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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廷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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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疏雨骤,遍地残叶,威严的紫禁城开始显露萧瑟。
“一场秋雨一场寒。”皇帝敲打着棋子,等待徐湛落子。
李华闻言,找出一件锦缎袍子,就要给皇帝披上。
皇帝摆手挥退了他。
“许久没有这么清净了。”皇帝笑着感叹道:“那日南儿跟朕说,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千只睡卧榻三尺,朝廷里的人为了功名利禄整日唉声叹气,忽略了世上许多有趣的事。说的朕,都起了消极避世之念了。”
“这孽障又欠削了。”徐湛一脸愁容:“臣恨不得把他扔到庄户人家去,一日三餐都吃不饱,看他还能说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
“你也别太过苛责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随他玩吧。有朕在,还怕他没个好前程吗?”皇帝劝道。
“臣先替他谢陛下厚爱了。”徐湛苦笑道,他知道荣晋是真的喜爱南儿,可没有真才实学,空有地位和机会也是徒劳的,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正是这个道理。
“臣昨日去看过元辅。”徐湛话锋一转。
“是么,阁老的病如何了?”皇帝反问。
“郎中说太医的方子十分对症,可元辅的病返倒愈发严重了。”徐湛抬眼看着皇帝,果然捕捉到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您是怎么做到的?”徐湛好奇的问。
“朕派去的那位太医,最擅长的不是开方下药,”皇帝促狭的笑着,“啪”的一声落子:“是行针。”
徐湛恍然大悟,心生敬佩的同时也不禁惶恐,手上的棋子在空中一滞。
“放心,朕心里有数,不会有损元辅的身体。”皇帝补充道。
两人正在闲谈,便见冯春匆匆进殿,跪地禀告道:“启禀皇上,参与斗殴的十六名官员已全部押至午门了。”
“哦。”皇帝畅快的笑了两声:“走吧,一起去看看。”
他受了这群言官的窝囊气有三四年了。
“臣还有事。”徐湛面无表情道。
“下棋的时候怎么不说有事?”皇帝乜他一眼小声道:“你不去,朕可不担保沈郎中被打成什么样。”
徐湛闻言,默默跟了上去。
午门乃是紫禁城的正门,自门楼两侧向南依次铺开,东西雁翅楼南北两端辅之以重檐攒尖顶阙亭,整个架势犹如三峦环抱,五峰突起,气势恢弘。又与南侧端门环抱成方形广场,斗殴的官员正是被押至此处,如同整齐排列的十六张条凳,一动不动,等待圣裁。
皇帝端坐在午门城楼的最高粗处,一如那日温将军献俘。静听着城楼下太监宣旨声、大汉将军威吓声、众臣子谢恩声,三十二个行刑官穿着短裤麻鞋,面似寒铁、手执刑杖时刻待命。单说这威严气势,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徐湛紧张的朝楼下张望,便见沈庭和的神色还像个正常人,而另外的十五名言官,则个个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他心中暗自无奈,文官的脊梁是轻易打不弯的,真要向先皇早年发生的“大议礼”事件,直接将文官的脊骨打断了,恐怕也不是皇帝乐意见闻的。
只闻大汉将军一声喝令,一队锦衣卫上前,将受刑的十六人按在了条凳上,众目睽睽之下便剥去裤子,困住双脚,用麻袋将他们肩膀以下套住绑紧,只露出屁股和腿,以免挣扎乱动。
行刑时,每打五下,就要换一棍,即换一个行刑官。每次开棍时都要吆喝,吆喝声如洪钟在城墙间回荡,受刑之人的痛苦呻吟顿时被淹没其中。
一般来说,极少有人能撑过八十杖,而且即便没被打死,也要被生剐去几碗烂肉,一年半载难以痊愈,四十杖虽然不至于要命,可真要“用心”的打,也足以致残,要是真把这些言官打残了……徐湛侧头看看皇帝的严肃的神色,难以揣测君心。
杖刑完毕,徐湛去内阁办事,碰上了小阁老许承业,正与另外两位阁员说话。
他此刻该是告假在家侍奉父亲的,徐湛心中暗道不好,却神色如常,上前见礼,顺问阁老的病情。
许承业见他仍一副闲适自得的学官做派,将他拉去一旁,低声问道:“澄言,怎么回事啊?家父一日不在,朝廷出了这么大乱子?”
徐湛故作一脸恍然道:“您都知道了?”
“是啊,十五名言官受刑,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家父得知此事后急火攻心,命我速来问明情况。”许承业有些责怪的语气问道:“昨日你父子来探病的时候,怎么只字未提呢?”
徐湛心中哂笑:怎么?当我们父子是你许家的家奴了吗?便是不卑不亢道:“小阁老,昨日元辅病重,我们未得机会探视啊。”
言下之意:你算哪根葱啊?我父亲堂堂一部尚书,没见到元辅,凭什么像你汇报朝中之事呢?
