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赵舒音

17、第十七章

　　整个下午，庞悠悠都没敢去触喻瀚湫的霉头。最后一堂课，喻瀚湫百无聊赖地开始卸指甲油。

　　好的卸甲巾有一股香味，庞悠悠细细嗅了嗅，觉得好闻。

　　下课铃响，庞悠悠问她：“礼拜一，去音乐教室？”

　　喻瀚湫才想起来这茬，今天还是和梁清歌约定的日子。

　　“嗯。”

　　走到教室，教室门锁着。喻瀚湫在墙角站了一会，不见人来，打电话给梁清歌，也没人接。

　　她想了想，往天台走去。

　　李叔的电话来了几个，她以老师留堂为由打发他先回去了。暮色沉沉，金光耀眼。

　　喻瀚湫从包里掏出瓶瓶罐罐，挑了挑选了红色那瓶，拧开，然后开始重新涂指甲油。

　　平时黄林抓得严，她只能涂一层亮油或裸色，不引人注目又亮闪闪有美感。

　　可今天她突然觉得，颜色淡了。

　　没意思。

　　她伸手看着红艳的指甲，透过指缝看见红蓝色的天空。

　　背后的水泥地温温热热，她呼口气，觉得没一件事顺心的。

　　突然，一张脸出现在她脸上方，还冲她笑了一下。

　　还挺帅的。

　　喻瀚湫腾地坐起来，“——靠。”

　　梁清歌捂着额头，大叫道：“大小姐你起来前说一声啊。”

　　喻瀚湫同样痛得龇牙咧嘴，怒骂道：“你属猫啊，走路没声的。”

　　“大小姐，我叫了你几遍了。你的脑袋瓜在想什么，该不会在想从浙？”

　　喻瀚湫瞪得更狠了，“关你屁事。”

　　梁清歌啧啧，点评道：“粗俗。”

　　喻瀚湫摸了摸指甲，发现干了。见梁清歌来了，说：“怎么不接电话。”

　　梁清歌说：“老师找。”

　　“又给你派什么头衔了。”

　　“哎——别损啊，听着酸。”梁清歌瞥她一眼，说：“之前参赛的奖状下来了，老师让我去拿而已。”

　　“啧啧啧，梁社长厉害。”

　　梁清歌又说：“行了，你绕来绕去该不会没东西交差吧。”

　　喻瀚湫斜他一眼，说：“等着。”

　　夕阳落下去半边，照在喻瀚湫的侧脸上。

　　她握着口琴，缓缓地吹。

　　曲调并不连贯，梁清歌却听得入神。他看见喻瀚湫握着琴的手指修长，圆润的指甲盖上色彩鲜红，热烈如火。

　　一瞬间，似是抓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琴声突然断了，口琴被放在一旁。

　　喻瀚湫长长叹了口气。

　　“梁清歌。”

　　“嗯？”

　　“请我吃个饭吧，饿。”

　　梁清歌：“……”

　　食堂还开着，人已经寥寥。

　　喻瀚湫点了碗汤面，之前那位不会说话的阿姨见了她，笑眯眯地给她挑了个最大的煎蛋。

　　喻瀚湫有些受宠若惊，点头道谢。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喻瀚湫不喜欢蛋黄，问梁清歌：“你要吃蛋黄么？”

　　“要。”

　　喻瀚湫夹了蛋黄给他，然后呼噜噜地吃面。

　　这一幕，刚好被进来的从浙看见。

　　梁清歌有些诧异，抬头看从浙，说：“你怎么也这么晚。”

　　从浙放下餐盘，在梁清歌身边坐下。

　　喻瀚湫埋头吃面，没看他一眼。

　　梁清歌觉得古怪，也不好问，三人就诡异地各自吃饭。

　　喻瀚湫总归性子急，吃了两口就吃完了。

　　“我回家了。”

　　梁清歌看着一溜烟没影的喻瀚湫，神色沉沉。

　　从浙话不多，梁清歌等他吃完，一起回了教室。

　　从浙一下午心不在焉，老师在上面讲什么他没怎么听进去。想来想去，想到的都是喻瀚湫那张生气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这样的小事扰乱心神，他以为自己的定力已经足够。

　　只是在看见刚刚食堂那一幕，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烦躁。

　　许久没有这样烦躁，比解不出题躁上十倍。

　　他本想和喻瀚湫道个歉的。

　　他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联系到她，只能在音乐教室等，等了半小时也没等到她。

　　却在食堂碰见她和梁清歌和和气气地吃饭。

　　那滋味，从浙说不明白。

　　只是有些……空荡荡。

　　有些在意。

　　“这是什么？”梁清歌拿起磁带，问。

　　“没什么。”

　　梁清歌翻了翻磁带，说：“空磁带啊，里面录东西没，我刚好缺个磁带录听力。”

