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爱你，曾经、现在、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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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清晨，天还蒙蒙未亮，小李拿出打火机把叼在嘴上的烟点着，细小的星火在风中明灭，他吐出一口白烟，靠在树上哀叹。
真是糟糕的一天。
他最心爱的姑娘要在今天嫁给别人，而且还给他送了请柬，叮嘱他一定要到场，事情狗血得就像一出劣质的爱情电视剧，偏偏他还不能像电视里的男主角一样冲进教堂把新娘子抢出来，拉着她的小手在晨光中奔向幸福的未来。
他就是一在公墓做杂工的，别人不嫌弃他的职业已经很大度了，再抢新娘子？呵，只怕第一个扇他巴掌的就是新娘子。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碾灭，然后拿起旁边的扫帚开始清扫落叶。天快亮了，会有人来墓地祭奠死者，环境太脏总归不好。婚礼什么的，管他大爷的！
三下五除二扫完一条长道，他又点上一根烟，往更上一层走去。呼出的烟气迷糊了他的眼，朦胧中好像瞧见有人影晃动。不会有人这么早就来扫墓吧，还是说在某些地方工作久了，总会见到平时见不到的东西？
他自嘲的笑了笑，心里总归还是有些害怕，于是把扫帚横在胸前，大声问：“谁在那里？”
墓碑前传来一个沙哑而温和的声音，“哎正好，小伙子来帮我下，轮椅卡坑里了，出不来。”
轮椅？
小李吐掉烟，伸手挥去眼前烟雾，看清了是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头子正坐在轮椅上苦苦挣扎，而那轮椅很不幸地卡在了一个不浅的坑里。
“哎，虽然是公墓，该维修的地方还是得修修，这是对‘入住者’的尊重。”
小李一面奋力把轮椅抬出坑，一面回应说会找人来修理。他动作太大，衣兜里的请柬落了出来，刚好落在老人的怀里，老人打开一看，又抬头瞧了瞧小李，啧啧两声说：“新娘子真漂亮。”
小李拍拍衣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也觉得，她很漂亮。”
“可惜新郎不太好看。”
“对她好就行。”
“没你帅。”
“哈哈，这个赞同，大爷您有眼光！”
“你喜欢她？”
“我……”
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秒，小李很想说“我不喜欢”，可惜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尴尬地挠挠头，换了个话题，“能抽根烟吗？”
老人点点头，“可以，等下你老大来了，我还可以说是我无聊，硬拉着你聊天，这样你就不会被扣工资了。”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头子。
他点上烟，随意坐在地上，这才瞧见老人来看的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他以为是他老伴，但是老妇人的照片旁还有一个老头子，眯着眼，笑得很开心。
“亲人？”他指指墓碑。
老人笑着摇头，“发小。”
从老年人口中听到“发小”两个字，总让人觉得稀奇，他笑了笑，说你俩感情真好。老人点点头，反问小李，“你和她呢？”
她？小李深吸一口烟，嘴里泛出苦涩的味道，“发小。”
“啊，真是悲惨的经历。”老头感叹道，语气就像高中语文老师故作悲痛地朗诵那些现代诗句，小李被他逗得一笑，狠狠点头，“确实悲惨。”
“不去参加她的婚礼？”
“不去了，去了给自己添堵，而且我气量小，万一哭了不好看。”
“不会遗憾错过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小李吐出一个烟圈，苦笑着摇了摇头。
“嘿，小伙子，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他很傻，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叫傻逼，而且他做了一件特傻的事，傻到很久之后都会扶额傻笑，你要听吗？”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喜欢讲东讲西，尤其是遇到健谈的人，那话更是滔滔不绝连绵千里。小李平日没耐心听老年人讲昂长的故事，可是今天不同，他伤心，需要用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便点点头，勉为其难答应了。
老人很高兴，咳了两声嗓子，就开始说了。
这是一个大男孩的故事，老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傻A君。
傻A君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有时候善良到没心没肺，所以才叫傻A君。他有一张英俊的脸，迷人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白瓷似的八颗大白牙，活生生的日本动漫里的阳光大暖男啊。
可他有些自卑，尽管他对所有人都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他依旧自卑，因为他坐在轮椅上。
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高中学校里跑得最快的，是大学足球队里踢得最好的，甚至在毕业以后，他还受邀加入省里的足球队。但是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在一个美丽的日子。
那一年，他心爱的发小甄小姐终于大学毕业了，他等了她很久，从她初中毕业，等到高中毕业，工作两年之后，终于等到她大学毕业，到了她父母允许谈恋爱的年龄，也到了他可以表明心迹的时候。他问她以后什么计划，她说想去泰国旅游当毕业旅行，因为旅游杂志上泰国的海滩实在太美了。
泰国好，他说，我陪你去。
甄小姐没发现他眼里柔和的光，只笑着拍手说从小到大就他最懂她。
出发那天是个好日子，甄小姐是第一次坐飞机，位置又刚好靠窗，难免有些激动。他坐在一旁，看她小小的脑袋在窗边动来动去，无声地笑了，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开心的玩耍。
孩子，如果能和甄有一个孩子，该是多幸福的事啊。
他摸摸裤包里的盒子，偏过头傻笑。
他们定的路线是岛屿，下飞机的第二天，导游就把他们带上一艘游船，往美丽的海岛驶去。
出发的时候是个明丽的好天气，傻A君拉过导游，希望导游能帮忙劝说其他游客，在沙滩上配合他弄出一个浪漫而又狂热的气氛来。导游狐疑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子要搞什么大事情。傻A君悄悄一指甄小姐，说我想跟她求婚。导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默默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乐呵呵傻笑。
然而海上的天气就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几个呼吸的时间，天空就暗了下来，旅游公司租赁的劣质游船在骤然变大的风浪里上下起伏，海水打进船里，跟坐过山车似的。甄小姐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大喊傻A君的名字，傻A君摇摇晃晃向她跑去，但是一个猛浪打来，甄小姐手一滑，落到了海里。
