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88、其石臼

　　“膝丸叔叔！这个送给膝丸叔叔！”
　　人偶壹号——如今叫做福住源纪的小女孩手中捧着一束刚采摘下来的鲜花，有几朵和两条马尾编在了一起，另外有几朵放在手心递给看护她的膝丸。
　　源纪的学习能力非常强，短短几天就学会了基础的对话。她的生长周期和人类好像不完全相同，几乎每天都能出现细微的变化。可能是身高又长了一毫米，可能是眉眼似乎长开了一点点，福住源纪的生长速度比普通人类快几近一倍。
　　大约是膝丸照顾她的时间最久，又大约是膝丸和她的‘父亲’髭切是兄弟，尽管理论上应该是整个本丸一起看护她，福住源纪却总是喜欢往膝丸那边跑，连父亲髭切都没有如此殊荣。
　　最初的热情逐渐冷却下来，小女孩大约是发现了她的父亲并不想多和她待在一起，并且母亲和其他叔叔也都不喜欢她去找父亲玩。心里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很贴心地未去询问，只是默默地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式生活下去。

　　经历了那次灵力漩涡的刀剑男士们一开始都和膝丸一样，对这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主公之女’抱有极大的敌意和戒备。
　　随着时间的经过，想象中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并未发生，福住源纪始终都对他们释放着善意和亲近，终于在为期一年之后让敌意最重的巴形薙刀也放下了成见。防备之心不能说没有，但他们对待福住源纪的态度确实肉眼可见地软和下来。
　　属于小女孩真正的家，也从这时候开始了。

　　因灵力漩涡而被打断的召唤新成员的任务，在寿寿子的灵力循环彻底痊愈之时再次开启，这回她召唤了六名成员，正好能凑够一个出阵队伍。
　　对于他们来说福住源纪是没有黑历史的可爱小孩，又是主公的孩子，于是相处起来格外地融洽。虽然也有几个敏锐的付丧神发现了本丸内的老人和审神者本身对小女孩的态度都很耐人寻味，但在私下请示过寿寿子之后，他们便放心地带起小孩。
　　拢共十三名刀剑男士，除开须得避嫌的髭切，陪她玩的有性格各不相同的十二名付丧神。就算活动的空间仅有本丸一块小天地，福住源纪的生活也绝不枯燥乏味，甚至可能比现世的许多小孩子都幸福快乐。
　　南海朝尊太郎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看书。
　　但小女孩和骨喰不同，就算姑且认了字，她也读不了太高深复杂的书籍，大部分时候都在翻看图片多的杂志和漫画。在南海的极力推荐之下倒是尝试着读过全文字的小说，然而基本没翻几页就开始打瞌睡，一点也没继承到寿寿子的优点。
　　而包丁和骨喰陪福住源纪的时候，一般会和她一起玩掌机上的各种游戏。福住寿寿子一直都会采购不需要联网的游戏卡带回来，所以他们每个月都有当月新出的游戏玩。她甚至偶尔还会把掌机带回现世用于系统更新和游戏版本更新，体贴至极。
　　比起包丁和骨喰他们爱玩的冒险动作类游戏，福住源纪更喜欢玩模拟休闲类的。在游戏的村庄里生活、浇花砍树和村民聊天，甚至还把游戏内的村庄打造得和本丸有些相似。每天晚上不和游戏里的村民们说句话都不愿意去休息，极度沉迷其中。

　　「这是一款温柔的游戏，希望喜欢它的源纪在得到乐趣的同时能够成为温柔善良的人。」
　　福住寿寿子在看到小女孩沉浸游戏的画面时，不由得如此期盼。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亲手毁灭了那么多人偶的研究者心中仍是希望唯一好好留存下来的‘孩子’能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不同，她将全部的罪恶感都化作对福住源纪的宽容，保护她在本丸安稳地生活。

　　—卍—

　　福住寿寿子硬着头皮和三婶解释福住源纪的存在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顶着三婶难以置信的目光把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说完，然后收获了来自福住家家主的一顿责骂。
　　“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也敢做！还要不要命了！”
　　喜欢慵懒地躺在榻上的福住千岁惊怒交加地跳起来，她很少在寿寿子的面前露出过这样的面貌，通常她的火气和恨铁不成钢都是对着自己儿子使的。身前的小矮桌被气急的一掌拍下，比扎破气球更响更有力量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寿寿子的耳边爆炸。
　　无辜受难的小矮桌仿佛被巨大的冲力给下压了一些似的，四只支脚与榻榻米的地板嵌在一块儿。
　　“把东西带到过去销毁？你可真能想！算你这回命大活了下来，历史中被吸干的阴阳师也不是没有！已经和你产生灵力链接的物件你也敢随随便便拿去销毁，真不怕被反咬一口啊！”

