还有什么好努力的。人生都是注定的，还有什么好努力的！”
　　先帝拣起一千落叶，放在唇边，说：“父皇那么聪明，你母后那么聪慧，怎么就生出你那么蠢的女儿啊！”
　　先帝的手指间的树叶指了出去。
　　我看到的是，烈日下水鸭子一样的明臻，青青子衿的少年郎，还在一招一式的认真练剑，美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骄傲的说：“我知道，他也蠢！”
　　先帝恨恨的咬着牙，给我的脑门敲了一下：“你才蠢，看见没有？父皇知道你蠢，早就留着一个大宝贝给你啊！”
　　我傻笑：“我不懂。”
　　先帝气得直接骂人：“你蠢啊，蠢啊，蠢啊，皇上，皇上，皇上……”
　　“皇上，皇上，皇上……”
　　天空中都是叫着“皇上”的声音。
　　我不明白先帝叫什么皇上，他不就是皇上吗？

　　我幽幽的从梦中醒过来，还是长春晃醒了我。
　　他叫着：“皇上，皇上，皇上……”
　　长春连忙帮我掀开被子，取过衣服，恨不能替我穿上，催着我说：“皇上，该起床去拜祭回将军了，其他人都在外面等了几刻钟了。”
　　“是吗？”我揉着脑袋，问，“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
　　我的后脑勺都是一跳一跳痛的，断片了，好像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长春跪地上，帮我穿上靴子，说：“皇上昨晚去了哪里？皇上不是一直都在房间睡觉吗？”
　　我脑子一片浆糊，一时间想不仔细。

　　回将军的墓是在皇族陵墓的南边，面朝皇陵，是臣服朝拜皇帝的意思，即使在那个静穆的世界，也永远守护皇族。
　　回将军一生守卫边疆，对朝廷有功，死后坟墓修得极其简单朴素，麻石青阶，旁边种了两棵好大挺拔的松柏，完全不像一个战功显赫的将军啊。
　　当年回将军病逝了，我爹还忧伤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兵权就落到了明臻的手中。我想明臻失踪的那几年，大概就是去了这位回将军军中历练吧。鲤鱼越龙门，也必先逆流而上。先帝驾崩，明臻才能第一时间稳定朝局，扶我上位。
　　明臻同回将军算是师徒了，自然也应该来拜拜。
　　点了线香，烧了纸，奠了酒，回暖在墓碑前伤心流泪了一会儿，也就如此简单。
　　明臻站在她的旁边，温温柔柔的给她递了一条手绢。
　　皑皑白雪，苍凉的世界，时间静止，两人静默。

　　“王爷同回小姐是美丽的一对。回将军是王爷的小姨夫，说不定以后也是女婿。”
　　我给长春的嘴皮子掐了一下。
　　长春捂着脸皮子嗷嗷嗷叫，还是不明白：“主子这心情也是的，说变就变。”

　　说到底，回暖同他才是有些真真正正的血缘关系的。
　　我只不过是个假的。
　　但是，也不行！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去时遥远，回时快，是回家者的心境。我躺着就呼呼睡觉，好像上辈子没有睡过觉的样子，对身边的景色人物都是懒懒的。
　　这一睡，春节就过去了。
　　正月初八，大和殿开印开门，明臻恢复天天上朝下朝，议事，批奏折，众星捧月，屁股后面跟着一大串人。

　　春节一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春暖花开，积雪成水。
　　湿漉漉的水，是淅淅沥沥的雨。
　　我天天依靠着窗台，看着雪种梨花飘落，看看宫殿大门人来人去。
　　明臻很少出现。
　　我已经把一千遍的《皇家训录》都抄好了，但，就是无人问津。明臻不会出现的，他好像已经放弃了我。
　　长春每天都喜欢嗑叨，今季最热门的话题就属越王府。
　　纯园很忙很忙，从管家到厨娘到倒夜香挑大粪的，忙着准备三牲六礼的东西，一丝一线都极尽奢华，都为最隆重的大婚作准备。

　　司南穿着暗红色的朝服突然出现在我凤朝宫的门口，俊俏的脸蛋白白嫩嫩的，看着春节是吃油腻了。他清丽的眼睛看见我，笑得像暖风吹了满池碧绿的荷叶，惊讶的叫起来：“皇上，您新年是不是又惹了事？怎么蔫得像一棵腌干发霉无人问津的小白菜？！”
　　我呸：“你才腌干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