　　从浙淡淡说：“给你另外的，这里面我录了东西。”

　　梁清歌迟疑地点头，又看了看手中普通的磁带，将它放到从浙垒起的书上，痛快地说：“行，多谢了。”

　　下了晚课，梁清歌和从浙并肩走。从浙在车棚取了车，两人就一左一右地往校门口走去。

　　头顶星空一片，宁远市作为工业重市，空气质量并不高。能看见这样的澄澈的夜晚，实属难得。

　　风有些凉了。

　　校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隐没在重重树影之下。

　　梁清歌看着那辆车，慢慢停下。

　　他突然开口叫了声：“从浙。”

　　从浙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

　　“你对大小姐有没有意思。”

　　梁清歌问完这句话，从浙听见他呼了口气，很轻，却郑重。

　　校门口的灯不够亮，梁清歌看不清从浙的脸色，又开口问了一遍，却不像在征求他的同意：“我想追她。”

　　“随便你，我不感兴趣。”从浙低声说。

　　梁清歌笑了，笑容灿烂。

　　“明天一起打球。”

　　“好。”

　　喻瀚湫发现自己和孟茜相见的地点不是迪厅就是那间包房。唯一的共同点是——黑暗。

　　喻瀚湫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在白天见过她了。

　　孟茜的身边仍旧跟着邢哥，出双入对，好不搭调。

　　孟茜将啤酒递给她，她摇摇头，拒绝。

　　“怎么了，又不高兴。”

　　喻瀚湫说：“没什么。”

　　孟茜不信，说：“你可是装不了情绪的人，喜怒哀乐全在脸上了。”

　　“有那么明显？”

　　孟茜应：“废话。”

　　喻瀚湫不想说下去，转口问道：“你和他怎么样，他陪你一起去北京么。”

　　气氛莫名沉下来。

　　孟茜站起身，示意她出去说。

　　俩人又趴在当初那个栏杆上。

　　孟茜依旧吞云吐雾，喻瀚湫发现孟茜的烟瘾更重了。

　　“前些天我接了个活，赚了一笔。”

　　喻瀚湫点头，“嗯，你真厉害。”

　　孟茜拿烟吹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烟掐在一边。

　　“你抽呗，今天不管你。”

　　孟茜斜他一眼，笑道：“哟，大发慈悲啊，什么情况。”

　　喻瀚湫笑笑，“反正以后都管不到你了。”

　　孟茜不开心了，说：“这不还早呢，去不去还没准信。”

　　这回轮到喻瀚湫诧异了，她以为用不了多久孟茜就会动身去北京。

　　用专业的词来说，那就是——北漂。

　　为了一个梦，下半生飘摇未知。

　　喻瀚湫很羡慕这样的孟茜，孤勇又自由。像野马，无拘无束。

　　可野马也有停留的时候。

　　喻瀚湫没想到，普普通通的邢海亮会是留住孟茜的理由。

　　“他不走么。”喻瀚湫小心地问。

　　孟茜夹着烟，没点上，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说：“他对我好。”说完这句孟茜自己也笑了，“他在宁远横行惯了，不走，情理之中。”

　　喻瀚湫无话，“你们会分手么？”

　　孟茜摇头，语气清清淡淡，“不知道，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喻瀚湫靠着栏杆，看着校服的衣摆。想起第一次看见的孟茜的情景。

　　那是一年半前，她刚结束补习，一身疲惫。在酒吧街的拐角处就碰见了孟茜。

　　她扶着墙吐得天昏地暗，一抬头，喻瀚湫就看见她黑漆漆的眼眶，像一只熊猫。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烟熏妆。

　　她没想过自己给孟茜递的那张纸成了两人关系的开始。

　　孟茜大多时候都在酒吧，久而久之她知道孟茜缺钱，她在酒吧陪酒赚钱。卖出去一瓶能挣五块钱。

　　孟茜人活络，长得美，生意最好。

　　一天下来赚的不少，可这样她还是拼命赚钱，像是赚不够似的。

　　她会在夜班结束时叫她去吃夜宵，一开始喻瀚湫不敢。可偶然去了一次就想去第二次，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夜色下明目张胆的喧嚣。

　　孟茜弹弹烟灰，看她走神，喊了喊她，突然问道：“你后不后悔？”

　　喻瀚湫说：“什么？”

　　“和我玩。”

　　喻瀚湫不想说假话，点头说：“有点。”

　　孟茜翻了个白眼，“实诚丫头。”

　　喻瀚湫笑，接着说：“但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跟你——因为自由。”

　　孟茜连嗤之以鼻也美艳动人，“别把自由挂嘴边，心是自由的就成。”

　　她朝底下吹了声口哨，偏头对她说：“小白脸还是没追上？”

　　喻瀚湫吐血——话题一转，倒转回她身上了。

　　“别提他了，木头一根。”

