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106、第一百零四章 栖枝之争

　　慕容秀可不是楚翾仪，虽然都有老神仙做师傅，但显然覆霜仙君要比龙二靠谱，红叶本就是以罪人的身份越狱在先，慕容秀根本没在怕的，红叶不占理也没有优势却妄想要自己的性命，慕容秀恨不得将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哪怕这里是不允许动武的栖凤崖，慕容秀也没将规矩放在眼里，毕竟她不是第一个动手的人，别人要杀她，难道她还要站着让人砍头吗？

　　红叶对慕容秀的恨意早就超过了对楚翾仪的恨意，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与楚翾仪没有多大的关系，反而有慕容秀在其中推波助澜，哪怕凤主要将她斩首示众，红叶也发誓在那之前一定要先将慕容秀碎尸万段。

　　慕容秀的年纪与楚翾仪差不多，但能力却胜过楚翾仪许多，尽管如此，红叶也没有把慕容秀放在心上，认为慕容秀就算强也强不到哪里去，完全忘记了自己两次被慕容秀抓住鞭子的经历。

　　“慕容秀，你为何害我至此？”站在圆月下的屋顶上，一袭白衣的红叶面目狰狞，身上还绑着锁链，一副刚刚越狱的模样，她用鞭子指着慕容秀，如果慕容秀不能给她一个交代，红叶就不会善罢甘休。

　　“害你的人是我吗？”慕容秀根本就没有小命危在旦夕的紧迫感，对于红叶的实力，慕容秀连害怕的感觉没有，如果现在拿鞭子指着她的人是凤主，慕容秀愿意立马服输认怂，但是红叶，没有资格更没有那种本事，慕容秀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一张嘴，上能气凤主，下能讽红叶：“害你的人明明是你自己，为什么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慕容秀一副无辜到了极点的模样，红叶看着气得牙痒痒，但慕容秀不肯给红叶半点机会，直接说道：“是我让你做个小心眼的人吗？是我让你去追杀一个才筑基的小姑娘吗？是我让你不肯承认自己工作的失误吗？是我让你派出杀手追杀小姑娘吗？是我让你在雷州杀人吗？红叶将军，你还要脸吗？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你自己做的吗？你小肚鸡肠，却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要动手，也不会找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耀武扬威很有成就感吗？”

　　红叶出逃追杀慕容秀早已在栖凤崖内引起动乱，慕容秀方才的一番质问，直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围观群众，对于红叶的身世，不少人都晓得她是从风尘院里出来的女子，红叶有功的时候，那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现在红叶犯了事，这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立马变了一副嘴脸，什么“老鼠的孩子就是老鼠”、“就知道那些地方怎么可能有好人”之类的话立马就出来了。

　　围观群众对自己身世的嘲讽，刺激到了红叶敏感的神经，拿着鞭子的手都在发抖，她努力拼搏，就是为了摆脱原来的一切，彻底将自己的身份洗刷干净，可是到头来都是一场梦，全都成了泡影，努力奋斗的一生，最后还是只落得一个骂名。

　　红叶恨死了慕容秀，她既然是将死之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扬鞭，就是夺命的手段，慕容秀不是楚翾仪，灵巧的躲过了红叶的攻击，躲过了不算，还要往人多的地方跑，还忍不住继续刺激红叶。

　　“将军这是恼羞成怒了？我见过许多犯错的人，却从未见过如将军这样死不悔改的人，真是可怕。”说完之后，还要故意加一句：“哎呀，瞧我这记性，明明你都是个阶下囚了，怎么还能叫你将军呢？”

　　从将军沦落为阶下囚，红叶无论如何都吞不下这口气，也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了，鞭子冲着慕容秀就飞了过去，慕容秀比泥鳅还滑溜，无论红叶从哪个角度进攻，始终打不到她，几乎要把红叶气到原地爆炸。

　　红叶越杀越狂，整个人的眼睛布满血丝，恨不得直接用牙去把慕容秀咬死，身体四周魔气弥漫，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样子。

