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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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时分，有薄薄的红霞在西方天尽处缓缓翻涌，明明是泛红的暖光，却始终照应不到一片寒苦的大地之上。
纪歌按照他与许姓汉子的诺言来到了城北这条大河的岸边。冬日的河岸无人愿意靠近，除了渡河者还裹着蓑衣站在河岸码头边眺望着河面茫茫雾气中船只的影子，就真的再无旁人了。
“长琴，这里风这么大，你冷不冷？”说话时纪歌低头，抽出牵着少年的右手，纤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指背便贴上了长琴的脸颊，试了一试温度，“若是嫌冷尽管和师父说，你大病初愈别冻坏了身子。”
长琴乖驯地重新捉住了纪歌的手，慢慢说道：“师父才奇怪吧？一个月来人人都添了冬衣，师父还穿着原来这套单薄的衣物。”
“哈。”纪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仿佛终于找到了机会似的戳了戳长琴的额头，“小孩子家家来管大人的事，师父当然不冷了。”
仿佛曾经在华山山巅那个冻成冰棍的人就不是自己似的。
......对啊，眼下十一月份，就算比不上华山之巅那样的严寒，他穿着来时的一套剑茗衫，天亮的时辰越来越晚，暗的也越早，可他从来就没有感受到过哪怕一丝丝寒意。
如此，纪歌将自己的袖子摞了起来，将手伸入了风中。翻飞的蓝白色衣袍褪下后是他白皙但不瘦弱的小臂，长琴瞟了一眼他有些傻气地伸着手四处捞空气的动作，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人在人前人后真是两幅样子，还偏偏都是毫无做作的自然之态。
其实人这种生物真的挺奇怪的，他们总会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道长有着一副绝色风骨，言谈举止仙气渺渺是不假，但纪歌要说是个道长，不如说更像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不羁风流，所行之事全靠随心，入眼世界是非黑白一看便明。
如果是道长的话......长琴扫了一眼从风中接住了一片叶子都能拿到他面前，乐呵地说要留下来当做书签的纪歌，只管着自己目不斜视朝着渡河码头走过去。
啧，还是不要败坏出家人的名声了吧。
河面上起着一层薄雾，清清冷冷的水面风平浪静，远远地映着岸边的山与村落。两人走到了许姓汉子说好的河岸边光秃秃的柳树下，然独有空荡荡的枝条在风中晃动，不见王六郎的影子，也没见到许姓汉子的身影。
“怎么没人？还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纪歌不信邪，掏出了戏参北斗挂在头顶，漂浮在头顶的天灯投射下淡淡蓝色的影子，照耀之处鬼怪原该无所遁形。
长琴本就对此番一行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听见纪歌如此说，他便围着那颗柳树绕着走了一圈，颇为敷衍道：“那我们便回去吧。”
“无妨。”纪歌想了想，右手握拳一敲左手手心，“王六郎是鬼我们找不到他在哪里，许姓汉子又不是鬼，他不是还给了住址么？”
纪歌依稀记得许姓汉子是住在城北，并且他在打渔的这一行还颇有些名气，由于他什么时候去河边总能满载而归，还成了打渔郎中锦鲤一般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打鱼人在下网前偷摸摸地会拜他一拜呢。
于是在城郊河畔走了一场当做饭后消食，入夜之后纪歌回到了城中，找到了城北来，且在周围邻居的热心帮助下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寻到了许姓汉子。
许姓汉子开门时见到纪歌，本来轻松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尴尬，任谁看都晓得其中一定有鬼了。
“不是约好了今天黄昏我们在河畔见面，看一看改如何帮王六郎早日投胎吗？”纪歌倒也没什么生气的意思，最多是有些莫名其妙于被人突然咕了这一回，“但我并不觉得你是无信之人，故才登门拜访一问。”
长琴靠在门框上，不出一言，但在许姓汉子求助般看过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冬日北河的风光确实不错，风也确实大。”
许姓汉子如此一听便在尴尬中显得更加愧疚了，只见他一个如此健壮的壮年汉子垂头丧气含胸低头也是有些怪异。
“道长......唉！是我言而无信没有到！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罢他居然是直接跪了下来，当着纪歌震惊的神情磕了一个响头。
