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望向少年时》1一1

31、分科差异 暮春

　　暮春的风揉着细碎的玉兰香，漫过整座校园，吹散了盘踞一整个冬天的阴冷，也吹散了过往那些尖锐刺耳的流言。

　　经过大半个学期的沉淀，所有捕风捉影的议论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没人再刻意揣测他们的关系，没人再恶意造谣中伤，老师也从未有过一次多余的约谈。两人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分寸，成绩稳定、恪守校纪、待人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那些年少隐秘的心动，被他们妥帖藏好，从未扰乱彼此的人生节奏。

　　可外界的风雨落幕，属于他们自己的现实考验，才刚刚如期而至。

　　三月下旬，全校正式敲定新高考选科分班名单。

　　一纸公示，划分出无数少年未来的人生轨迹，也轻轻划开了苏曜与颜友朝夕相伴的日常。

　　结果和他们此前预料的分毫不差。

　　苏曜数理天赋拔尖，逻辑思维极强，毫不犹豫选择了纯理物理组合，被分去了全校最优的重点理科班，教室在教学楼最高的五层。

　　而颜友性子温润，共情力强，更擅长文史积累，最终敲定了历史组合，留在二层的文科重点班。

　　两层楼层的距离，说远不远，不过短短几层台阶。

　　可说近也极远。

　　文理班次作息不同、刷题节奏不同、课间休息时间偶尔错开、就连晚自习的收尾时间都不一样。从前那些课间遥遥对视、走廊偶然擦肩、午休同处图书馆的细碎温柔，从今往后，都成了奢侈。

　　公示名单贴在公告栏的那天下午，课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苏曜站在人群外围，安静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分班表，目光轻轻落在颜友的名字上，又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南一北，一高一低，一文一理。

　　无形的分叉口，赫然横在两人之间。

　　心底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绵长的怅然。

　　这不是谁的过错，不是感情的阻碍，只是少年人成长路上，最公平也最无奈的分歧——他们擅长的领域不同，奔赴的前路，天然有着不一样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温度。

　　颜友穿过人群走到他身侧，自然地站在他身旁，隔着半分礼貌距离，在外人看来只是凑巧并肩看榜单的普通学长学弟。

　　只有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刻心底沉甸甸的波澜。

　　“看完了？”颜友低声开口，气息被春风吹得轻柔。

　　“嗯。”苏曜轻轻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榜单上，“以后，很难碰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裹着藏不住的失落。

　　从前他们小心翼翼对抗全世界的目光，哪怕躲躲藏藏，至少日日可见。

　　如今流言散尽、无人苛责，他们却被最公平的学业选择，悄悄拉开了距离。

　　颜友侧头看他，望见少年微微垂落的眼睫，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落寞。他心口微紧，却没有说空洞的安慰。

　　他比谁都清楚，分班带来的疏离是真实的。

　　高二文理节奏彻底割裂，理科班题海滔天，文科班背诵堆积，两人都会被繁重的学业裹挟，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充裕的细碎时光，用来偷偷相望、悄悄相伴。

　　“下课时间错开，楼层不一样，日常碰面确实会少很多。”颜友坦然承认，不骗他，不哄他，“但不会见不到。”

　　苏曜抬眼望他，澄澈的眼眸映着春日的天光，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不安：“会不会慢慢变淡？”

　　不是不信任，是太珍惜。

　　太珍惜这熬过两年暗恋、闯过流言风雨、小心翼翼守护至今的爱意，所以最怕距离和时间，最怕日复一日的缺席，磨平所有温柔。

　　颜友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慌乱，心底柔软一片。

　　旁人的爱恋轰轰烈烈、朝夕相守，可他们的喜欢，从始至终都在夹缝里生长。

　　躲过人言，躲过师长，如今还要躲过学业的时差、分班的距离。

　　他微微靠近半分，借着人群的遮挡，用气音轻声笃定：“不会。”

　　“我们变淡的可能性，从来不在距离，不在分班。”

　　“只在我们自己。”

　　一句承诺，落地有声。

　　公告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褪去，只剩春风簌簌吹过。

　　两人并肩离开，没有多余的亲昵，步调却格外默契。

　　正式分班的第一天，落差感扑面而来。

　　清晨的早读，苏曜五点半就坐在五层教室刷题，晨光刚漫过窗台，笔下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数学压轴题，节奏紧凑到分秒不敢松懈。

　　而二层的文科班，早读以背诵为主，节奏舒缓，和楼上的紧张题海截然不同。

　　课间十分钟，五层理科班几乎无人走动，所有人都埋首刷题，连抬头喘息的时间都极少。

　　苏曜握着笔，目光总会下意识掠过窗外，望向二层的方向。

　　那里有他藏在心底的人，可层层楼层阻隔，看不见、触不到。

　　整整一上午，两人没有一次碰面。

　　午休的图书馆，也再也碰不到一起。苏曜的理科刷题任务繁重，午休几乎被卷子填满，根本抽不出空余时间；颜友则利用午休整理文史笔记，作息彻底错开。

　　一整天下来，两人唯一的交集，只有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条老路。

　　夜色准时笼罩校园，晚自习铃声落下，两栋楼层的学生陆续涌出。

　　理科班下课晚了十分钟，苏曜收拾书包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昏黄路灯依旧，晚风依旧，熟悉的身影早已站在老地方等他。

　　颜友穿着干净的校服，立在梧桐树下，身姿挺拔，在漫天夜色里，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这一刻，白天所有的失落、不安、怅然，全部烟消云散。

　　无人的校道，终于卸下所有分寸与克制。

　　苏曜快步走到他面前，不等对方开口，就主动伸手，攥住了颜友的袖口。力道轻轻的，带着一点依赖的缱绻。

　　“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他小声嘟囔，眼底带着委屈，却格外柔软。

　　颜友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揣进自己温暖的校服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安抚：“我知道。”

　　“我课间一直在看楼梯口，等你下来。”

　　只是文理作息相悖，终究是错过了所有细碎的碰面。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以后白天，我们就各自好好读书。”颜友慢慢开口，定下属于他们全新的相处模式，温柔又坚定。

　　“我们都好好学习。不强行凑时间，不耽误彼此的学业。”

　　苏曜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但晚上的路，我天天等你。”

　　“周末的约会，我们次次不落。”

　　“屏幕里的日常分享，永远不断。”

　　颜友侧过头，认真看着身侧的少年，眼底盛满跨越所有距离的温柔：

　　“分班分的是班级，分不了我们的心意。”

　　“楼层隔的是距离，隔不住我们的坚守。”

　　苏曜心口一暖，所有的忐忑彻底落定。

　　他忽然明白，他们的爱恋从来不是依附在日日相见的细碎相处里。

　　真正的喜欢，是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从前他们并肩抵御外界风雨，如今他们各自奔赴学业山海。

　　一个深耕数理，奔赴烟火理想；一个细研文史，守护温柔初心。

　　晚风卷起飘落的玉兰花瓣，落在两人交错的影子上。

　　苏曜悄悄往颜友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好。”

　　“我们各自努力，然后一直在一起。”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对抗世俗的激昂。

　　只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青春的分叉路口，坦然接受命运的分歧，依旧守住彼此的初心。

　　风月更替，分班路遥。

　　所爱隔楼层，初心不相负。

　　他们的故事，褪去了年少莽撞的拉扯，迎来了最温柔、最坚定的双向奔赴。

　　属于高二的成长与坚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