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皇凶》风漫神眠

17、这个皇上很无聊 有些人就像

　　第二天，我打着折扇，打算去户部磕瓜子喝茶吃枣儿蜜饯。户部的大门关闭了，但是小门还留着，里面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有角落的一处满地纸张，卷宗叠放在地上。户部精英分子司南埋在卷宗里面，还在做春节前的最后垂死挣扎。
　　我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老崔是给了你很多奖金，还是他答应明年退休把尚书的位置让给你？”
　　司南从一张密密麻麻的纸张里面抬头，凌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一眼，就是警告我不要招惹他。
　　他眼圈发黑，两眼发红，杀气腾腾。

　　我坐到他的对面，说：“你不用招待我，我是过来等好消息的。”
　　司南哼了一声，继续打得算盘啪啪响。

　　我没茶没吃，只有拿着扇子到处闲逛。我停在窗户的位置上，折扇的银端划过跟前的八仙桌，轻轻一刮，居然翘出来一条木片子。这八仙桌也太过老旧了吧，比我的年龄还要老大，上面放着的小青花瓶底都压出一段深痕。
　　户部作为六部中最有钱的部门，官邸处这一栋房子却最为破烂。泥砖青墙，麻石门槛，桌子门户破破烂烂的，屋顶的瓦片都掀过几次，一刮风下雨就会漏水。
　　老崔老是说，户部装潢得富丽堂皇，以后又有什么理由弹劾其他部门奢侈浪费，削减各部门的经费呢。
　　道理是这样。

　　我在户部大概坐了一柱香的时间，明臻吩咐长春就到了。
　　事实证明明臻是有钱的。
　　我把那张发黄发霉的欠账单给了长春，就让他离开。
　　司南看着我递过来的千万钱财，顿时那张快要枯萎的脸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溪水清水，直接能够开出一朵花儿。
　　司南点收了现银和银票，收入库，然后立刻给我倒了一杯沉色透红的普洱热茶。
　　这人一瞬间就成了孙子。
　　但是，我是宽厚的人。

　　司南说老崔放假回老家了，一百万两的提成要年后才能给我兑现。
　　我无所谓。
　　我要他帮我一个忙。
　　我把八十八仕女图拿出来，要他帮我买了，把银子兑换成债劵。
　　债劵的利钱有限，远远不如炒买古董字画来得暴发。
　　明臻脑子何时清醒，我就有再次被他抄家的危险。
　　我只需要每月从债劵那里领取利钱就可以，这样是最稳妥的办法。即使我活到一百岁，没有了皇帝的奉禄，我也不用愁吃穿。

　　司南把八十八仕女图当垃圾一样随便丢在地上，用最好的紫砂壶给我倒茶：“你是怎么让那位掏银子的？”
　　我抿了一口茶，说：“我用贞操搞定的。”
　　司南不相信。
　　我耸耸肩说：“看到没有，买一送一，买了贞操，还把长春送给他，他就答应了。”
　　司南一点都不相信。
　　司南心里大概是想着回老家过年，没心闲聊，一会儿就把我请出户部。
　　我看着时间不早了，宫里应该都在找我，便回去准备除夕家宴。

　　除夕家宴是午宴，摆在后花园里面。既然是家宴，赴宴的都是皇族的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姑姑，还有他们的家眷，华服美妆，正相斗艳。太后选在荷花池中的水榭摆着桌椅，让小桌子围着大圆圈，挨着坐着，和乐融融。太后节俭，家宴都不用莺歌艳舞，只在离开水榭不远处的地方落了一条船，船上搭了戏台子，让三五乐师在上面拨弦弄琴，轻音优雅，含水滴翠。还有小小的戏班子，唱戏的角儿都是八、九岁的小姑娘，摆的是老剧贵妃醉酒和七仙女下凡，都是后宫寡妇们喜欢看的戏。
　　明臻的位置是空的，他没有来。
　　家宴的菜色都是太后的清淡口味，我看到没有我喜欢的菜，吃了几口，就借着酒醉不胜离席了。

　　家宴之后，除夕当夜守岁，还有凌晨正时的大朝会。
　　太后这几年修身养性，早早就必须上床睡觉，睡不着也得躺着。在除夕这一天，太后也特别感慨，说说岁月无情，讲讲先帝与她的初恋情分，一定也会骂骂大舒妃“这个贱人”，非常不解气的骂骂“贱人”的儿子明臻专政，让我有点出息，夺回朝政。说到我，太后就越说越生气，最后一定会把我赶出清宫。
　　我往年都是听完太后鼓动人心的教导之后，就同明臻在承麒殿守岁玩烟花。
　　今年的承麒殿，没有明臻。
　　我玩了一会儿烟花，年年如此，索然无味。
　　我站着大殿门口。
　　帝都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夜白如昼。
　　雪珠飘下来。
　　我伸出手接着，甚冷。
　　我看向纯园的方向，那一片宫殿园林，绿树高耸，仿佛另外一个世界，一片漆黑。