许承业被噎住了,可偏又挑不出个不是。徐湛这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令他感到大失颜面,心中不禁暗道:先皇后已经崩逝三年了,还狐假虎威的充什么国舅爷?
徐湛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想知道,两人寒暄分开后,便一个去探望受伤的言官,一个去沈家探望沈庭和。
此刻传旨的太监已抵达了神机营,圣旨宣读完毕后,温之行命沈延年、李虎回校场继续训练,便与坐营的监军太监李让等人一起,着人准备酒菜招待传旨太监。
太监急于回宫复命,只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温之行身边的几名亲信围着李虎、延年揣测,既然大帅让他们继续操练,是否意味着可以不离开温家军了?
约过了两刻钟,温之行的亲兵二牛跑到校场,左右找不到延年。
众人哄笑让他抬头去看,果见延年独自攀上高高的梅花桩,正坐在顶上出神,猩红色的常服在烈日下耀眼刺目。
“沈千户,大帅有请!”大嗓门的二牛朝他喊道。
延年一撩衣襟跳将下来,一言不发朝营房走去。
温之行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训斥他没精打采、站没站相,直到看见他张肩拔背的站好,脸上颓丧之色尽褪,这才沉声道:“你父亲为你出头辩护,与言官发生了争执,挨了廷杖正在家中休养。事情闹大了,才换得陛下插手此事,你和李虎都能留在军营,戴罪立功。”
延年一脸惊诧的看着温将军。
“看我有什么用,我脸上有字吗?”温之行烦躁挥挥手道:“赶紧回家去!”
徐湛来到井儿胡同时,沈府上下忙作一团,子女在院子里焦急等待。
他新下在陶管家的引导下进到正房去看沈庭和,却又是另一番场景。
沈庭和悠闲侧卧在榻上,果盘茶水摆在床头,两个丫鬟正伺候他剥葡萄,捏胳膊,听闻徐湛来了,也不避讳,让管家领进门来。
徐湛站在门口,诧异的看着屋内一切,又见一旁坐着个开方子的郎中,沈夫人在询问医嘱。
“叔叔来了?”沈夫人朝徐湛福一福身,将徐湛迎进房中。
“嫂夫人。”徐湛作揖还礼:“我来看看奉之兄。”
沈夫人忙道有劳,着人奉茶。
沈庭和支着脑袋抬起头,笑呵呵道:“澄言,恕我有伤在身礼数不周啊。”
徐湛这才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见他形容得意,并无痛苦之色,心中纳罕。
丫鬟搬来了锦墩请徐湛坐下。
“放心。”沈庭和满不在乎道:“这些打手是经过训练的,听着声音大,不伤人,皮都不会破的。”
“皮还是破了几处的。”郎中在身后幽幽道。
“我说怎么有点疼呢。”沈庭和倒吸冷气道:“还是功夫不到家。”
徐湛松了口气,笑道:“言官可都伤得不轻呢,听说是皮开肉绽了。”
“活该!”沈庭和啐一口道:“皮开肉绽都是轻的,还有一种外轻内重的打法,平时用薄薄一层宣纸盖着石板练,宣纸完好无损,石板却被打成碎石,打到人的身上,皮是好的,里面的肉却全是烂的,要用煤渣洒在上面磨,直到把淤血腐肉全都挤出来,才能保住性命。”
徐湛听得蹙眉咋舌,他知道沈庭和在广西任上没少用这些法子训练衙役,收拾当地那些魑魅魍魉。
郎中将方子递给沈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命徒弟收拾箱子要走。
徐湛起身,不动声色将一锭银子塞进郎中的衣袖道:“这几日有劳先生勤来换药了。”
郎中常年混迹京城勋贵官宦之家,哪里听不懂徐湛的意思,忙拱手道:“沈大人伤势严重,小人每日都会来。”
郎中走后,沈庭和窃笑:“你未免也太谨慎了。”
“你初来京城不久,以后就会明白了。”徐湛不耐烦朝他摊手道:“还钱还钱还钱!”
两人正在说笑,忽听老陶进来禀报:“大少爷回来了。”
沈庭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般:“先别让他进来!”
“快快!”沈夫人指挥下人将琳琅满目的果盘茶水收起,境连徐湛的茶也一并收走了,从妆奁里拿出一盒脂粉,迅速往丈夫的脸上拍了几下擦匀,又用手指沾着往嘴唇上蹭,再一看,果然像个病入膏肓的人了。
沈夫人是专业的,手指蘸着茶水往丈夫额头鬓角处弹了几滴,还不忘沾在自己的眼底做出泪痕状。
“如丧考妣,如丧考妣!”陶管家一声令下,下人们纷纷换上凄惨悲伤的神色,唏嘘的唏嘘,抹泪的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