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皇凶》风漫神眠

14、这个皇上很小小孩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我看见明臻的手臂在往我的头顶移动。
　　我闭上眼睛。
　　珊瑚剑没有插到我的身体，只是插入了床头的雕花隔板上。我的脑门一阵钝痛：“啊呀！”
　　砸中我额门的是一本书。

　　我闷哼了两声，明臻就直挺挺砸到我的身上，动也不动。
　　我爬了出来，踢开明臻。
　　明臻支撑不住，晕了。
　　我捡回来了一条小命。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快，救命啦，差点就让明臻给杀死了。
　　老天爷还是眷顾好人的！

　　珊瑚剑刺破了一本厚厚的书册，陈旧的书册散开了一片片纸张。纸张是五颜六色的彩纸，上面满满的都是符号笔画。画纸掉了一床，我捡了起来，一张两张，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一共九十张，居然每一张都在。
　　还有一张就握在明臻的手中。
　　这些纸都是我小时候的鬼画符。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明臻是很强势的人。
　　我觉得当皇帝的应该就是明臻这样的人，因为某种程度上，他同先帝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以前，明臻虽然冷淡、不合群，但并不吓人。自从我登基之后，他就变成了一幅“逆我者死”的模样。
　　后宫诸事，幼子无罪。那些年，我不知道朝政权衡，也不知道后宫争宠，只是知道太后娘娘口中的“贱人”有个厉害的儿子，我有个厉害的皇兄，早早已经被封为王爷，不得继承皇位。

　　先帝喜欢把所有的皇家子弟丢到国子监。
　　一入国子误前程。
　　国子监的先生魏苏是个八股迷，喜欢古酸古酸的文章。我们这些皇族幼子必须一字一板跟着魏苏，学做一个八股的人。魏苏的文章不怎么样，但是他的人品是经得住考验的、极其正规中矩的，样子长得像个风水八卦一样，基本笔画也足足逼着我写了一年有余。
　　那时候，明臻也在国子监。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
　　大舒妃是大宛人，即使受尽恩宠，明臻依旧不受待见。
　　明臻长得漂亮，红润娇滴，花骨朵一般，像大舒妃，但是他的身上有种“天生不合群”的气质，皇族子弟对他有种发自内心“疏远”，就好像明臻就是妖魔鬼怪投胎而来，总有一天会释放出原本的魔性。

　　人在高处，曲高和寡，朋而无友。
　　国子监的人也不喜欢同我一起玩。
　　因为我娘是太后。

　　太后娘娘极其犀利，人尽皆知。
　　太后怕我有所闪失，怕我被人欺负和欺负人，总是吩咐一堆的宫女太监跟着后面伺候。这样的阵仗，不要说其他小孩子，即使是国子监的先生都不敢靠近我的身边。
　　宫中下毒的功夫千奇百怪，太后怕我会被人毒害，所以每天都给我送饭菜。我看着每天的食盒不是鸽子蛋、鸡蛋，就是鹌鹑蛋，还有大碗白白的米饭，硬得没有一点温度，我就感觉比每天描摹点横竖撇捺更加前途暗淡。

　　我总是一边苦命地嚼着白饭，一边盯着明臻那边。
　　明臻没有山珍海味，不过，他的跟前有一小碟点心：枣泥山药糕。
　　枣泥山药糕，做成星星花的形状，白得就好像雪一样，中心一点娇艳的红蕊，好看得很。
　　明臻不吃这个玩意。
　　我已经见了很多次，他会把白面、馍馍、肉、菜都吃得一点不剩，只有糕点剩下来！

　　我的饭菜是我娘做的，明臻的饭菜大概也是他娘做的，但是我怎么都觉得人家的娘比我家的优秀。

　　我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怜了，明臻与我隔着整个国子监，他的眼睛居然能够穿越过来，准确无误地看了我一眼。
　　一天这样。
　　两天这样。
　　三天这样。
　　饶是脸皮子白得像雪一样的明臻，也不好意思低了头。
　　只是他这样的一个动作，在我看来，就是一切事情都可以商量。

　　我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就偷偷溜到座位底下，爬过一个又一个桌底，准确无误的到了他的脚底下。
　　我伸出爪子，摸了摸桌子面，顺过枣泥山药糕，立刻摆入嘴巴里面，清爽甘甜，绵柔得很，好好吃。
　　天天只能白米饭的人，忽然吃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种被解放的感觉。

　　我被先帝欺骗，我被太后压迫，这些深仇大恨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我回宫报到之后，关闭寝室做功课，然后偷偷溜了回去国子监。
　　明臻年少就爱读书，每天都是最迟离开的。
　　日落色暮。
　　当时我就在想，这人傻不傻啊，那么努力读书干嘛，他是个纯正的王爷，一出生就注定不愁吃穿！皇子王爷的人生就应该跟猪养一样，吃喝嫖赌！