　　年初一是吃吃喝喝，初二是吃吃喝喝，初三初四，一直到了初五……我到了中午还挺尸在床上，像抽了筋剥了骨的蛇，已经吃喝不动了。
　　除夕的雪淅淅沥沥，一直不停，下得都像垂暮之年。

　　节秋每过一个时辰给我换一只手炉。节秋伺候明臻得心应手，我凤朝宫的活儿当然难不倒他。
　　节秋啥都好，就是太太太规矩。
　　我让他坐下，他不肯坐，只站着。
　　我让他说话，他不会说，闷着不出声。
　　我只能一句一句问他，从他几岁进宫，怎么跟了明臻，到他江南的家乡，家乡的特产小吃，还有就是老家门口的桃树，无一不烦叨。
　　节秋是只闷葫芦，完全是明臻培养出来的精简人才，问他三句才答一句，“是”，“回皇上”，“奴才遵命”，闷闷的嘴巴里面只有这几句。我都快被他闷死了。

　　我烦节秋，却被老张烦。
　　我拿长春换节秋这事，被张爷爷知道了。老张给我唠叨了一整天，说长春是从小就跟着我的奴才，对我忠心耿耿。从小跟着主子的奴才，比其他奴才更多一份深厚的感情，是主子最信任的人，那是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奴才。就像他，在我爹驾崩之后，厌倦红尘，抛弃一切，给我爹守陵，终此一生。我不能看到别人长得好，就把原来的奴才买了。这太伤害奴才的心。接着，老张又开始同我说皇朝的历史，把我爹的光辉事迹从娃娃开始说了一遍。
　　我说，老张一定是我爹驾崩后留在世间的代言人，总替代我爹给我上课。
　　张爷爷立刻跪下，诚惶诚恐。
　　我，同老张是没法交流。
　　他动不动就跪下，吓得我不敢辩驳。
　　我多担心他的老腰会折断。
　　有着老张这个镇宅太岁，我的日子过得又无趣了。

　　凤朝宫里没有长春的日子，总好像饭菜里面少了一点糖油，吃着寡淡没新意，好无聊啊。
　　凤朝宫外面的天空好像更加蓝。
　　“不如去看看长春哭死了没有。”
　　我心里想着，长春在明臻的魔爪下一定过得很苦，如果他抱我大腿哭哭啼啼，我大发慈悲，会让他同节秋换回来的。

　　纯园里面的苍天大树都着银装，新年的灯笼还红当当的亮着，静悄悄的。
　　长春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了我，眼睛里面的亮了，又立刻暗了下去。他向我行了大礼，然后不冷不热的继续忙活。
　　我大摇大摆的挤进去，说：“小长春想朕了吗？”

　　长春在灶台上垂着脸，手脚没停，嘴巴没闲：“奴才不敢有念想。王爷这里好，不用早上唠叨起床，中午唠叨吃饭，晚上唠叨睡觉。奴才过得气都顺了，吃饭都吃多了，睡觉都踏实，腿脚发麻的老毛病都好了。”
　　这个没良心的！
　　“几天不见，长脸了。”
　　“皇上让奴才跟王爷学本事，不就是为了长脸。”
　　我不同他计较，他有一肚子的气，还恼我。

　　我心里头的不满填得密密麻麻：“这几天，家宴没去，守岁没去，大朝会没去，王爷在干嘛，闭关修炼吗？”
　　长春说：“王爷好得很。”
　　我问：“哪儿好？”
　　长春说：“哪儿都好！只要见不着皇上，王爷就吃得香睡得暖，脸色都红润有光，运气节节上升，桃花满园。”
　　胡扯！
　　我怎么没有吃得香睡得暖！
　　有些人，像盐，缺了，日子就过得不香！

　　我看着长春从蒸笼里面拿出来的点心，星星花状的，白得像雪，中间一点娇艳的红，是枣泥山药膏。
　　坑了我一辈子的点心！
　　明臻从小到大就不吃这点心！
　　我舔舔嘴巴，伸出手去拿。
　　长春立刻把蒸笼拿到我手够不到的地方：“不是给皇上吃的。皇上想要吃，请皇上回宫找节秋做。”
　　我嘿嘿笑：“不给我吃给谁吃？”
　　长春腰杆都挺直了，还很记仇：“总之不是给皇上！”他立刻把热着的点心装在巴掌大的小青花碟子里，放进托盘，托盘里还有紫砂西施茶壶，绕开我就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