　　三婶的责骂声音越大，寿寿子就越是无地自容。
　　这件事确实考虑得不周全。她当时被人偶的异状和草莓的前科吓了一大跳，满心思都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快点把它销毁，根本没仔细分析过匆匆忙忙带去其他时代销毁可能引发的后果。
　　人偶的状态是她没见过的未知，万一销毁之后和先前的实验品一样冒出滚滚黑烟，毒害附近的环境或是居民……那她自己不就成了改变历史的‘溯行军’了吗。虽然可能只是会危害一些不重要的普通人的性命或是精神状态，但蝴蝶的翅膀可以引起飓风，谁又能猜到会不会有哪位大人物因为一连串的连锁效应而偏离原本的命运轨迹。
　　到时候，时之政府对行为‘投敌’的寿寿子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措施？她不知道，也不太敢去思考。迄今为止狐之助表现出来的和善与大度全都建立在她是一名优秀的审神者的基础上，假使她不再是审神者，甚至行为更靠近时之政府的敌人……那些超脱于如今时代的各种术法技艺，就会从另一方面作用到她身上吧。
　　况且人偶被销毁后的状态未知，仅靠火焰是否能把它完全毁掉还要打个问号。比起安稳地带回现世，福住寿寿子所作出的选择真是后患无穷。

　　年龄渐长后再慢慢思索起大半年前的选择，寿寿子自己都觉得当初的她为什么这么傻。面对三婶狂风暴雨般的怒火，也显得格外心虚。
　　但现在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毕竟事件已经落下尾声好久了。
　　三婶使唤式神去给她重新添了杯茶，发脾气发得口干舌燥的家主也不管茶水还烫着，直接把一罐听装饮料大小的茶水全都囫囵吞枣地倒进嘴里。热腾腾还挥发着水蒸气的水流进食管，福住千岁反倒冷静了下来。
　　但刚才的一通斥责还是将她化过妆的脸都变得通红。
　　“……那个人偶现在还在你的本丸？”
　　寿寿子点头。

　　福住千岁头疼地捏住鼻梁，半晌才开口：“……算了。你的人偶就放在本丸，反正有时之政府看着，总归是安全的。我猜得没错的话，那时候你就算被吸取了大量的灵力，但最后一旦到了可能会威胁到生命安全的度，立刻会被排斥出本丸。”
　　“是这样的吗？”
　　本丸的主人福住寿寿子好像从未听狐之助说过类似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要是壹号的‘食量’再大一些自己就会被吸干。
　　面对都是老姑娘了还这么天真的侄女，福住千岁无奈的同时也有些欣慰，看样子她被那些付丧神们保护得很好。
　　于是寿寿子看到三婶朝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呢？时之政府不可能让你死在本丸。当年贺茂家的那位会被付丧神杀死，是因为她把付丧神带回了现世。本丸和现世有的比？只要你安分点，怎么也落不着一个死字。尤其你这只人偶还挺邪门，放在现世我不一定有办法针对。”
　　“连三婶都没办法？”
　　福住千岁在寿寿子心中堪称无所不能，她的身后还隐藏着一个非常厉害的研究员团体。结果竟然三婶都说没办法，这让她非常讶异。
　　“不是没办法，是不一定有办法，两者有区别。”福住千岁兴致不高地说，“你那人偶已经和你有了联系，而且还不是用普通契约结成的。如果它还是人偶的状态，那还能带来现世操作一番。如今她已成人，你们两个的关系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我怕动了她会伤到你。”