　　跑了一大圈，慕容秀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红叶疯狂的模样，感叹了一声：“这又是何苦呢？”

　　祖殊不想杀红叶，所以一拖再拖，只求能找到洗白红叶的证据，能够掩盖紫云城罪行的功勋。

　　更漏子必杀红叶，只要红叶一死，凤凰卫就多了一个缺口，凤主少了一个帮手，他就多了一分取得王座的胜算。

　　慕容秀并非真的要红叶死，她只是要为当初的自己争一口气。

　　“你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红叶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根本没有理智而言，问出这句话，只是因为是一股过不去的执念。

　　“想杀你的人又不是我，你又何苦来逼问我？”慕容秀一点也不同情红叶现在的样子：“知道了我与你过不去的答案，也只是增加你的愧疚，不过你杀人如麻不眨眼，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就不奢求了。”

　　祖殊赶到现场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心中猛然一跳，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十年前，炸毁七叶崖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慕容秀神情冰冷，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看着红叶的神情让红叶冷得发抖，害怕到了极点，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站在原地呆呆的听着慕容秀的控诉：“七叶崖上炸药的剂量比我当初放的多了十倍，这是谁做的呢？又是谁在七叶崖爆炸之后潜入海中，砍断我的手筋脚筋？如果不是我足够幸运，如果不是我命大，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向你讨丑吗？”

　　人群中一片哗然，谁都没有想到，凤凰榜上第一名，当年被盛传为天才的慕容秀从人间蒸发竟然还是因为凤凰卫在背后做手脚。

　　不但是凤凰卫，而起还是红叶。

　　这样的巧合，令众人不寒而栗，难道正如盛传的那样，凤凰卫早有看中的人选才屡次对候选人们下手，甚至在数年前就对慕容秀下手，就是为了提前将威胁扼杀？

　　红叶脑袋发蒙，当年奉命行事的人是她，但她一点也不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了，被砍断筋骨，根本不可能在深海里活下来，但是慕容秀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回来复仇了。

　　“是你？！”红叶颤抖着，无法相信慕容秀是个人。

　　“当然是我。”慕容秀微笑着，却无法让红叶觉得温暖：“不然你以为会是谁有这种本事？如果是别人，早就死了，你应该会很得意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回来了，因为老天爷是长眼睛的，不会让无辜的人遭受不白之冤，要知道，一切都是报应。”

　　慕容秀的那句“报应”直接敲击在祖殊的心脏上，险些让他当场犯病，强压下心口的不适感，凤主紧盯着高处的两人。

　　“当初杀不了你，我便今日杀你！”红叶早已走火入魔，根本无法与她讲道理：“你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中，还有遗言吗？”

　　“你确定自己杀得了我？谁给你的自信，魔瘟吗？”慕容秀根本无惧走火入魔后功力暴涨的红叶的攻击，应对自如：“我以为你身为将军，又对南瞻部洲有功劳和苦劳，凤主总会让你走得体面些，哪里想到他们一直不动，给了敌人可趁之机，要知道你今日名誉扫地，都是凤主的错，都是你的同僚的错，谁叫他们的眼中只有你而没有苍生。”

　　慕容秀这句话说得诛心，可凤主等人根本无法反驳，他们的确想要保住红叶，因为一个红叶的战斗力抵得过数万平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并没有把平民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红叶早已听不清慕容秀在说什么，一股杀伐的血腥本能在她的体内苏醒，脑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催促她“杀人吧、杀人吧，把惹怒自己的人全杀光。”

　　看着陷入疯狂的红叶，慕容秀也只能感叹一声：“可悲。”

　　扇光一闪，宝剑出鞘，一念生死，劫数落定。

　　没有人看清慕容秀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看清剑的模样，只感觉一阵水光潋滟，红叶就从高处跌落，一股黑浓的魔气从失去声息的红叶的胸口涌出，若不是凤主拦着，石磊就是下一个呗魔气袭击的人。