要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绝对都是大礼，纪歌不可能受全了，侧身一步便闪了开去。
许姓汉子的妻子也惊诧于丈夫如此举动，她有些闹不清楚这其中的状况，但在丈夫示意她不要有动作的情况下她只是怀疑地盯着纪歌，仿佛后者是什么江湖骗子之类的人。
许姓汉子磕完一个头，诚恳道：“昨天来找道长的确是为了六郎转世的事，可后来六郎和我讲他已经有了去轮回转世的法子了，我一听这个消息方才用过晚饭后就去了道长住的地方想找道长说明清楚，结果道长却先一步出了门，我便没有跟上来。”
“有误会了便说，行那么大礼做什么！”纪歌挥了挥衣袖，皱眉道。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宅子。
回去的路上纪歌与长琴也是无言了好一阵子，直到快到了住的地方，长琴才有些奇怪地看着纪歌道：“师父，你怎么不拆穿那人的谎话？”
“哦？长琴也听出来这是谎话了？”纪歌摸了摸鼻子，一脸的郁闷显而易见。
“是呀，他所说的故事前后不搭，既然是想来找我们说明王六郎转世之事无须由我们操心了，那又为什么不到河边来说清楚呢？”
“从淄川县到北河岸边只有这一条路，无论怎样也会遇到我们的。”
“所以说吧，师父，”长琴挑眉上前一步摸出钥匙开了院门，省得纪歌又在那儿翻着背包找他的那把钥匙，“人心易变，你是相信他了跑了这一趟，可人家并没把你的这番诺言放在心上。”
纪歌推开被长琴开了锁的门，闻言无奈在长琴跨过门槛准备进门之时仗着身高一把按住了他的头顶，“只是被放了一次鸽子你就要把这个问题上纲上线到人心的地步，乖徒弟你这样活着累不累呀？”
长琴黑线感受到那只大手还使劲地在自己头顶揉了一把，一边心中默念不要和纪歌计较，一边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就这样侧着头望向他。
被他如此望着，纪歌仿佛感受到背后一阵冷风袭来，他默默抽回手，像是怂了一般将手背在身后走回屋里，轻咳几声也摆不出师父的架势来。
真的是一个大写的怂字了，明明他才是师父啊，怎么感觉自己被徒弟给吃得死死的，欺负一下还要小心翼翼的呢！
“呵。”长琴连自己都没发觉一般轻笑了一声，若是此时纪歌回头，必然能撞见少年脸上点到即止的一抹笑容。
那可要比往常的笑容都要真实的多。
*
不知道为什么，纪歌在冥冥之中总感觉许姓汉子所说的话没有那么简单，不过一天的时间便让他改口说王六郎有了投胎转世的办法，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不相信的。
“溺死鬼尸身沉溺河底，头七若是无人作法祭祀，灵魂将无法超脱出河水，除非——”
“除非？”长琴翻动着一本乐谱权当消遣，陪着纪歌在书房中翻阅着各类神异怪志的书籍，他随口问到，目光还停留在五音上，手指微动。
“除非，有人能代替溺死鬼成为新的水鬼，溺死鬼方可脱离永世徘徊水底的命运。”
“......”
长琴一抬眼，就瞧见纪歌正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托着腮，自问自答一般：“照这样说来，溺死鬼是很有可能为了能去投胎而作恶在河上杀人的哦？”
“所以师父您打算如何？”长琴意会，将乐谱往桌面上一摊，他有些探究地注视着纪歌，“许姓汉子道王六郎找寻到了方法好去投胎，这是否便说明，他近期便要杀了一人来代替他的命运？”
“像王六郎这样的鬼魂......您是治，还是不治？”
他努力让自己只是就事论事，而不去想自己到底是想要隐晦地从道长那里听见道长的选择。
道长说的不过是个可悲的水鬼，既无法掌控自身的命运，又要为自身买单的溺死鬼。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纪歌叹了一口气，认真道：“可要是真的是王六郎下手把人家杀了取代自己的位置，被他害死的人也成了鬼，两鬼相见之时，会有多尴尬呀？”
长琴：“......”
果然这个人是凡尘间少有的有趣之人了，长琴努力说服自己去这样想，而不是直接把道长归类为脑壳有毛病。
他扶额，酝酿抉择了一番到底要不要再继续坚持往下问下去。
“况且，总会有其他办法的。”纪歌话儿一转，给了长琴一个能令冰雪消融的笑颜，“乖徒儿你要相信，有些事不是只有绝对的一条路来走到底，即使走了岔路，也能回归正途。”
长琴阖眼，而后又睁开。他相信，眼前人所说的话全是出自他所坚持的信念，尽人事，听天命，并选择相信世间万物所有美好之物，良善之物会有其归属。
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道长真是世上数一数二幸运之人......他一定从未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
当真是，令人羡艳之极。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