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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其饵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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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少女早早地在门口堵住刚下楼的审神者,福住寿寿子被吓了一跳,差点踩空最后一节楼梯。福住源纪惊得立马上前搀扶,但没快过旁边守着的巴形薙刀。
借巴形的搀扶稳当踩到一楼地面上的寿寿子抹了抹不存在的冷汗,随即面露疑问地询问女儿的来意。
“这么早就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寿寿子捏住源纪白嫩的脸颊,忽然间体会到了以前长辈们逗弄她时的乐趣。少女倒也不反抗,乖巧地任由母亲动作。
不过她说的话因此显得有些模糊:“唔……#%#¥@#!”
女性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弯弯的眉眼定格,然后转变为深沉的思索表情。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源纪说的话,于是放下‘作恶’的手让她再复述一遍。
“我想学阴阳术!”
她如此说道。
守在楼下的巴形薙刀也将视线投在福住源纪身上,他和寿寿子都没想到少女竟然会对这方面感兴趣——不,其实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的‘母亲’就是一名现代型的阴阳师,本丸里到处都是施术痕迹……玩偶式神无处不在。
如果这样考虑,福住源纪到现在才刚刚表露出对阴阳术的兴趣其实算是很迟了。
可问题是,她本身就是纯粹的阴阳术产物。
刀剑男士们尽管也是因阴阳术诞生的付丧神,但他们的性质又和源纪不同。他们有本体,阴阳术只是令器物自身因灵生智。到了福住源纪这里却完全不同,她是彻彻底底的阴阳术产物,严格来说和外头的玩偶式神没有区别。原本的躯体被改造成肉身,生智也是通过灵力蕴养。
作为十足的阴阳术产物的人偶壹号,现在居然要反过来学习阴阳术……这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结果。
到底阴阳师这一行,在各方意识中等同于在灵力操作一块有能的人类。其中重点不是对灵力进行操控,而是阴阳师普遍意义上是‘人类’。
从未听闻过有人类之外的存在修习阴阳术成为阴阳师,它们大都是阴阳师的式神,或是敌人。就算福住源纪的举止言行、外貌与人类再相似……本丸中也没有人会真的将她当成人类对待。
付丧神是这样,审神者也是这样。
“源纪怎么会突然想学阴阳术?”
搜肠刮肚地思考着该如何让源纪打消念头的寿寿子勉强询问,幸好这时的源纪低着头找寻东西,没有看到母亲僵硬的表情。
早有准备的少女从身后拿出一本漫画,光从名字就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是阴阳师题材的作品。封面上的少年穿着平安时代独具特色的服饰,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燃烧着蓝火的符。
这本漫画福住寿寿子本人也全部看过,故事和画面都十分精彩。尽管故事内容与实际的阴阳术及阴阳师差距不小,但纯粹当成放松娱乐的读物来说非常合格。
福住源纪兴冲冲地对母亲说道:“这本漫画好好看啊。我真的很想学阴阳术,母亲教我嘛!”
她的恳求很真挚,寿寿子被这份真诚打动从而忽略了刚才言语中的一点点说不出的微妙。
“实际的阴阳术和漫画里描绘的完全不同,如果你是想和那里面的角色一样是不可能的,知道吗?”她试图以此来打消女儿大约是一时兴起的临时念头。
然而这册漫画本就是福住源纪随意拿来的挡箭牌,她的目的也不是要成为多么厉害的阴阳师,没弄明白这点的寿寿子注定没法让她歇下心思。
毫无意外地,福住源纪摇摇头,坚定地向母亲说:“没关系,我不打算成为他们,我只是想和母亲学阴阳术。”
一般而言总是愿意满足女儿需求的福住寿寿子这回没有立刻答应,她只让源纪回去休息,等她想想再给出答复。
乖巧的孩子不会让母亲为难,福住源纪听话地离开属于审神者的独栋建筑,给她的母亲留下单独的空间去思考她的请求。少女觉得母亲一定会答应的,因为她根本想不到拒绝的理由。源纪如今天这般提出请求的行为不常见,所以自觉受到宠爱的孩子揣测着——她难得的小小要求一定会被满足。
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聪明的脑袋,尽管双方的信息不平等,但少女猜得一点错都没有……福住寿寿子内心略有纠结,可天平仍然是倾向于满足其愿望的。
“主公,在烦恼她的事情吗。”
喜欢跟着审神者的巴形薙刀只要没有出阵,每天一大早便在楼下守候。他来这里还在福住源纪之前,心里对她的异常行径也很是在意。
“嗯。”女性十分为难,她不知道教授并非纯人类的女儿阴阳术知识会不会引发什么问题。然而通过这段时期对她的研究得出的结果来看,福住源纪身体内的灵力循环和人类非常相近,说不定真的适用人类的术法。