　　我爬进了明臻的书包里面，等着跟他回家。
　　“你怎么进来的？”他一提书包就发现不对劲。
　　我只是傻傻的对着他笑笑，然后爬出来，拍拍衣服站起来，跟着他后面走。
　　他不说话，也不赶我。
　　他走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他腿长，我腿短，我从不超前，他从不回头，每次拉开距离的时候，他就故意停一停。

　　我“噔噔噔”就在明臻的家里翻箱倒柜挖地方：“你家里应该还有！”
　　明臻也不管我。

　　我爬到了他的饭桌那边，抓起筷子，等着：“开饭开饭！”
　　明臻：“你已经够肥了，再吃就成一只猪。”
　　我撇撇嘴，每天吃白饭的小孩子能够肥到哪里去！
　　“开饭开饭！”
　　明臻吃饭极晚，他都是回来完成功课再用晚膳。
　　他那时候不单只跟着八股爱好者魏苏念书，还跟着有名的大学士老周做学问。老周是有真才学的才子，完全是七步成诗的那种，当然这“七步”一踱就是一个晚上。反正我爹见着老周，都得“先生先生”的叫。老周入室弟子都是精挑细选的，明臻就是其中一个。

　　明臻做功课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吵，我也乖乖地在一边抓起笔“点横竖撇捺”等着他。
　　这样维持了大概三个月，直到某一天，我从明臻家里蹭了饭之后，回到宫里，我就突然病了。
　　一切才暴了出来！

　　太后的火气差点把整个后宫都烧了：“平常是谁跟着伺候的，拉出去打十大板子！就那么一个小人都看不住，偷偷摸出宫都没有人知道？是不是都睡死了？底下人都拉出去领三个板子！”
　　太后主要的火力还是骂我：“吃吃吃，没有见过那么爱吃的！现在好了，牙齿都烂坏掉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吃饭！人家给你一个糖，你就跟着人家走，卖了你都不知道！蠢死了！本宫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气死人的蠢猪！”

　　听我爹说，太后还是姑娘的时候，是帝都有名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柔端庄，说话温声细气，像春天里的阳光，明媚、湿润而温暖。
　　我一岁的时候，她的脾气暴躁起来，到了我两岁，她骂人都是朗朗上口。
　　太后埋怨我，说我实在太蠢太不听话，让她不得不生气。自从她生了我之后，我就把她气得跟田埂边骂娃的村妇大妈一样。
　　不过，我觉得，那是本性。

　　骂了我半天，太后下旨不许我靠近明臻。
　　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让先帝知道了。

　　我爹穿着朝服赶了过来：“小纾儿，张开嘴巴，让父皇看一下。”
　　明赢是太后取的名字，充满霸气和怨气，但是，我爹不爱，他喜欢叫我明纾。不过我爹也不敢得罪太后，只能私底下叫我小纾儿。

　　我把肿胀的脸放在桌子上面，眼泪都一直掉，听见我爹的声音，我立刻活过来，哒哒哒跑过去，眼泪掉得更加快乐：“父皇，母后说以后不给我吃饭！父皇，以后不能吃饭啊！”
　　太后炸了：“本宫不让你跟着人家吃饭，不是不让你吃饭！”
　　我立刻躲到我爹的后面。
　　肿肿的脸，被太后包得像一只兔子。
　　我爹不知道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特别快乐：“以后还敢不敢晚上偷吃点心？”
　　没心肝的，我的大板牙都痛得要死！
　　我多么单纯的小孩子：“不吃会死的。”

　　我爹嘀嘀咕咕同太后说话，大概是问了些太医的话。我爹最后还是过来抱抱我，说：“这些东西是你写的吗？”
　　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说：“这些不是东西，这是功课。”
　　我爹笑：“怎么那么丑！”
　　“……”
　　“以后让明臻教你读书。魏苏的那一套不适合你。”
　　“可以吃枣泥糕吗？”
　　“可以，但是不能偷吃，不能多吃，不能带回来被窝里面吃。你看，牙齿还痛不痛？”我爹伸出指头戳了我的脸一下。
　　“啊啊啊！”
　　我可怜的小牙齿痛得就快要断开了。
　　我爹一定是没有试过蛀牙！

　　自从那次，我就名正言顺拉着小书包跟着明臻回家吃点心，不，是念书。不过，我的好日子没有多长，明臻就从帝都消失了。
　　他回来之后，就是我爹驾崩的时候。
　　然后我就被他抱上了皇位，成为最闲散的皇帝。
　　自从他回来之后，我就没有见他笑过，他的笑容仿佛落在了他消失的几年中。摄政王明臻，就好像一尊清澈透明的玉石像，有着漂亮的面孔，只是，外面这个漂亮的壳，坚硬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