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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曲绍清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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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辗转寄到鸿景堂来,怕是人也快到了。”夏阳平将饭菜搁在一旁,顺口道了句。
“我不想见他,”许是觉得说得不够清晰,夏素灵复又开口,“我不喜欢他。”不谈旁的,单论他昔日对靳扬的偏见,夏素灵而今想来,便觉得格外的不对付。
曲绍清家境殷实,日子过得精致,活到二十九岁,从来只做自己爱做的事。弃医道正统转学民间医方的是他,罔顾家业自荐医馆的是他,瞒着夏府上下再投明师的是他,甚而折腾上十数年要回头去当太医的还是他。如他这般的人,便是再难再苦的时候,也有无数人在提供方便,自然全不知民生疾苦,更不懂何为生活所迫。
靳扬苦学七载的根基,落在曲绍清口中,只得了句“可惜”。他不能理解靳扬对梁成济的感情,更不能理解一个人,一生只待在一个地方,走一条路,听一人教诲。人生的机遇、眼界、阅历何等重要,这何止是可惜,几乎称得上是可悲!
若让曲绍清进了鸿景堂,夏素灵几乎能够想象他会说出什么话来——“高徒越不过名师,多是因为年纪摆在那里,等他到了这个年纪,许就能稳稳胜过他恩师当年。而至于靳扬,他这辈子怕都越不过梁成济,不,莫说梁成济,如今我看着,他像是连六年前的自己都越不过去。”
真是……想想就是噩梦:“爹,求求您了,您让他直接回去吧,我真不想见到他。”
夏阳平看着她,有些失笑:“他也未必想见你。”
夏素灵攥着他的衣角,半带讨好地摇摇:“好嘛好嘛,您肯定有办法的。”
夏阳平和曲绍清师徒关系一向和睦,却也不是没出过岔子。夏阳平行事随意,可要说他没点整治学生的手段,倒也不可能。只是寻常人都入不了他的眼,自然也不必费这心思。
那次也不知究竟因了什么缘故,几位医家都将曲绍清夸得很好,唯有夏阳平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笑也是在笑,只是没怎么入眼。
彼时靳扬犯了梁成济的大忌,质问、怒责、断手筋、逐师门,样样做到了极点,但夏阳平若要不认一个学生,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章,寻常不多关照,很快,自然而然便淡了。这一点,夏素灵懂,曲绍清自然就更懂。
那日,他就跪在夏府的院子里,直等到夏阳平气消松口为止。夏素灵看着,他那时许也是真的怕,比当年入太医局后上门赔罪时还要怕。连江雪枝发话了,都愣是不敢起来。
按说,夏素灵的主意打得挺好,但奈何,曲绍清到鸿景堂的时间,比夏阳平预料的尚要早些。唯独不巧的是,不早不晚,恰赶上午后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雨。
这场雨从曲绍清迈入怀殊县开始下起,起初只是零星的点点,继而天色骤沉,暴雨瞬息间倾泻而下,与其说是落,不妨说是直接砸下来的,带着大风劈头盖脸的凌厉,刮得眼前一片模糊。直至寻至鸿景堂,雨势才逐渐缓和,淅淅沥沥地落着。
几柱香后,曲绍清捧着姜汤,一身齐整地坐在长凳上,唯余湿尽的发丝。发梢尚还滴着雨水,打湿着换洗好的衣裳。屋外阳光正好,晴朗得甚至染着一丝炽热,连同路上的积水都消散得完全看不出暴雨的痕迹。
见夏阳平步入后院,曲绍清随手饮尽姜汤,将手中的碗搁在一旁,径自起身:“师父。”不似靳扬,曲绍清从小玩着药材长大,颇有几分感情,兼之喝药喝习惯了,愣是觉得挺好喝的。
夏阳平笑着问他:“太医院没事了?”曲绍清不是江湖游医,宫里多得是规矩要守,虽说他与医界诸家相比,性情尚算温和,但走御医这条路子,便显得有些野了。若非曲辅仁时任院使,多做周旋,哪能容得他私自离京。
曲绍清闻言一不反驳,二不解释,只是赔笑:“师父,绍清知道错的,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曲绍清若是病患,必是大夫里比较头疼的一类病人。说什么应什么,说什么什么知道,面带歉意,态度极好,但一离了你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不做什么,还是全凭他自己的主意。台面上的道理怕是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也架不住人家私下里就是不改。