对于这类问题,巴形薙刀乃至于本丸的付丧神都给不出靠谱的建议。
他顶多也就只能考虑进主公的种种难处再给予她支持:“后果会很麻烦的话,不如还是拒绝来得好。”
巴形对福住源纪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福住寿寿子说要对她好一些、不要因为她诞生之前的野性本能就对现在的她产生偏见,所以他大致抛开认为它极度危险的成见,和其他同僚一样偶尔担起照顾它的责任。
——毕竟比起让主公自己和它亲近,还是他们来做这项工作更安全。
“还没到那种程度啦,我就是有点犹豫……”
福住寿寿子对自己做决定有些迟疑。之前两次差点捅上天的篓子对她产生了影响,曾经相信直觉的女性不再纯粹依靠那些说不出由来的感觉,在重要的决定前反复思虑着可能导致的严重结局。
但是她想来想去,觉得是自己在小题大做。
“如果只教她非常基础的知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寿寿子是这么想的,“而且她的行为有狐之助它们监测着,一有异动就会被发现。既然这样的话那么稍微满足一下源纪的心愿也没关系……吧。”
审神者歪过头征询身边付丧神的意见,这实在没什么意义,因为巴形几乎不会对主人的意见提出反对。
虽然她也仅仅是想要从付丧神身上得到一点力量去坚持做出的决定而已。
—卍—
寿寿子给女儿开启的阴阳术小课堂大约每隔一天有三小时的课程,就算是这种松散的频率也是她尽量挤压出时间设下的标准。她这位审神者当得极其繁忙,每天都有很多方面需要研究。
福住源纪拿着笔记和笔,坐在审神者房间前的小会面室接受渴求的知识。
阴阳术的内容多种多样,可以做到的事情比想象的更多。
但是寿寿子准备教给源纪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福氏的特产——青春永驻的术法。
至于教她这么鸡肋的阴阳术,是福住寿寿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首先……正是因为它实在有点鸡肋才光荣地进入了候选名单。既可以让福住源纪感受到阴阳术的神奇,又能够极大程度地避免学成后的她将习得的知识用在不好的方面,可谓一举两得。
且只教授这一个术法的话,需要配套教授的基础知识也少了许多,倒是间接减轻了寿寿子的工作量。
其次,福住源纪的成长速度极快。
第一次碰见这类存在的福住寿寿子无从判断她是否会在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停止明显过快的速度,让她自己学会如何保持年轻的样貌也是以防万一。世上一切事物都有其规律,但凡生长快的物种其寿命也短暂。对比大部分昆虫的成熟期和平均寿命,以及哺乳类的成熟期和平均寿命,谁都能明白长得太快有时候不算好事,尤其对类似人类的物种就更是如此。
还没好好地了解降生的世界便匆匆忙忙离去,岂不令人悲痛。父母和叔叔们的容颜全都不会变化,只有自己在一天天地变老,这叫人如何忍受。
寿寿子无法改变她的寿命,只好退而求其次帮她将可爱的面容停格在此刻。
母亲的苦心是否能传达给孩子呢?
尚在成长期的福住源纪大概并不能理解寿寿子提前太多的忧虑,但她对学习阴阳术的态度是动了真格的。
授课的三小时不过是寿寿子在讲解,课后她还会耗费不少时间去理解吸收得来不易的知识。原本用来画画、玩游戏的时间现在全都变成了认真学习的时间,就算身边是膝丸,福住源纪也没有放下笔记。
性格认真的人对会对同样认真的人先天有些好感,福住源纪并非刻意计算着膝丸叔叔对自己的观感,但显而易见她潜意识里明白这么做会让膝丸叔叔更喜欢自己,才忍痛放弃了最最快乐的时光。
潜心学习的效果显著,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作为阴阳术产物的福住源纪天生便适合学习阴阳术。
天天都在和笔记较劲的少女稳稳当当地跟上了母亲不成熟的授课节奏,并且在基础课程结束之后毫无障碍地能听懂寿寿子对于术法的解说。
实际上手的时候更是了不得,几乎完全没遇到寿寿子曾经遇到过的挫折和失败,仅一次便成功制作出了像模像样的初级作品。这份天赋让福住寿寿子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真的适合成为阴阳师。
略略感叹的同时,女性提起了警戒。
她对福住源纪如真正的孩子般疼爱没错,但也从未忘记过人偶壹号的由来。
「绝不能让源纪接触到更高深的阴阳术。」
这个决定非常残忍,却是福住寿寿子必须践行的规矩。
所幸暂时还不用由她亲口将残酷的事实传达给源纪,因为从初级到高级还有不少课程需要讲解。而寿寿子也借由各种原因将原本隔天一次的课程变为一周两次,试图依靠拖延来让源纪多高兴一会儿。
然而这样又能拖延多久呢?最终福住源纪还是将这唯一的阴阳术学成,正式在这方面出师了。当少女满心期待地来到会客室,期待着母亲开启新的阴阳术课堂时,那一句迟来的拒绝还是说了出来。
“源纪要学的阴阳术课程,已经结束了。”
为人母者探手轻抚孩儿的头顶,既是安抚,也是希望可以通过肢体接触让孩儿体察出自己的难处。
源纪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她应该能理解。
可福住源纪终究不完全是理性驱动的人,她在脑袋一片空白之后便有些委屈地问道:“为什么?不是还有很多很多术法还没学习吗……?”
