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徒语

1、故事的开始 第一卷小时

　　第一卷小时候的童话
　　Chapter 1
　　余予绝对忘不了这一天。

　　南方的初秋，天渐渐变凉。金桂飘香的开学季刚刚过去一周。余予趴在幼儿园的小桌子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最后只剩下老师陪着自己。余予心里很难过，隐隐有些着急。

　　她害怕家里人把她忘了。最近大人们都很忙。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眉心皱着。余予想给家里打电话，但两岁半的她记不住长长的数字号码。如之前过去的那一周，余予知道找老师也于事无补。

　　还是得等待，漫长的等待。
　　她突然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得想想办法，她想。

　　幼儿园教学楼有铁门，平时为了防止孩子们随意跑出去。幼儿园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铁门关上了。就像把世界和余予分割开来，每当这时候余予就会很难过。她就像是幼儿园独栋教学楼的小岛里唯一等待救援的人，身边的老师救不了她，而救援的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渺无音讯。

　　余予一个人跑出教室，在走廊站着的老师见了，嘱咐余予不要乱跑。
　　余予瘪瘪嘴，“老师，我奶奶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我刚刚和你家里打了电话，还要一会。余予乖，再等一下，很快的。”老师怜爱地摸摸余予的头。

　　“我想下去看看。”余予抬头对老师说。
　　老师拉着余予的手慢慢下楼梯。余予用小手扒在铁门的栏杆上，头抵在铁柱子上，努力向外张望着。

　　这样的生活才过去了一周，余予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幼儿园4点放学，余予对家人五点来接她已经习以为常。但老师刚刚打电话说快六点了。

　　余予和老师又回到楼上教室坐着，而此时天已经半黑了。
　　余予心里很慌张，老师的陪伴也许能有所缓解，但余予莫名深刻地感受到孤独，这是世界仿佛只有她自己。这是她后来想起来也吃惊的情感体验。只是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而已。

　　老师也渐渐不耐烦起来。
　　再次打电话过去，等了不久，终于有人来了。

　　是姑父。
　　余予的小姑夫刚下班就马上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
　　余予先是眼前一亮，却发现不是奶奶和妈妈。

　　“小姑父，奶奶呢？”余予有点失望。
　　“你奶奶没空，走不开。我来接你啦。”小姑父在幼儿园楼下空地大喊。
　　余予感到更加孤独了。她和小姑父并不怎么熟。但余予还是乖巧地背起书包和老师一起走下楼，终于可以推开铁门和老师说再见。

　　余予深深呼了口气。
　　有点难过。
　　天已经全黑了。

　　小姑父担心余予的安全，小小的身子坐在摩托车的后面太危险。
　　“余予站摩托车座位前面可以吗？”小姑父接过余予的小书包。
　　余予没意见，随意点点头。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快点见到奶奶或者妈妈，最好是奶奶。

　　小姑父开动摩托车上坡出幼儿园，余予却发现不是往右转。
　　右转是奶奶家的方向。左转的岔路口，右边是妈妈家。
　　小姑父往左，再往左。

　　“我们去哪里？”余予心慌。
　　“余予去我们家好吗？小姑姑在家等着我们呢。”小姑父略带安慰。
　　余予迟疑地点点头，小姑姑在，也算很好。

　　小城不大，在县城里去哪都很快。
　　没多久余予就看见小姑姑在楼上阳台张望。余予心里一暖，还是有人记挂着自己。
　　这是余予对小姑姑一家记忆中的第一幕。记了很多年，温暖了很久。亲近大概由此而来。

　　小姑父问余予要不要他抱着上去。
　　余予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麻烦任何人。我自己可以。

　　两岁半小小的余予一点点慢慢走着楼梯。
　　小姑姑在楼梯间喊，“怎么还不上来？”
　　小姑父牵着余予的两只手，“嗖”一下飞跃好几级台阶。
　　“好玩吗？” 小姑父笑着问。余予点点头。
　　小姑父就这样带着余予加快了上楼速度。
　　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余予想。

　　小姑姑一家和小姑父的爸妈住在一起。
　　“余予，叫爷爷奶奶。”小姑姑一把抱起余予。
　　余予乖巧地叫人。胖奶奶对着余予笑，眼眯成一条缝。

　　略带昏黄的灯光下，机关家属楼里，余予和小姑姑一家吃了晚饭。
　　余予早已经不记得吃了什么，但起码慌张的心安定了一些。
　　“姑姑，我什么时候回家啊？”余予抬头问正在收拾的小姑姑。
　　姑姑停下手里的动作，蹲下来，“余予今天和姑姑一起睡好吗，奶奶和妈妈今天有点事。”

　　余予心里很空。
　　“我可以打电话给奶奶吗？”余予带着哭音。
　　小姑姑抱着余予，拿座机拨好号码递给余予。

　　“喂，奶奶，”余予声音颤抖，“嗯我在小姑姑屋里，你不来接我吗？”
　　余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但不真切，马上又没了。
　　余予挂了电话。
　　奶奶不来接她，妈妈也不来。
　　余予也不太想去妈妈家。妈妈有点凶。

　　“就在姑姑家睡一晚上，明天奶奶就来接你了，好吗？”姑姑摸摸余予的头。
　　余予慢慢点点头。
　　小姑姑貌似也很累了。

　　余予第一次和小姑姑一起睡觉，起码是余予记忆中的第一次。
　　小姑父被小姑姑赶去一个人睡。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熄了，世界一片黑暗。
　　余予想哭，余予蹭着靠近姑姑。

　　“我想爸爸了。”余予侧躺着，眼泪从眼角一边流出来。
　　姑姑长长叹口气，吸了吸鼻子。侧过身来抱着余予。
　　余予意识到，姑姑也哭了。
　　两个人在被窝里悄无声息地一起哭着。姑姑轻轻地拍拍余予的后背，“余予，你还有奶奶和妈妈，还有姑姑。”

　　余予知道，都知道，可是这不一样。
　　余予以为大人们没人理解她的难过，她的孤独。尽管她依旧不会说姑姑懂得，但起码这一瞬间，想念亲人的情感是相同的。

　　余予被姑姑慢慢拍着背，渐渐沉沉睡去。
　　她看见了爸爸。在梦里，一家人开车在乡间小道上，如往常一样。
　　爸爸停下车，特意能让余予多看会耕地的大水牛。
　　“予宝，你看，是阿牛牛，在那里。”爸爸指着不远处的田地。
　　余予特别开心，沿途风景她最喜欢牛。
　　爸爸说牛耕地可以帮助收获粮食，牛很勤劳。余予似懂非懂，只知道牛一定是很好的动物。
　　一家人都在笑。
　　她很清楚地看见爸爸。很美好。一切都很好。
　　眼角被泪浸湿。

　　才是两岁多的孩子，长大后的余予记不得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有几幕却十分清楚，心理活动的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余予每次想起来都十分惊异，但如此清楚，好似一幕幕全部发生在昨天。

　　可是时光飞逝，长大太快。
　　这一幕，可以算是开始。

　　太伤痛的画面，可以清楚地记得内心的难过，却模糊场景，因为，小小的人儿，眼里却常含泪水。
　　只是难过，很难过。复杂的难过。
　　小孩子也有着复杂的情感，大人们或许不知道，因为他们走着走着就忘记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的童话，都是甜美的结局。
　　但大人们或许不知道，小孩子们早就意识到，童话有时候，就只是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