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月色温柔》亭南阁北

6、是你

　　余市妇幼儿童医院，住院部7楼。
　　纪薇匆匆忙忙冲出电梯，正好在拐角处撞上母亲叶琴。
　　叶琴腿脚不利索，手里拿着单子，被她这一撞，往后退了好几步。

　　纪薇眼疾手快，赶紧拉住母亲，“妈，纪楠怎么样？”
　　叶琴脸色泛白，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还是老样子。”

　　进了病房，纪楠已经醒了，旁边的仪器持续着运转的声音。
　　纪薇伸手，揉着纪楠的脸，“是不是又没听话了？”

　　先前是纪楠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纪楠在学校门口晕倒了，已经送了医院叫她赶紧来。
　　母亲和弟弟住在余市近郊的区县，没在市内居住，所以纪薇是自己在城里租的房子。

　　叶琴是个温柔但要强的女人，要不是班主任打来电话，她压根不会告诉她纪楠住院的事。

　　纪楠瘪着小嘴，琉璃似的眼珠一转，“才不是呢。”

　　纪薇戳着他的小酒窝，“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要当盖世英雄啊，所以......”

　　下午放学的时候，纪楠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出幼儿园，结果校门口正巧有遛狗的路人经过。
　　小金毛不知怎么突然狂吠，一路追咬五岁的小姑娘。

　　纪楠冲上去保护小伙伴，但因为运动量过猛，心跳加快，导致短暂性昏厥。
　　他从一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可能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遭到了亲生父母的抛弃。

　　纪薇揉着他白玉似的脸庞，“真是小英雄，不过下次要记得保护别人的同时，也要保护自己。”
　　“知道啦。”纪楠朝她吐吐舌头。

　　拉上病房门，纪薇把母亲拉到走廊尽头。
　　“妈，以后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要不是班主任打来电话，自己的母亲不会和自己提半个字。

　　叶琴没接她这话，伸手轻柔她的左脸，“疼吗？”
　　被母亲这一提醒，这才觉得有些后劲。
　　不过纪薇摇头，“不疼。”

　　叶琴朝病房看了一眼，又仰头盯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有事为什么也瞒着妈妈呢？”
　　纪薇心里一怔，“哪有。”

　　“茉茉昨天回家，我在老赵家正好碰见她，她和我说了一些事。”

　　纪薇咬牙，就知道赵茉这死丫头管不住嘴！

　　“没关系妈，这年头哪有什么工作是容易的，丢了角色我慢慢来......”
　　见瞒不住，索性说了实话。

　　岁月染上了叶琴的眉眼，但从这双桃花眼里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姿。
　　纪薇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
　　“好，妈有分寸。”

　　叶琴重新给纪薇上了药，脸上的红肿慢慢消褪。
　　得了空，纪薇电话直击赵茉，“你嘴上装了喇叭了！”
　　电话那端，赵茉自觉心虚，没几句话就挂了。

　　只不过，纪薇并不知道赵茉并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失业的事。
　　她的母亲，远比她认识里的细心得多。

　　*
　　晚上。
　　看着母亲和弟弟睡下后，纪薇这才从陪护床上起来，到走廊里悄声接起电话。
　　“纪薇，我听说你最近缺钱，韩导有个角色，女三。”

　　月光从一旁的窗子里流泻而下，铺展在地上像是一方白锦。

　　郭珍的语气，仿佛是笃定她一定会走投无路。
　　还真是不死心。

　　“多谢您的好意，我高攀不上。”
　　郭珍好说歹说，奈何纪薇仿佛是颗铜豌豆，根本说不通。
　　“你就抱着你自以为的原则，默默无闻一辈子吧！”

　　电话挂断。

　　纪薇仰头，看着柔和的月光。

　　天际突然划过一颗流星，眨眼而逝。新闻里好像是说今晚会有流星雨，纪薇等着下一颗来临时许愿，但一直过了午夜十二点，也没见到一颗流星。

　　都说人不可能一直倒霉下去，那自己能不能幸运那么一次？
　　一次就好。

　　这个念头刚起，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纪薇吗？”

　　听起来是个年龄稍大的男人，纪薇回：“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文庆野。”

　　纪薇愣了两秒，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著名的大导演，保持着两年出一部电视剧的速度，但基本上部部精品。

　　文导口碑与收视双双在手，他导的剧每回都是夺奖的热门。

　　“纪薇小姐，你在听吗？”
　　纪薇赶忙回神，“在的。”她顿了顿，“您是那位获得金凤凰最佳导演的文导？”

　　电话里有爽朗的笑声，“是我。”
　　他没给她发愣的时间，“纪小姐有档期吗，我有个角色想和你聊聊。”

　　哪怕没有也是有！
　　纪薇压制住内心的颤抖，连着说了五个“有”。
　　“那好，咱们明天见。”

　　挂完纪薇的电话，文庆野转头，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温斯年。
　　若有所思开口：“斯年，电话我打了，现在你总该说说你的理由了。”

　　温斯年摆弄着手里的一枚魔方，不几秒就将六面归位，冰冷的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柔情。
　　“文叔，当年在江城我和我爸被人找上门追打，你知道这事吗？”

　　文庆野端了杯茶，喝了两口，“知道。”
　　当年温绍元带着儿子温斯年到江城谈项目，项目没谈成，倒是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肚子上挨了好几刀，幸亏命硬才活下来。

　　“我原本是跑不掉的，但是有个小姑娘救了我，她引开了那帮人。”
　　回忆的话语如今说起来只不过轻飘飘几个字，但在那个时候。
　　如果没有纪薇，兴许他连命都没了。

　　文庆野微诧，“就是这个，”指着温斯年带来的简历，“纪薇？”
　　温斯年点头。
　　“我在江城找了她八年。”

