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徒语

22、chapter22 余予的暑假

　　余予的暑假，在忧愁中忙碌。
　　学画画，学硬笔书法，学听不懂的奥数。
　　陈楠西跟余予在一起学硬笔书法和奥数。他比她总是掌握要快一些。余予不服输地看着陈楠西。“你怎么字写这么好？鸡和兔的脚你怎么数的清啊？”

　　陈楠西淡定地看她一眼。“之前练过。”
　　余予惊呼。“这你也练过？！心算练过，那奥数是不是也会？”
　　陈楠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奥数和你一起学的。书法老师是我爷爷，所以之前就练过。”
　　“哦。”余予点点头。继续写悬针竖。
　　陈爷爷的笔画写得好好看，为什么自己的竖总是顿顿涩涩的难看。

　　“陈楠西，你上来写下这几笔。”书法老师陈爷爷点名。
　　余予看着旁边的男孩走上讲台。陈楠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的笔画也流畅有力。
　　陈爷爷依旧挑出陈楠西需要改进的地方。走下台检查其他同学的练字本，先表扬后挑不足。

　　余予看着陈爷爷和陈楠西同台写下的笔画，后知后觉陈楠西的话。
　　课间她手肘捅捅陈楠西，看着指导其他同学练字的陈爷爷，压低声音说话。“陈爷爷是你爷爷？”
　　陈楠西看着她点点头。
　　“你自己的爷爷？”
　　“对啊。你不知道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噢。余予点点头。难怪。

　　陈楠西看着若有所思的余予，用手指点点她的手臂。
　　余予转头看他，陈楠西对着她笑。“你之前去南城干嘛？特意去玩吗？”
　　余予摇摇头。“不是，去有事。”余予学着大人们说话。不想说的事情，都说有事。有事在听者耳中，都是重要的事，是无法再问下去的事。
　　陈楠西噢了一声。挠了挠自己的头。“好巧啊，我们居然还在南城碰到了。”
　　不说这事还好。余予看他一眼。不巧。你跟宋清茹更巧，一起去。

　　陈楠西见余予不搭理她，自顾自说话。像是说给自己听般自言自语，又时不时瞥眼余予的神情。
　　“我爸妈带我坐去南城的车，好久啊。太远了。”他看余予写字，继续说。“居然在车上还碰到宋清茹和她爸爸妈妈，结果后来就一起玩了。我本来就想自己去的。”陈楠西不忘强调一遍。
　　噢。那可真巧。余予看他一眼。“你们真有缘分。”缘分两字可真奇妙。

　　陈楠西抓抓后脑勺。“那我们更有缘分，我们还是同桌呢。”
　　余予随意点头摇头。
　　奥数太难了。她跟陈楠西讨论起不会的题目来。

　　余予听得半懂不懂，自己写起题来一头雾水。听陈楠西讲了一遍也不大懂。
　　最后烦闷地放下笔。
　　为什么一定要把鸡和兔子关在一起？分开关不就好了吗？数量一目了然，问题迎刃而解。

　　可惜题目永远把越来越多的鸡和兔关在一起，余予看着一整本数学题，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想再做这么无聊的练习。
　　没有意义。生活中看一眼可以解决的事情，非得弄这么复杂。余予也承认是自己稍微愚笨，所以反复不会。

　　她还是练字好了。把数学练习册往书袋里一塞，落得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余予知道陈爷爷是陈楠西的爷爷之后，生出一层亲近的意味，练字更认真了。
　　余予每天上午准时去练大字、学奥数，一个月之后才解放可以玩起来。

　　小姨经常带卷卷来找余予，在学校操场大片草地里坐着晒太阳。余予和卷卷翻滚着玩耍。苏安南和苏安淮有时也在，余予妈妈给四个姐弟兄妹拍合照。
　　小孩子喜欢拍照。苏安淮兴奋极了，搂着苏安南和余予的脖子，余予和苏安南一人一手扶着坐在几人中间的卷卷。卷卷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人笑得高兴。四姐妹兄弟的第一张合影。

　　小姨偶尔带着几个小孩去小卖部买辣条。余予想吃，但想到妈妈不让她吃，有些犹豫。
　　小姨低下头悄悄跟余予商量。“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不告诉你妈妈就好了。”余予眼珠子骨碌转一圈，偷笑着点了点头。

　　卷卷暑假三岁了。看着余予吃辣条找余予要，小姨宠溺又无奈地笑笑，嘟囔着来妈妈这边，予予姐姐好不容易偷偷吃一次。
　　余予不好意思地看着小姨和卷卷笑笑，捂住油亮发红的嘴巴。