甄小姐不会游泳，也没穿救生衣，在海里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傻A君心急如焚，也不管其他人的阻拦，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他找到甄小姐，把救生衣套在她身上，然后抱住她往上游。
又是一个猛浪，游船被浪打偏，船尾向他们扫了过来。
傻A君下意识推开甄小姐，救生衣的浮力将她带至海面，而他的脚被螺旋桨抓住，狠狠撕裂。狂风大浪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嘶吼声，看见殷红的血在海里飘荡。他最后看了眼甄小姐，绝望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灰白的天花板，苍白的墙面，纯白的床单，唯一亮丽的颜色是甄小姐的翠绿色花裙，她趴在他床边，嘤嘤啼啼的哭着。
他想笑，但是脑袋晕乎乎的，笑不出来。他想坐起来去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伤心，他安慰她那样，可是下半身空荡荡的，他低头一看，腿没了。他瞬间清醒，同样清醒的还有痛苦的回忆和剧烈的疼痛，在身与心的双重打击下，他又晕倒了。
之后傻A君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阴沉多疑。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屋子里，冷言讽刺每一个来探望他的人，对甄小姐的忏悔无动于衷，甚至丢掉她买来的礼物，侮辱她，大声斥骂若不是她，他不会变成这样。
他让她滚，说他会恨她一辈子。
甄小姐捂着脸逃了，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心也死了。他拿出装在盒子里的戒指，抵在额头，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时光匆匆一晃就是两年，两年里，甄小姐再没来见过他，但是她会给他写信。前一年，每周一封；后半年，每月一封；再后半年，就是偶尔一封了。他从不回她的信，只是默默地看，看她在信里笑，在信里哭，在信里埋怨同事太邋遢，在信说某家的香槟玫瑰真漂亮。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笑着，她不知道，他在信里与她共度了两年的时光，她是他阴暗生活里唯一的阳光，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是从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可这样的日子也将结束了，她在最近的一封信里说，她要结婚了，希望他一定要去，否则她会遗憾终生。信里还附了婚礼的请柬。
笑容在脸上僵硬一秒，随即落花一般消散。
他仰起头，拉开关了两年的窗帘，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刺得流出了泪水。
他还是心软的，不忍她的婚礼有遗憾。出门那天他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白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装，还有装模作样的星条领带。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标准的八颗大白牙。
还行，勉强过得去。
他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像个奔向战场的骑士，奔赴婚礼现场。
他提前一小时到场，找到在婚庆公司上班的铁哥们，把计划告诉他。铁哥们知道他对甄小姐的感情，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对不起两位新人，可是他已经够可怜了，又何必再让他更悲惨。
他帮他打掩护，在场所有人都没察觉他在改变一些东西。
一小时后，婚礼开始，他坐在距离最近的地方，看着甄小姐穿着美丽的婚纱，像只优美的白天鹅，向他，向他身后的新郎，一步步走来。
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的手上，明快欢乐的婚礼进新曲变成了深情优美的only love。调子出来的那一刻，新娘和新郎对望一样，这不是他们选的曲子，可是那又怎样，也许是他/她觉得这首更适合吧，所以换了，这首也很优美，况且他/她喜欢，都好。
婚礼进行到最高潮，司仪招呼花童送上玫瑰。
浓艳的花朵里有一张粉红色的纸条，新娘子提前跟新郎说过，她不喜欢千篇一律的誓词，所以希望新郎能念她写的。
新郎浅浅一笑，拿出纸条，大声念着：“我爱你，曾经、现在、未来。”
场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新郎红了脸，满是幸福的笑。新娘却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写的誓词，可是看到新郎害羞的脸，也就释然了，也许这就是他想说的吧，他爱她，一辈子，永远。
接下来是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然后当着来宾的面吻上一吻。傻A君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他看着甄小姐腼腆的笑，也跟着笑了。
故事有点长，讲得老人口干舌燥，可是他不想喝水，找小李要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从嘴里喷出，他晃晃脑袋，“怎么样？”
小李跟着吞云吐雾，“傻A君换了婚礼的背景音乐和誓词？”
老人点点头。
“真是个傻逼。”
老人哈哈一笑，“我也觉得，傻的没救了。”
看见老人的笑，小李也跟着笑起来，明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一老一小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儿，小李才抹抹眼角，问老人能不能借他点钱，他想去买套西装。
“决定去了？”
小李点点头，“好歹，还是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叠钱给他，“小伙子，你穿西装的样子，一定很帅！”
小李接过钱，镇定许久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胸腔里有海浪奔腾，抑制不住地往眼眶里涌。老人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一摇，“人嘛，总是要傻一回的。”
小李含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转过身往外奔去。老人看他走远了，渐渐变成一个细小的点，消失在晨光里，便转过轮椅，从怀里拿出一枚戒指，放在墓前的香槟玫瑰上。
藏了那么久，现在才拿出来，真是个傻子。
他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爱你，曾经、现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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