　　文庆野笑了出来，“结果没想到她生活在余市？”
　　现实可比影视剧狗血多了。

　　“八年了，你断定是她？”
　　温斯年的目光落在简历上纪薇的那张证件照上，秀丽的脸庞经过修图软件处理，额头上没有疤痕。

　　但他回忆起那天在会所卫生间门口遇到的她，左边额头上一个爱心形的疤痕。
　　不大，但也足够他看清。

　　他将她抵在墙上，几乎鼻尖对着鼻尖，那个疤痕，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当年他失手刺上去的。

　　上个月从海唐手机里见到纪薇的照片后，他调查了她的资料，十五岁那年，她的确和母亲去过江城。
　　十八岁的那晚大雨滂沱，相处的那几个小时，他没看清她的样貌，但那双眼睛，一辈子都不会忘。

　　彼时温斯年早挨了仇家一顿狠揍，脸上全是淤青红肿。
　　她小心翼翼将他藏到汽油桶里，剥下他的外套和鞋子，毫不留意自己额头上结痂的伤疤。

　　“你别担心，我跑得很快。”
　　接着又说：“我引开他们后，你别着急出来，等一会儿再走。”

　　温斯年全身钝痛，连说话都会引发剧疼，“明天中午，我在全休鼓楼那等你。”
　　“好呀！到时候我要你请我吃大餐。”

　　他不想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因为他出事，所以约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可他再也没有等来那个挽起裤脚，套上他宽大的衣服，冲进雨里的小姑娘。
　　甚至，没有问过她的名字，没有完完整整看清她的样子。

　　他在找了她整整八年。
　　从江城找到全国，却完完全全没料到，她与他的距离，不过五公里。

　　“我还以为这小丫头有什么身份，敢情你这是还人情？”
　　温斯年微微蹙眉，他私下查了她的资料，细致到在小学在哪读，小学时候的班主任是谁。
　　能查的都查了，除了一点，纪薇的父亲是谁，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

　　但这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行吧，你们小年轻的事儿，我就不多掺和。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我答应让她来试镜，可没保证是女主。”
　　文庆野敲着桌上厚厚的七本剧本，“没点扎实功夫，我可不领投资人的情。”

　　温斯年扬眸，异常自信开口：“我看中的人，不会让你失望。”
　　“哟？这么有把握？”
　　温斯年敛眉，目光中似有光，“当然。”

　　*
　　试镜的过程顺利得仿佛开了挂。
　　原本纪薇想的是，哪怕是个小宫女自己也要把握住机会，最多憧憬一下妃嫔的角色。
　　谁知道她一路从宫女试戏到皇后，演完皇后的一场爆发戏，现场安静得她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头顶的发饰重得快把她脖子压断，面前人一脸考拉吃树叶表情看她。
　　大红广绣之下，纪薇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该不会又搞砸了？
　　难道刚刚表演太过了？

　　沉默了片刻，文庆野推了推眼镜，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爆发力极强的小姑娘。
　　接着，带头鼓掌，嘴里只有两个字，“很好。”

　　纪薇听见自己一直向往的前辈对自己说：“纪薇，接下来的七个月，你有档期吗？”
　　她击鼓似的点头。

　　点完头，才试探性问道：“文导，能打听一下是哪个角色吗？”
　　“你想演哪个？”
　　面前似乎有根稻草，纪薇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如果错过，兴许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宋昭玉。”
　　女主。

　　现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是真猛，演技猛，胆子也猛。

　　文庆野低头给温斯年发了条微信，发完仰头，“好。”
　　纪薇连着现场众人纷纷满脸问号。

　　温斯年几乎是秒回：“今天就签。”

　　“这......”纪薇感觉自己结巴了。
　　“只有一个条件。”

　　文庆野内心骂了温斯年一句，对纪薇开口，“签约纵横娱乐。”
　　这回纪薇脑袋上不是问号，而是惊雷！

　　纵横娱乐是多少演员想签但根本签不了的的经纪公司，它和那些小作坊不一样，不会逼着演员陪酒陪客陪资方，给到自家演员的资源好到爆。但它基本上只签约那些有名气的实力派演员。

　　自己要是能签进去，有百利而无一害。

　　纪薇抖着嗓音，“真的吗？”
　　文庆野点头，“不过，”，他用手势比划，“会给到你一流的资源，但合同期十五年。”

　　纪薇几乎没有犹豫，“好。”
　　“不考虑考虑么？”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
　　能碰上这样的好事，基本上可以算作是老天打了个盹儿，把加了大料的惊天大馅饼砸她头上了。

　　卸完妆，文导让助理拿来了六份合同，让她如果没意见现场就可以签。

　　纪薇一条条读了过去，所有的条款都太诱人了，至少每年一部女主剧，逆天的曝光资源等等。
　　几乎没有什么合同陷阱。

　　只有一条看似很“霸王”：乙方若未满十五年合约期解约，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在提出解约日三天内，要求乙方支付6000万元违约金。

　　够狠！

　　不过纪薇也够坚决，真要到有两千万的时候，解不解约已经不算事了。
　　她签了合同。

　　“那好，周末带你见一下公司股东。”
　　文庆野看着她略微有些皱起的眉头，拍拍她的肩，“放心，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锦苑会馆那样的饭局。”

　　纪薇拿着合同的手依然在抖，“好，谢谢文导。”

　　不过当三天后她见到金|主爸爸时，恨不得当场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