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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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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在心里曾将喻瀚湫比作“红鹤”。它全身是瑰丽的红色,体态优美,有着肆意的体态和不屈的灵魂。
可此刻,风雪初霁,那道弯弯的弧度将的孤独无限扩大。
“瀚湫。”
那道弧度动了动,肩头一缩,交握的双手指骨泛白。
泪水滴落在膝盖上,出来赏雪散步的病人微微停驻,带着一种理解的心情朝从浙看去。
在医院,这样的情景他们见过太多,自然而然将喻瀚湫看做家人出了事的小女孩。
“还好吗?”
喻瀚湫没答,只是说:“能避开吗?”
她的狼狈,唯独不想让他看见。
“你的伤……去看看吧。”
喻瀚湫倔强地摇头,却因牵动身体,发出一声闷哼。“你也不怎么样。”
从浙的嘴角青了一块,是重击后的伤痕。喻瀚湫看得很清楚,心疼却无从说起,只觉心里憋屈。
是从深处生出的无力感,无从消解。
那伤——是为孟茜留下的。
从浙在喻瀚湫身前站定,伸手将手中的线帽扣在喻瀚湫的头上,遮住她婆娑的泪眼,也替她挡住半身凛冽的冬风,连带那些碎发也一并掩去了:“我不疼。”
喻瀚湫声音闷闷的,“英雄救美,当然不疼。”
从浙不知从何解释,只淡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喻瀚湫迅速抹了一把泪,说:“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你要怎么样,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话里若有似无的尖锐与赌气不经意地刺中了从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想哭就哭,我替你挡着。”
他将她往身前一带,指骨分明的手局促不安地,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
喻瀚湫身子紧绷,然后忽的放松下来,黑色羽绒服的衣角被她死死攥住,像是握住了便不想再放。
那些无处安放的难堪、无人偏爱的孤独此刻找到了停歇的港口。
压抑一早上的情绪,泄洪决堤。
从浙心中涌动的情愫连绵翻滚,那点暗灭的念头,经冬风一吹,肆虐般地吹生起来。
小雪无征兆地飘落,在肩头积出薄薄一层,莹白却不真切。喻瀚湫渐渐停止抽泣,她缓缓抬头,没有化妆的脸清纯动人,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她怨恼地看他一眼,编排不出谎话,只讲心中的话全说了出来:“从浙,你喜欢孟茜吗?”
从浙未动。
“我喜欢孟茜,喜欢小五。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可我喜欢你,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小五重伤,孟茜伤心欲绝,可我却想你,想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太自私。”
从浙的手顿住,再抚不下去。那点窜起的念头,变成钝钝的刀刃,撞在他的心尖,疼痛难忍。
她真实而鲜活,不愿委屈自己,更选择将常人不愿展露的人性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无以应对。
两人一坐一站,静默良久。
喻瀚湫平静下来,缓缓松开手,手掌僵硬,没有温度。
她以为答案是默认。
她扯嘴,风一吹,泪痕全干。“这下纪检部没借口扣我分了,剪完了,头好轻呢。”
从浙没有应答,瞧见了裂帛里漏出的那点暗光,却无力为她点亮一盏烛灯。
远处一位妇人牵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撑着伞,立在银杏树下。喻瀚湫恍然地看向从浙,“是你的……家人吗?”
“嗯。”
“你走吧。”
“你呢……去哪。”
“学校吧,我也不知道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就纵容这一小回,他想。
喻瀚湫却摇头,笑容耀眼,像初见时那样,“你可是多少女生的男神,现在这样子,逊毙了,快走吧。”
将帽子往下拉了拉,她自嘲道:“不像我,就算再丑,也没人在意的。”
从浙还想伸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我走了,你也走吧,她们在等你。”喻瀚湫起身,往反方向走去。
从浙看着她消失在路口,才回神。母亲已经走上前来,挽住他,说:“医生在等你。”
喻瀚湫在理发店修剪了一下头发,还是去了学校。新来的班主任姓张,是个好脾气的年轻老师。
喻瀚湫进教室时,正好是上午最后一堂语文课。张老师怔了半晌,反应过来让她先坐下,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上课。
庞悠悠像是感冒了,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白色围巾。喻瀚湫坐下后,恍然发现教室里格外空旷,后排的座位竟全空着。
“卢天凌他们呢?”喻瀚湫小声问庞悠悠。
庞悠悠左手捏着笔,桌面上铺着一章蓝色信纸,信纸抬头写着“LZY”。
“打架了,昨天晚上,和从浙。”
喻瀚湫觉得自己心里素质够好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还是咯噔两下,沉了下去。
所以昨晚参与斗殴的从她一开始知道的从浙和□□,变成了从浙孟茜和□□,到现如今的从浙孟茜和□□与卢天凌。
复杂的人物关系几乎将她绕晕,校内校外两种相去甚远的社会关系竟然就这样啼笑皆非地串联在一起。
而恰巧……参与人员她几乎都认识。
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闹剧?