　　慕容秀显然很习惯对付这没有实体又容易四处乱窜的魔瘟，很快就将魔瘟散发的魔气收集到了一个小瓶子里。

　　看着在瓶子里不断挣扎的魔气，慕容秀只感叹一声：“可怜红叶将军，染病而不自知，魔瘟肆虐至此，不知凤主可有办法？”

　　全部人都看着凤主，皆是茫然的神情，已经完全弄不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红叶将军杀人、红叶将军越狱，红叶将军走火入魔。

　　现在，红叶将军伏诛，身体内却窜出一股魔气，然后倒霉的慕容秀告诉他们，这就是魔瘟？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凤主也未曾想到，红叶性情大变，竟然是因为魔瘟的缘故。

　　祖殊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点名：“慕容秀，这是怎样一回事？”

　　“凤主不是看到了吗，还需要我解释什么？魔瘟四处感染人，想不到红叶将军也会中招，更想不到号称铜墙铁壁的凤凰卫竟然弱不禁风，连将军都会感染魔瘟，真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你早就知道红叶感染了魔瘟？”

　　“这有可能吗？”慕容秀瞪大了眼睛，一副无辜的模样，让石磊恨得牙痒痒：“如果我早知道红叶将军被魔瘟附身，早告诉凤主不就好了，我也是在她死的那一刻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好吗？毕竟前段时间的任务都是要我们深入疫区，感染魔瘟的动物杀多了，自然就知道死后会是怎么一副模样。”

　　慕容秀句句在理，祖殊却不愿意相信，慕容秀记仇能记十年，红叶不死，慕容秀绝不会善罢甘休，祖殊忍不住去想，如果慕容秀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自己，又会用什么手段。

　　慕容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说道：“我在紫云城遇到红叶将军的时候曾打听到一件事，魔窟的鹤元红少主似乎有办法治疗魔瘟，如果凤主有心为百姓谋福，不如与鹤元红少主接触，倘若他们真能治愈魔瘟，这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是吗？”

　　听到四处染布的魔瘟有治愈的可能，众人的眼中都散发出渴望的光芒，这却让祖殊燃起了肝火，鹤元红如今的真面目是什么模样，凤主知道，慕容秀也知道，祖殊让凤凰卫压下一切有关鹤元红的消息，就是为了防止更漏子借着鹤元红的壳子起来，可是现在，一切计划都被慕容秀摧毁了。

　　紫云城是感染最严重的地方，对修士而言，去那里看一眼现如今的状况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消息到底是压不住的。

　　无论慕容秀有心还是无意，更漏子都要起来了。

　　“你们还要处理红叶将军的后事，我就不打扰了，反正这栖枝之争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就此别过，最好再也不见。”

　　将所有的麻烦事扔下，慕容秀说走就走，一个眨眼，就从众人眼前消失了，祖殊却知道慕容秀不会真正的退出，只要他还没有倒下，慕容秀的复仇就没有完成，她只想用钝刀子割肉，只有这样，才足够疼。

　　红叶的死讯传到紫云城的时候，楚翾仪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她还记得飞扬跋扈的女将军甩鞭子的模样，看起来除了非常生气以外明明很健康。

　　这件事情，楚翾仪始料未及，那日慕容秀与鹤元红前后脚走了，目的地都是栖凤崖，楚翾仪却选择留在紫云城，一是她回去也无事可做，二是她不想再出现在红叶将军跟前刺激她，三是她要理清自己该做什么的头绪，这段时间看似忙碌，实际上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成，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对于红叶的死，龙二并不意外，他观察过慕容秀注视着红叶的眼神，那就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让龙二感到意外的是红叶的死法。

　　慕容秀是有多恨红叶，才会给红叶找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被魔瘟感染的人，除了鹤元红，无药可医，只怪当时鹤元红不在场，红叶被侵蚀太深，为保护其他人，慕容秀只能将她处死。