尽管寿寿子在讲课时没有给唯一的学生介绍过阴阳术的体系以及各类术法,但显而易见她会的阴阳术不止青春永驻这一种。光玩偶式神这一项,就是和青春永驻完全不相干的别种术法。
少女不懂母亲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教她更多的阴阳术。
在询问之时,她的内心也有诸多猜测。
「莫非是母亲嫌弃我学得不好?不可能,上次结束的时候母亲还夸赞我聪明。那么难道是……我学习阴阳术的真正目的被母亲发现了?不、不会吧……我连膝丸叔叔都没有告诉过,母亲不应该知道才对。
到底是为什么?只靠现在学到的知识,我真的有可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吗?」
正如少女不知道母亲的顾虑,母亲福住寿寿子也不知道女儿内心的茫然无措。
“对不起,我没办法教你更多的术法。”
面对女儿失望的神情,福住寿寿子闭上双眼不去看她,“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可以,但是现在不行。原因我不想说,抱歉。”
她完全可以把源纪最初的由来以及大家对她的忌惮说出来,但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少女?必定是会的。
原来自己并不是大家都宠爱的孩子,而是差点将本丸搅得天翻地覆的未知存在。被囚于本丸并非因为时之政府阻拦,而是母亲及其真正家人的选择。
这样的真相对福住源纪会产生多大的痛苦?
未经历过的寿寿子难以想象,但可以确定那比她能想到的感觉更不好受。
……虽然,她如今选择的言语也必定会对源纪造成伤害。
不是没有能将一切带过的谎言,可是寿寿子不愿意将原本就有点虚假的幸福彻底变成海市蜃楼。
依靠谎言构筑出的美好,不堪一击。
眼看着少女失魂落魄地从会客室中退出去,福住寿寿子却无能为力。
她回到审神者的房间,调整了一会儿有些难过的心情后再次开始研究起少女的各项数据。只要尽快证明这孩子不具备威胁,一切都会变好的。
至于安抚少女的心情……说来可笑,但这项工作原本就不适合身为‘母亲’的寿寿子去做。她对她的了解,大概远没有膝丸和其他付丧神来得多。这对母女的相处模式和父女相类似,髭切与福住寿寿子相较于其他看护人而言,和女儿相处的时间真是太少了。
如果说髭切大部分时候还能旁观,那么寿寿子就基本上都埋头于解开女儿‘身体和精神的秘密’,对‘实物’的接触除了刚开始的那一阵外几乎可以和髭切同台竞技,连最不喜欢福住源纪的包丁藤四郎都因为轮流看护的规则而和她有不少相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福住源纪居然还能对生理上的父母抱有许多敬爱,实在是不可思议。可要以此来作为‘人偶壹号性善论’的证据,又有些薄弱。只能说膝丸将她教养得很好,时时刻刻在少女的耳边提点髭切与主公的难处,让她理解双亲的不易吧。
“膝丸啊……”
想到他,福住寿寿子又是忍不住要叹气。
现世里年幼的学生喜欢上男老师都是常事,源纪对膝丸有好感也是正常的。希望膝丸不要那么快地发现这件事,以免可怜孩子遭受双重打击。
不过话说回来,要膝丸自己发现源纪的恋情基本称得上是零概率事件。这位付丧神的感知绝不迟钝,可前提是用在对敌上。被别人喜欢或者喜欢上别人这种粉红色的念头,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脑袋里。
对源纪来说有些残忍,但膝丸在感情方面的冷淡与忽视让福住寿寿子松了好大一口气。
这么一来,只要源纪自己没意识到她的感情,这一块暂时处于安全状态不用太过担心。
—卍—
一场简短的谈话,拒绝与被拒绝方都心事重重,无人得益。
寿寿子的立场非常坚定,她的痛苦全来自于良心的拷问。但凡这位女性的心肠再黑那么一点点,都不至于会因为拒绝了孩子的请求而如此难受。
恶德者折磨别人,善良者折磨自己。
‘心怀鬼胎’的少女被拒绝后只得独自失落。
源纪明白她学习阴阳术的初衷违背了本丸的规定,所以不敢再去母亲面前恳求,也不敢把心里的纠结烦恼说给别人听——因为照顾她的叔叔们全都和她一样无法离开本丸去现世。就算出阵,那也是面临生命危险的厮杀。
违反规定是不好的,她这样做是不好的。
“哎呀,小主人这是怎么了?”