下了课,张老师叫住了喻瀚湫。
“你妈妈替你请了假,你病没好就多休息一会,不用赶着来学校的。”
喻瀚湫咬咬唇,轻轻“嗯”了一声,惶然地说了声:“老师再见。”拉着庞悠悠走了。
食堂人满为患,队伍排到了门口。喻瀚湫习惯性地排在哑巴阿姨的窗口队伍上,庞悠悠跟在她的身后。
排了十分钟,喻瀚湫说:“阿姨今天不在啊。”
庞悠悠没接话,喻瀚湫也没在意,打了饭,站在一边等她。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喻瀚湫兴致低迷,庞悠悠也像是有心事,一餐饭两人吃的索然无味。
舆论八卦比喻瀚湫想象中传播得快,事情发生不到一天。关于高二年级第一从浙与校外社会人员斗殴的消息越传越离谱。其中关于从浙为太妹大打出手的消息引发了女同学间激烈的讨论。
在通信尚且阻塞的时代,学生很容易因为一些超出正常范围的事,而陷入狂热的状态。
各种消息传进喻瀚湫耳朵里已经和她最先了解到的版本截然不同,甚至一度出现了孟茜是□□大嫂,从浙横刀夺爱这样的戏码。喻瀚湫对此只字未发,不参与到女同学间的谈心会中去。
礼拜天,孟茜主动给喻瀚湫打了电话。
喻瀚湫正在去医院的路上,路边银杏掉了一地落叶,混着脏雪被堆到一边。
“十分钟后,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喻瀚湫点头,“好。”
孟茜穿着蓝白病服,外套一件黑色及膝棉衣,站在医院门口的角落里,夹着烟出神。
她憔悴了很多,见到喻瀚湫,两人都有些尴尬。孟茜抓了抓头发,掐了烟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地方选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喻瀚湫不习惯喝咖啡,孟茜喜欢。在喻瀚湫印象里,孟茜就该是喝高级咖啡,而不是为推销一瓶啤酒而看人眼色的那种人。
咖啡厅里坐了不少人,两人挑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打在孟茜脸上,显得她白皙异常。她眼角有一道伤痕,已经结痂,应该是打架留下的。
咖啡厅禁烟,孟茜捏着烟盒,喻瀚湫知道她烟瘾犯了。
“小湫。”
“孟茜。”
两人同时开口,孟茜说:“你先说吧。”喻瀚湫摇头,说:“你先说吧。”
孟茜也不扭捏,显然是真的有事:“你有钱吗?”
喻瀚湫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你要多少,我有一点。”
“两万。”
喻瀚湫面色为难,却没犹豫地说:“我这些年存的压岁钱、零花钱大概有一万多,我先给你,剩下的……剩下的我想想办法。”
她从包里取出卡,放在桌上,问:“密码是我生日……小五很严重吗?”
孟茜摸着杯沿,说:“不知道,昨天感染了,刺到了肺,脊骨受了重伤。这傻逼……”孟茜吐了口气,抓起桌上的卡,在桌上磕了两下,面色古怪地说:“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谢谢了。”
喻瀚湫忙拉住她,说:“孟茜,不用……不用还也没关系。”
孟茜捏着卡片,笑了笑,客气地说:“几万块呢,我得赚几年还不定有。不过,以后你别来了。”视线落在喻瀚湫齐耳的短发上,孟茜苦笑了一下,“你爸不会高兴的。”
喻瀚湫站起来,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孟茜低低说:“人有人的圈子,喻瀚湫,我们不一样的。”她掂了掂手中的卡片,说:“就像这几万块,我找遍关系,只能借到几千块,而你轻轻松松能拿出来。喻瀚湫,这就是差距。”
“可我从没有介意过。”喻瀚湫着急道。
孟茜说:“等接了活,钱我尽快还你,你回去吧。”
孟茜多情又无情,此刻她说话的语气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喻瀚湫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她和孟茜就变成了形同陌路的关系。
隔着玻璃窗,喻瀚湫看见孟茜匆匆离开的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了。大风鼓起她的病服,她瘦长的身形在几天之间,变得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