　　说到这里，福住寿寿子终于忍不住想针对好久之前的那次研究意外提问。先前几次回来的时候都碍于涉及到壹号而必须隐瞒下来，摊牌之后总算可以放心大胆地让三婶知道实验的所有细节，来一起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对于研究来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
　　如果没有反思和结论，那下一次实验的基础就没了。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福住寿寿子事后曾经将当时注意到的各种细节都记录下来，此时回忆起来倒也不算生疏。她从头到尾将整个过程叙述一遍，听众福住千岁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
　　讲完所有事情，福住寿寿子也不免觉得口干舌燥。
　　家养式神体贴地为她重新满上茶水，又带来一盘羊羹垫饥。寿寿子不怎么喜欢吃和果子，这一盘羊羹基本全进了三婶的肚子里。
　　“寿寿子啊……你这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怎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全在你这出现了。你家专业的团队还没得出结果的受肉研究，可你倒好，在本丸休养生息还能误打误撞地直接整了个‘女儿’出来，我的天啊。”
　　“呵呵……”
　　对于三婶似模似样的感慨，寿寿子只得尴尬地笑笑。这事实在离奇，若非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恐怕听到时也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底是看着寿寿子长大的长辈，福住千岁对这名侄女的了解很深也极为喜爱。再多的嘲讽她也舍不得放出来，只调整好心情说起正事：“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眉目。”
　　寿寿子伸长了耳朵听着。
　　“这个道理放在以前可能解释不清，但以现在人类的知识很快就能明白——你学过惯性对吧。”
　　「嗯？」
　　心里在疑惑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又暗自思索这和她的研究有什么关系，福住寿寿子姑且点了点头。基础的物理学知识，即便公式和定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却，对它的了解还是大致地留在了脑海里。
　　“简单来说，灵力的流转是有惯性的。你可以把灵力想象成很多很小的结合在一起的粒子在运动，它们按照特定的轨迹从你的身上流进阵纹或是其他地方。这个通道我们肉眼无法辨别，也难以感知，你大概想象成独立于此世的专门用于灵力流转的另一个空间就行了。”
　　福住千岁往后一靠，半躺在软软的靠垫上半眯着眼，“当你以为已经切断与阵纹之间联系的时候，等于是关闭了灵力从身体内流出去的通道大门。一部正要‘出门’的灵力滞留在体内，而另一部分已经在路上的灵力就只能按照原本的轨迹往前走，继续汇入阵纹内部……所以，你以为的停止时点和真正不再有灵力汇入的时点存在误差。”
　　——这套理论寿寿子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一愣。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本来这件事就影响不了什么。被截断的灵力通常而言只有很细小的一点，就算它汇入阵纹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连一秒都不足以维持，基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还真当所有实验素材都和你做的人偶一样？况且以前学习阴阳术的时候难道没人教过你断开灵力链接的时候最好要把阵纹符咒一起销毁吗。”

　　不管年纪有多大，在三婶面前的福住寿寿子永远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
　　她闭紧嘴巴眼神飘忽，显然是想起了老师们教过的内容。寿寿子从没忘记过这一点，大部分时间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然而那一天事出突然，盖满了土壤的阵纹难以在第一时间销毁，而草莓的分株又到处都是……小小的偏差最终导致了福住源纪的诞生。
　　“原来是这样，归根结底都是我没有严格地按照教导研究……”
　　“对，所以你要好好反省，下次可不能这么掉以轻心。”三婶伸手轻轻敲了侄女的脑壳一记，然后又说，“我们也有错，错误地评估了销毁阵纹的重要性，让你们也一同轻视了‘惯性’的威力。嗯，是该去提醒新一辈的孩子们不要重蹈覆辙了。”

　　前人教训后人吸取，从这角度来说或许福住寿寿子的失误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我不会真的要因为这回的错误处理而‘名留青史 ’吧？」
　　每一次有新的一辈开始学习阴阳术，就会听到老师说“从前有一个长辈因为没做到这件事而引发了大混乱”。当初南海太郎朝尊说的话还真就要实现了，寿寿子不由得羞愧异常尴尬至极。但终归是对后辈们有好处的教育，她也就含着泪默认了三婶的处理方式。

　　等到要回去本丸时，福住千岁特意又提醒侄女：“千万记得不要把她带到现世来啊，好好硬起心肠，当个负责的家长。”
　　“我会努力的！”
　　养育后代，还是养育这么一个由来不寻常的后代让福住寿寿子时刻都感觉在走钢丝，一步的踩空都将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她实在不敢说自己有本事把福住源纪养育得很好，只好在能力范围内尽力，起码不将她的本性扭曲，变成人类对立面的一员。
　　心里虽然对侄女养孩子的能力有诸多疑问，但只要不带出本丸的话应该随便她怎么折腾都不出了太大的情况。
　　况且……
　　“不过，就算你想把她带出来，你那个人偶应该也没法离开本丸。”
　　这也是福住千岁放心让寿寿子回本丸继续捣鼓的一个原因，从侄女的表述中她大概能判断出福住源纪的‘特殊’，这份特殊能够成为保护侄女的最佳屏障。
　　“为什么？是时之政府不允许吗？”
　　寿寿子冥思苦想，并未从记忆中找出狐之助有说过福住源纪无法带出本丸的只言片语。
　　福住千岁又在心里暗笑了一会儿侄女的天真，她解释道：“如你所说，福住源纪的父亲是髭切，那么她的身上说不定会带着时之政府的烙印。只要你没傻到亲自为她解开这层枷锁，她就没办法脱离时之政府的控制——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我回去会和狐之助确认，要是三婶推测的是真的，那我也放心了。”
　　福住寿寿子的身影在光圈之中消失，对于‘女儿’福住源纪，她还有许许多多不了解的事情。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由自己地双手创造出来的生命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她的身上又具有哪些神奇的特质。
　　三婶对着侄女消失的地方挥挥手当作告别，她望着传送完成后颜色变得黯淡的光圈，脑袋里在思索——「寿寿子是不是有点太相信时之政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