在垂头丧气的少女面前出现的不是膝丸,而是南海太郎朝尊。毕竟前者就坐在距离书屋不远的地方,‘书屋主人’会发现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少女心中希望来安慰她的膝丸——他此刻正跟在兄长的身边,暂时无暇顾及比平时起得早很多的少女。
于是便被早早来书屋报道的南海截胡。
“我……阴阳术的课程结束了。”
隐瞒本质,道出表象。
不知从何时开始,纯洁的少女将这本领学到手并学以致用。南海太郎朝尊果然在表层的信息上驻足,但却没像源纪以为的那样问一句‘为什么’。好像无需言语就领悟到了母亲的意思,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拒绝。
这感觉不太好受,会让少女觉得直到现在的生活都处在一层浓厚的欺瞒之中。
“原来如此。”温文尔雅的男人说道,“您一定在疑惑,疑惑为何您的母亲不愿将更多的知识传授给您。”
福住源纪点头,漆黑的双马尾随着动作摇摆。她很可爱,然而得天独厚的可爱并不能让忠于审神者的付丧神们对她有额外的好感。
“您对自己的出身想必有些许了解,小主人并不是主公如正常人类诞生般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而是通过阴阳术整合许多未知的素材最终形成胚胎的特殊存在。非常特殊,特殊到仅有您一例。”当南海用他擅长的平稳温和的语调说出他的见解时,少有人会不愿意倾听,“虽然世上的所有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您大可认为您的存在尤其珍贵。主公应是害怕由阴阳术诞生的您,学习过多的阴阳术后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据在下所知,还未有您这般的先例。”
付丧神成功地将福住寿寿子选择隐瞒的内情剪切了部分内容,又美化了一些事实然后搬到他的口中。经他这样一说,好似寿寿子只是一位单纯地为孩子着想的母亲。
本质单纯的福住源纪不由得相信了,她没有理由不相信,毕竟南海太郎朝尊说的几乎就是事实……部分的事实。
“那母亲为什么,不亲自和我说这些呢……”
假如能完美回答这问题,这一关也就过了。
此时的福住源纪是被南海太郎朝尊发现而非膝丸,或许也是寿寿子之幸。虽不至于不善言辞,但膝丸的口才确实不及喜好阅读各类书籍的南海。
黑发的付丧神没费多少功夫便想出一套应对方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大约是不愿触及小主人并非人类的事实吧。主公一直认为您潜意识中是将自己当作人类的,所以即便冷下脸也不愿亲口提及那一点。”
“可明明不是这样。”她小声嘟哝。
就算再迟钝,阅读了许多漫画的福住源纪总不能还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一定是纯正的人类,况且源纪很聪敏。她和人类的差别那么大,又生活在充斥着非人类的环境中,早早地意识到身份也不奇怪。
更何况母亲早就和她说过她的来历,在身边仅有母亲一人是人类的情况下,福住源纪又怎么会下意识地将自己当作人类呢。
“嗯,但主公是人类啊,难以超脱出人类本位的思考方式不也很正常吗。事实上没有多少人——可能连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人类都做不到超脱物种去进行思考。主公她不是不愿意教授您阴阳术,只是在这之前,她更担心您的安全。”
“母亲……”
南海合情合理的猜测让福住源纪与她的母亲一样陷入了良心的谴责中。不得不说,少女还真是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特质,让她既有聪明的脑袋,也有善良的心灵。
贴心入肺的发言使得少女想要借阴阳术来看一眼外界的念头再次动摇,她不确定这是否值得。为了一个对她而言仅仅是‘景色’的世界,瞒着母亲和其他人偷偷地溜出去……这样真的好吗?
母亲是否会因为她的自说自话受到时之政府的惩罚?本丸的大家会不会被她连累?