夏阳平但笑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曲家这种大族,待人接物多有一套准则,两三年前曲绍清跪过那夜后,与自己相处起来态度一如往先,甚至看着更执礼几分。但夏阳平毕竟不是初涉世事的年轻人,尊敬和疏离的差别还是分得清的。
公正地说,曲绍清那时也未曾犯下什么错处,处方开得精妙,三剂药下去,硬生生把京城几位医家断言活不过几日的人从生死线上强拉了回来。若只此一例,夏阳平许会平心一笑,但十张方子里九张偏门邪门,甚而根本见也未见过的,这在医界不叫奇怪,几乎称得上离谱。
自小,曲绍清便极度偏爱疑难病症,全不重视常病。夏阳平一生收过不少弟子,富贵者有之,贫苦者有之,却是从未遇上过这种把人命当竞逐之物玩的,仿佛治个寻常风寒咳嗽发挥不出才能一般。为此,夏阳平也曾几番告诫,奈何收效甚微。
此后,曲绍清入太医局,医籍涉猎更广,什么稀奇古怪的记载,都敢在人身上试手,若是重在不治之症便罢,寻常疾患耗时耗力不说,闹出人命,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那日,夏阳平听着同行的溢美之词,忽然觉得有些失望,却也不至当面落学生的面子,只是浅淡一笑,起身离开。
夏阳平性子淡,真正能把得准他心思的人很少。好在,有些事他即便并不怎样赞同,也不显得刻薄,反倒看着有些无谓,故而便是摸不透,也平白让人觉得好相处。
但曲绍清不一样,他聪明,而比聪明更甚的,是敏感。夏阳平自起身到出门,没有目之可及的脸色一沉,甚至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曲绍清就是看得出不寻常。
“师父。”离开医馆许久,曲绍清才试探着叫了一声。换了旁人,他怕是早就插科打诨上去了,但夏阳平这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硬生生让他赔罪的话,一句都讲不出口。
“怎么?”夏阳平脚步一顿,回头温和而不加责怒地看了他一眼,也没等答案,便自顾自静静往夏府走了。其实,他可以让很多人以为他从没有愤怒不满的时候,只要他想。
从医馆到夏府院子,曲绍清默默跟了夏阳平一路,也没寻到开口的机会。他毕竟不是夏家的人,不敢再往里走,情急之下只能轻声再唤了句:“师父。”
夏阳平径自推门往屋里走,随手拂上门时神色平静,全当没有他这个人。
正值烈日当头,曲绍清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刺眼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汗水毫无征兆地浸湿了衣衫。他二十余年娇生惯养地活下来,从来没有一动不动地站上几个时辰的先例,脚底痛得几乎难以忍受,却也不及他心底的冰凉。
下人依旧在府内来来往往,曲绍清死死忍着眼泪。转眼黄昏时分,他迟疑地撩起衣裳下摆,抿了抿唇,正跪在院子里。夏日的衣物最薄,地面尚被烈日灼烧得滚烫,膝盖磕上去顿了一瞬才骤生出如烧如灼的刺痛,疼得下意识撑了把地,却又被烫得收回了手,紧紧皱着眉头。
烈日下枯站时,他设想了很多结果,最差最差,便是被夏阳平直接逐出门墙。可是……他也…..不是那样视人命如儿戏啊,他也格外当心着,他也翻书调方耗过大把精力,他也被这个病人折腾得整整一夜都没有阖过眼啊。
此前他其实很高兴,说高兴许还不太恰当,应当说是自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几个大夫一路求诊下去,都断言治不过来,最后病人却在他手上好端端地活着,换了谁不高兴。尤其昨夜拟出方来、病情向愈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将方子拍到曲辅仁面前秀天分。
直到方才夏阳平起身时,曲绍清才后知后觉般惊醒,醍醐灌顶地反应过来。他知道夏阳平警示过他不止一次,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更知道……
那一刹那的感觉,就像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去,冰凉透底,将那些不安分、踏不到地上、飞扬散漫的欣喜瞬间冰封。
“这是做什么?”江雪枝从城外回来时,乍见这阵势还愣了一瞬:“绍清,你先起来。有什么事,与你师父进去说,这什么样子。”
曲绍清从未有罚跪的经历,一个多时辰下来,跪得摇摇晃晃,单手侧撑着地,汗水铺了满面,低头半闭着眼睛,眉宇间都透出痛楚,半晌才艰难摇了摇头,笑得分外可怜:“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