　　孟茜说：“追不上就别追了，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看你就看上他的皮相，以后姐姐发达了，给你找十个八个嫩的掐出水的小帅哥给你。”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了。”喻瀚湫随口答道。

　　“那现在小白脸还追不追了？”

　　喻瀚湫说：“不追了，累死人。”

　　孟茜又问：“当真？”

　　“当真。”

　　“——喂，从浙，喻瀚湫说不追你了。”孟茜突然大喊，把喻瀚湫吓得一个激灵。

　　她转头，看见从浙推着车站在楼下。

　　什——什么情况！！

　　喻瀚湫连忙捂住孟茜的嘴，将她拉到看不见的角落。

　　孟茜笑得直不起腰来。

　　喻瀚湫一跺脚，进屋拿了书包就走。

　　下楼梯的时候三分难堪，两分疑惑，剩下五分全是躁动。

　　他来干什么？

　　小五见喻瀚湫拿了包就走，孟茜又笑着走进来。挠挠头问孟茜，“小湫姐去哪，第二场还没开始呢。”

　　孟茜挑眉说：“还有第二场？我怎么不知道。”

　　小五更觉得奇怪，说：“茜姐忘了？今天小湫姐生日啊。看，你一个月让我订的蛋糕都拿来了。寿星走了……什么事儿啊。”

　　孟茜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是一个水果蛋糕，是喻瀚湫最喜欢的蛋糕牌子。

　　“妈的。”孟茜骂一句，走到阳台上，楼下早已空空如也。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孟茜回到包间，切了蛋糕，说：“小五再去抬两箱啤酒，记泥鳅账上。”

　　更深露重，路上行人稀疏。

　　喻瀚湫和从浙并肩走着，喻瀚湫还有些闷气，也没开口打破僵局。

　　倒是从浙先说话，“磁带我听了。”

　　喻瀚湫：“嗯。”

　　“听完了。”

　　“然后呢。”突然，喻瀚湫一愣，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你听到了？”

　　从浙点头。

　　“你特意来等我的？因为那句话？”

　　从浙迟疑，然后点头，“算是。”

　　喻瀚湫心情畅快起来，她差点忘了，她在磁带的最后加了一点私心——她希望生日这天，从浙会祝她生日快乐。

　　“所以呢？”喻瀚湫狡黠地问。

　　从浙张张嘴，说：“生日快乐。”

　　“什么？”

　　“生日快乐。”

　　“什么？”

　　“喻瀚湫。”从浙蓦然叫她。

　　“——嗯？”喻瀚湫以为从浙生气了，吐吐舌，说，“怎么了。”

　　从浙这会别扭起来，轻轻说：“对不起。”

　　喻瀚湫愣了愣，问：“——你在道歉？”

　　从浙：“……”

　　“原谅你了。”喻瀚湫笑起来，熟门熟路地坐上车后座。

　　从浙慢慢皱眉，喻瀚湫斜他一眼，“不是道歉，这点诚意都没有？”

　　夜风很凉，喻瀚湫突然缩了一下。

　　从浙似是有话要说，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跨上车，车子慢慢前行。

　　喻瀚湫坐在后座，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或许，木头也有开花的时候。

　　“喻瀚湫。”从浙突然出声叫她，声音低低的，淡淡的。

　　却让她无端紧张。

　　她从后座上下来，身后的房子只有小小一盏夜灯。

　　头顶星河璀璨，开阔地上的落地别墅看起来孤零零。

　　喻瀚湫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同样孤单。

　　“不要执着了。”

　　喻瀚湫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然后突然快起来，咚咚咚。

　　“我们不合适。”

　　喻瀚湫突然想笑，明明应该难堪的。

　　被拒绝。

　　不解，惊吓，一点点交缠，最终变成奇怪的氛围。

　　他们还没在一起过，他就说不合适。

　　她不明白——“不合适”一说，从何而来。

　　“从浙。”她叫他，声音比想象的轻松。

　　“嗯。”

　　“你就是个混蛋。”

　　从浙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情况，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喻瀚湫又说：“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从浙不知所措。

　　“既然你说了，那我的话就撂这了。”喻瀚湫上前一步，双手猛然揪住从浙的衣领，将她拉向她。

　　路灯明黄，喻瀚湫看见从浙眼底的自己。他的睫毛密而长。气息打在她脸上，像热浪流过。

　　两人靠得很近，近在咫尺。

　　似乎只要微微一动，就能发生点什么。

　　喻瀚湫却停住了。

　　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空气响起，喻瀚湫想起当日梁清歌的话——他似乎根本不肯放纵自己走错一步。

　　她凝视他，一字一句地说：“人生那么多路，谁能保证自己不走错；何况不走一走，又怎么能肯定那是穷途末路，而不是绝处逢生。从浙……你把我看得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