　　消息传到紫云城，处处都是拍手称快的人群，楚翾仪看着喧闹欢快的人群，一时间有些茫然。

　　虽然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红叶，但楚翾仪一直对红叶抱有尊重的情感，并不因为红叶是将军，而是因为红叶几次出生入死，都是为了南瞻部洲的安宁。

　　可是现在，一群人在为红叶的死拍手称快。

　　红叶没感染魔瘟的时候，是他们的英雄；感染了魔瘟的红叶，就是敌人。

　　对于什么都不懂的百姓而言，敌人死了，就是应该庆祝的事情，甚至认为杀死红叶的人是大英雄。

　　楚翾仪心中不亚于茫然的还有悲哀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比物质的贫穷更可怕的是思想的贫瘠，这些为红叶的死而拍手称快的百姓根本不知道红叶的死意味着什么。

　　培养一位凤凰卫的大将需要时间和精力，更需要合适的人选，红叶一死，凤凰卫的实力大大折损，这对南瞻部洲意味着什么，又有多少人清楚？

　　“看起来，你对这样的状况很不满意。”

　　不想和喧闹的人群挤在一起，不想去看他们无知的庆祝，楚翾仪独自一人离开了闹市，走出喧闹的人群，因为大家都在紫云城里庆祝，所以海边的沙滩上只有楚翾仪一个人。

　　“是。”楚翾仪大方的承认了：“这样的场景，怎么可能让人满意？一个将军为一个国家付出一生，可就因为她被魔瘟感染，走火入魔，大家就将她视为魔头，用她现在犯的错，盖过她过去所有的功劳，这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龙二笑楚翾仪：“你说用现在的过盖过去的功是不公平的，那你何不想想红叶的做法对死在她的鞭下的人公平吗？其中大部分甚至都是一生都无法修炼的普通人。”

　　楚翾仪说不出话来了。

　　“楚崽，这世上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人在留血、在牺牲，因为利益的争夺、因为立场的选择，公平都是相对而言。”

　　“我知道了。”越想越深，楚翾仪就越泄气，现在的她无法再去怪城中庆祝的人群，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什么时候，她的思维也变成以利益当先了，这已经不再是自己认识的楚翾仪。

　　“这不能怪你，涉世未深，自然轻而易举就被人算计了。”龙二叹了口气：“所谓栖枝之争，不过是一个培养人的计划，一步步将你们变成步步为营、满心算计的伪君子，只有那样，才有掌握一国的能力。”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想改变吗？”

　　“是。”楚翾仪点头：“今天这件事让我害怕，但我不认为只有算计他人才是治国的良方，我想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哪怕要付出代价？”龙二继续问。

　　“是，无论任何代价，我都能承受，只要能赢得天人棋局。”

　　龙二看着这样的楚翾仪，真的叫人心疼，这种发现自己“变坏了”的感觉，实在让人恶心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龙二叹了口气，对楚翾仪说：“我给你三天的思考时间，想明白了，就来告诉我你最后的答案，我会帮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楚翾仪费解的看着龙二：“那考核呢？”

　　“让它见鬼去吧！”

　　紫云城的动乱尘埃落定，楚翾仪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这次考核成绩只能归零，正打算离开紫云城复命，却忽然收到消息，说栖枝之争的竞赛规则有了变动，要他们即刻赶回栖凤崖，四天内赶不回来的人，全算自动弃权。

　　楚翾仪匆匆忙忙的往驿站走，坐驿站的车，两天就能抵达栖凤崖，她御剑需要三天，只不过刚到驿站门口，就被龙二叫停了：“楚崽，你确定要走驿站？”

　　“不行吗？”

　　“谢芳尘在城外，你觉得走哪边更划算。”

　　好久没有听到得意楼主的名字，楚翾仪有些意外，突然听到竟然没反应过来谢芳尘是谁，直到在城外见到了得意楼主，才突然想起来谢芳尘就是大名鼎鼎的得意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