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望向少年时》1一1

39、蝉鸣盛夏 六

　　六月的蝉鸣骤然铺满整座校园。

　　空气又闷又热，树上的知了无休止地聒噪，仿佛在预告一场盛大的离别。高三教学楼处处弥漫着既紧绷又怅然的气息，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只剩下个位数。

　　属于颜友的高考，近在眼前。

　　夜里的校道，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短。

　　高三晚自习会额外延时，颜友常常要接近十一点才能够走出教学楼。苏曜依旧会等，只是等候的时间越来越久。

　　每次见面，两个人都格外珍惜这短短十几分钟。

　　没有太多嬉闹，大多是安安静静并肩走路，手紧紧攥在一起，好像想把此刻的温度多留住几分。

　　“再过几天，就要上考场了。”颜友的声音混着夏夜的晚风，轻轻响起。

　　苏曜侧过头看他，路灯把少年的轮廓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心里明明已经反复做好心理建设，可一想到很快就见不到这个人，胸口就堵得发慌。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苏曜低声叮嘱，“正常发挥就好，不用逼自己到极致。”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底清楚，这场考试决定颜友去往哪一座城市，也决定他们接下来一整年的距离。

　　“我知道。”颜友轻轻应下，指尖摩挲着苏曜的指节，“考完这一场，高中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而你，还要留在这儿，走完属于你的高二尾声，再踏进高三。”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三百多个日夜，校园里再也找不到这个等候在路灯下的身影，苏曜的情绪就往下沉。

　　“我会想你的。”苏曜说得很轻。

　　“我也是。”颜友停下脚步，四下已经没有来往的学生，他微微伸手，将苏曜抱进怀里。少年的胸膛温热，衬衫还带着夜晚残留的暑气，“但我们不是结束，只是换一种方式在一起。”

　　高考那两天，整个学校大半区域封闭。

　　高二正常上课，苏曜坐在五楼教室里，却总是会下意识分心。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颜友走进考场的模样，做题的时候也会偶尔走神。他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课本，却依旧抑制不住那份悬在半空的牵挂。

　　他没有办法去考场外等候，不能送考，不能递水，连一句当面的加油，都没有机会说。

　　只能在午休的间隙，悄悄发出去一条简短消息：【放平心态，祝你顺利。】

　　考场内不能看手机，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迟迟没有回复。

　　两天考试匆匆落幕。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高三教学楼瞬间爆发出喧闹。书本、试卷被扬起，积攒三年的压力在此刻尽数释放。到处都是欢呼、说笑，也夹杂着离别的不舍。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夜色再次降临。

　　颜友终于出现在熟悉的路灯底下。

　　卸下考试重担之后，他眉眼松弛，少了备考时的紧绷，却也藏着即将离校的落寞。

　　“考完了。”颜友走到苏曜面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辛苦了。”苏曜望着他，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他们走得比往常更远，绕开宿舍的方向，沿着围墙边僻静的小路慢慢踱步。晚风温热，蝉鸣不绝于耳。

　　“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颜友坦诚自己的忐忑，“题目有顺手的部分，也有拿不准的主观题。现在只能静等放榜。”

　　“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拼尽全部了。”苏曜看着他，“就算没能去到最初看中的那所，只要城市不变，就不算全盘落空。”

　　颜友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是高三生最后的在校时光。

　　整理书桌、归还书本、拍毕业照、办理离校手续。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校服拍照的高三学生，校服上写满同学的签名。

　　毕业拍照那天，阳光炽烈。

　　苏曜混在高二的人群里，远远站在操场的边角。他看见颜友站在毕业的队伍之中，和同学们勾肩搭背，笑容明亮，和最开始自己偷偷凝望的那个小太阳学长一模一样。

　　人山人海，他没有办法走上前和他一起合照。

　　只能隔着大片的人群，安安静静看着。

　　拍完集体照之后，趁着同学四散打闹的空隙，颜友寻了个借口离开，找到操场僻静的梧桐树下。

　　苏曜已经在那里等他。

　　四周少有往来的人，梧桐树叶层层叠叠，投下大片阴影。

　　颜友的校服后背，写满同学的字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苏曜手里——一张小小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浅浅。

　　“留给你的。”

　　苏曜小心翼翼接过来，指尖碰到薄薄相纸，心里发酸。

　　“我走之后，想我的时候，可以看一看。”颜友顿了顿，又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里面是我整理全部的文综笔记，还有一部分我做过觉得很好用的理科题型总结，留给你明年高三用。”

　　沉甸甸的袋子落在手上，是学长留给学弟最实在的礼物。

　　“我会好好收着。”苏曜把照片小心揣进校服内侧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离别的时刻终究要来。

　　离校日，校门口人潮汹涌，家长、学生来来往往，行李箱滚轮声响此起彼伏。

　　他们没有办法当众道别，不能拥抱，不能说太过煽情的话，只能约在傍晚人迹稀少的老校道。

　　夏日黄昏，落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今天就要离开了。”颜友背着双肩包，身边放着简单的行李箱。

　　明明早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可真正到这一刻，苏曜的喉咙还是发紧。

　　以后放学，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守在路灯之下等他下课。

　　往后无数个晚自习结束，这条熟悉的校道，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

　　“照顾好自己。”苏曜的声音微微沙哑。

　　“你也是。”颜友看着他，眼底盛满牵挂，“高二期末不要松懈，马上就要升入高三。刷题不要硬熬通宵，记得按时吃饭，头疼的时候含上薄荷糖。”

　　细碎的叮嘱，一桩一件，全是放不下的惦念。

　　“我会的。”

　　颜友上前一步，快速、短暂地抱了抱他，不敢久留，害怕路过的人撞见。

　　“放成绩之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暑假我们可以见面。剩下的一年，我在外面，等你。”

　　“一定要向着我们约定的城市，往前走。”

　　“嗯。”苏曜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短暂相拥之后，便要分开。

　　颜友拉起行李箱，转身，一步步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频频回头，可背影之中，满是不舍。

　　苏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样望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校门的人流里面。

　　蝉鸣聒噪，落日沉沉下坠。

　　属于他们共同的高中校园时光，到此落幕。

　　颜友走出了这座囚禁他们隐秘爱恋的校园，奔赴属于他的大学前路。

　　而苏曜，被独自留在原地。

　　留下来面对期末考试，面对即将到来的高三，面对一整年遥遥相望的等待。

　　口袋里那张一寸照片贴着胸口，温度还在。

　　只是往后的漫漫长夜，校道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