见过狐之助几次的少女下意识觉得那么可爱又好说话的小狐狸,应该不会为难其他人……大概吧。
表现得再无害,狐之助也是时之政府派来解决并监管本丸的使者,它绝不会在时之政府制定的规则被触犯后还笑眯眯地站在审神者这边。这个道理源纪并非不懂,不过是潜意识里不愿去想清楚。
毕竟一旦明白了后果,她的心就不再坚定……如现在一般。
小姑娘细腻而又隐秘的心理活动,即便南海太郎朝尊再善于察言观色也不可能准确理解。但他最起码能够看出这位‘从天而降’的小主人正在纠结,这是好兆头。
于是付丧神又为自己的主公添油加醋了几句:“其实自从小主人诞生之后,主公的研究就从破解本丸的运作秘密上转变为了破解您的诞生之谜。您觉得这是为什么?除了极少数触及到底线的要求之外,主公为您的成长过程添置了许多玩乐的道具。您喜欢的游戏也是有主公每月带回现世更新,才能偶尔体验到特殊的节日活动。还有每月都会新带回来的漫画,如今也占据书屋好几个书柜了吧。”
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掰开来说,那简直能说上好久。本丸中除了建筑、花花草草等一系列基础设施外,全都是寿寿子从现世带回来的,并不仅限于福住源纪想要的消遣玩意。他这么说,自然是打算突出一下主公的功劳和大爱。
信息不对等的缘故,福住源纪轻而易举地便被南海太郎打的感情牌迷惑,一度懊悔当时对母亲的态度不太好,后来也没再提出想继续学习更多的阴阳术。
但是寿寿子曾经教过的东西,少女几乎每天都会重温一遍。她还是在琢磨着该怎么才能破开禁制,不引起时之政府的注意而溜到现世。然而这回却不是为了自己的喜好,而是想帮助母亲继续因她的诞生被搁置的研究。
——当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作祟。
关于本丸的研究无一例外都是长年累月也很难有所建树的研究,如寿寿子那般拼凑出一个功能似乎很类似的阵纹也不过是触及了冰山一角。
登山之旅,在山脚附近徘徊自然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简单事。之后的登顶之路,每成功攀上一定海拔的高度,需要的努力和运气都成倍增长,将无数的登山者拦在云雾缭绕看不清姿态的最顶峰之外。
福住源纪作为登山者之一,不能说知识最渊博,但一定是最奇特的。
她和其他登山者的攀登方式截然不同,后者大多遵循了无数前辈们留下的经验在他们开拓出来的道路上砥砺前行。另一方,连‘登山器械’都缺斤少两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容易走的正道,哪里又是人类难涉足的险峻。
她凭着天生对灵力以及本丸的‘亲近’,在这座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成功找到了仅能容纳她一人走过的偏僻小径。这条未有人发现过的小道并不能带领她直至最高峰,它的终点不是无人企及的高度,只是众多寻常山岭中的一座。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过哪位登山者有幸站在山顶俯视过山下的景色。
没有人知道福住源纪一个刚学了阴阳术没多久的严重偏科少女是怎么在无人引路的情况下走到尽头的,又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少女才可以让她的直觉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她生长于本丸,与本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又和刀剑男士们不同,不直接隶属于时之政府,虽也受其控制但并不如刀剑男士们那样严重。
奇妙的定位使得福住源纪对本丸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感觉自从她学了阴阳术皮毛后更加清晰起来。仿佛冥冥之中知道哪条路是捷径,哪条路通往她的目标。不似无头苍蝇般的其他人,她的步履或许带着茫然可却没有一步是错误的。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
厉害如福住千岁,都不敢说自己能毫无差错地做好每一个步骤。
这还只是与时之政府无关的阴阳术,与其有关的就更不用提。谁不是从无数的失败之中找出那一丝通往成功的可能性?不管刚开始学阴阳术的孩子还是在这一道上已经走出极远的老者,谁都无法跳出失败、失败继续失败的无底洞。
没有福住寿寿子,看护少女的付丧神们虽说有几位的脑袋真的十分灵光,可面对不懂的领域也着实看不出个花儿来。
他们并不知道福住源纪每天和她的母亲一般拿着本笔记写写画画,又在本丸里到处采集素材做实验究竟结果如何。
有人问她,她说挺顺利,然后那位付丧神就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在他们的意识中,小主人和主公研究的东西不在同一个层面上,所以小主人的进展顺利很正常。
直到福住源纪自己将得出的成果摆在寿寿子的面前之前,没有人察觉到少女的不平凡,没有人能意识到她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而福住寿寿子,正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着女儿一脸自豪地告诉她:“母亲,我研究出该怎么避开时之政府的监控离开本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