　　卷卷还是经常喊疼。小姨紧紧地抱着她，面露愁容。
　　卷卷似乎感受到妈妈的担忧，等小姨过会问她还疼不疼，她放下扶着脑袋的双手，对妈妈摇摇头，不那么疼了。只有一点点疼。
　　余予看着卷卷，心疼。

　　卷卷跑过来拉余予的手。“予予姐姐，我们去玩好不好？”
　　余予怜爱地摸摸卷卷的头，笑着应下。“好。姐姐带你去玩。你想玩滑滑梯吗？”
　　卷卷重重地点点头。

　　余予带她去幼儿园与学前班的活动地，没想到假期被关住上锁。
　　唯一可玩的就是秋千。

　　两根大铁柱子深深种在煤渣地里，两条大铁链子紧紧吊着铁架子秋千。
　　手一握秋千链子，全是铁制品的味道，映着点斑斑锈迹。
　　余予每次歪头想。闻起来有点像在医院打针出血的味道。
　　她不是很喜欢。每次荡完秋千都要仔细洗手。但没有别的秋千可以选择。

　　小姨抱着卷卷坐在秋千上，余予慢慢地推。卷卷在秋千上感受到风的流动，兴奋极了，笑得格外开心。一个劲儿要予予姐姐再推再推。
　　余予看着满面笑容的卷卷，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秋千荡阿荡，卷卷笑啊笑。
　　余予站在秋千上晃荡，卷卷在一旁看着余予在秋千上飞得老高，拍手尖叫。
　　欢声笑语。

　　开学前，小姨和小姨夫一家带着卷卷去南城复查。余予和妈妈也陪着去了。
　　结果不容乐观。
　　恶性肿瘤，位置在脑部。脑癌晚期。

　　余予听到脑癌两个字愣住了。
　　癌症。多么令人看可怕的字眼，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居然就这样降临在一个三岁天真女孩的身上。
　　猝不及防。

　　余予看见小姨直接懵了。整个人呆滞地看着医生开出的诊断书，不发一言。眼泪不声不响地从脸颊流下来。小姨夫扶着小姨的肩膀，将她圈在怀里。
　　卷卷做完检查走出来，看见爸爸妈妈安慰道。“我现在不是很疼啦！”
　　小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妈妈不要哭，我不痛啦。”
　　小姨点点头，别过脸去抹掉眼泪，蹲下来跟卷卷平视，挤出笑容。“不痛就好。”
　　卷卷要妈妈抱抱。余予站在一旁牵卷卷的小手。

　　医生不建议动手术。癌症晚期，即使动手术，也无法力挽狂澜。或许会让卷卷更加痛苦，且成功几率微小。若是不动手术，只能用药物减轻卷卷的痛苦，在她短暂人生中努力留下更多欢乐的记忆。
　　小姨与小姨夫一家人商量后，决定选择后者。小姨流着泪对小姨夫说，她不想要卷卷有再多痛苦。余予也忍不住落泪。

　　从南城回县城的大巴车上，在南城的游乐场玩得高兴的卷卷，兴奋地在车上蹦蹦跳跳。一会兴致勃勃地表演节目，一会缠着爸妈讲故事，小姨讲最完满天真的童话，小姨夫逗她开心。
　　卷卷叫予予姐姐看她唱歌跳舞，余予宠溺地看着她。余予妈妈一直给卷卷捧场鼓掌。

　　汽车晃悠行进，天色渐渐暗下来。昏暗的夜色与暖黄的路灯光从车窗透进来，余予看卷卷也蒙上一层温柔的色彩。
　　小女孩笑着跳着兴奋着，大人们用掌声和笑容掩饰内心的悲伤和忧愁。余予心底悲凉又温柔，伤感又感动。她微微仰头，把眼眶的泪挤回去。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天真的卷卷甚至还未体验过多彩的人生，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就要面临结束。她那么美好，担心家人忧愁她头痛，安慰说不那么难受。看见一家人似有忧愁，跳起舞来让大家沉浸欢乐，暂时忘却痛苦。

　　余予忽然觉得卷卷其实是知道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痛楚，能体悟到家人的难过。她或许都知道，知道自己即将结束短暂的生命。只是她依旧开心地想和家人们快乐地度过。

　　余予转过身任由眼泪肆意流下。
　　她心疼卷卷。有些看不下痛苦却隐藏痛楚，难受却强装无事的卷卷。

　　谢谢你，卷卷。你给我们带来这么多欢乐。
　　卷卷，姐姐希望你一直能够这么开心。
　　一直，永远。

　　蹦跳了一路的卷卷终于累了。
　　小姨问她头疼不疼，卷卷轻轻点头。“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疼。”小姨紧紧地抱住她。
　　余予走过去，握着卷卷的手。

　　卷卷，让姐姐能再多牵一会你的手，好吗？
　　卷卷，你要记住，爸爸妈妈一直爱你。家人一直爱你。姐姐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