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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中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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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撂下话,贺茂高鸣立刻就从座位上站,准备起回到里间启动通道。
“是吗,那明天还会‘回来’么?”
近侍也跟着贺茂高鸣一同站起,他瘦长的身子立在屏风边上,只让自己的半边留在审神者的视线中。
贺茂高鸣自动过滤了他在‘回来’二字上的重读,对他唯一的感想便是每次见他的样子都会产生的‘这分灵真是削瘦,看起来竟还没她来得壮实’之类的无趣腹话。
“看我心情。”
她的回答依然是那副样子,冷淡而公式化,似乎完全不受宗三左文字持之以恒的‘小心机’所影响。
温水煮青蛙的言语陷阱,这就是近侍宗三左文字的心机。
想也知道贺茂高鸣对这种小把戏不屑一顾,所以她任由自己的近侍说着带有偏向性的言辞。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许终有一天贺茂高鸣会和这只蝴蝶一起被蛛网缠住,无法脱身。
—卍—
这显然不是一名‘好的’付丧神该做的事情,也不是‘宗三左文字’对于审神者应该表现出的态度。
这振宗三左文字到底在做什么?
妄图以分灵之身探寻审神者的秘密,使着饱含心机的言语诱导审神者。
贺茂高鸣隐隐知道近侍的态度颇为奇怪,但却没有将它放在心上。这也正是近侍,名为宗三左文字的分灵完全料到的结果。
绝对没有人会说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不过宗三左文字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做法正确与否。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是可以通融的。
但……
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定不是其他本丸里常出现的‘争宠’,贺茂高鸣从未对付丧神有过宠爱,付丧神又怎么去争这种虚无飘渺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么呢?
宗三左文字这样问自己。
贺茂高鸣不在的时候,也就是宗三左文字在本丸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一个人安静地干活、安静地休息、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僚。
即便没有审神者也依然鲜活的生命,真叫人羡慕。
像他就不行,没有贺茂高鸣他就觉得生活好像缺了一片重要的拼图。
那些引导性的话语中的大部分其实宗三左文字并未多想就脱口而出,有时候他自己也在想当时怎么会对贺茂高鸣说出那种言辞。
毫无意义,而且不像他应该表现出的态度。
留给宗三左文字思索的时间很多,而且他本身也是一位很识人情世故的付丧神。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
啊……是这样啊。
这就是,喜欢。
这是一位无处归去的付丧神对审神者的眷恋,这也是一名阴暗偏执的男性对异性的钟意。
本应如花般美好的感情因当事人异常的心理状态而变得扭曲,因那位异性审神者不可能有回应的事实而蒙尘晦暗。
宗三左文字可不是什么高洁的人物,他知道腐朽的泥潭里孕育的只会是和生长地匹配的,丑陋的果实。
可这又怎么样呢。
想要得到的东西,宗三左文字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希望的尾巴。
即使他可能时日无多。
—卍—
理所当然地,贺茂高鸣的生活并未受到显然已经‘病入膏肓’的分灵所影响——
如果不是她无意中告诉了祖父占卜到‘大吉’的话。
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位的‘大吉’运势仍未显现出分毫。贺茂高鸣一开始好奇和想要拜见‘大吉’的想法渐渐被冲淡,到了现在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当初把宗三左文字设为近侍是这个原因。
在向祖父学习法术时,贺茂高鸣突然记起这件事,并作为随口一言告知了祖父。
结果又被贺茂正清狠狠训斥了一顿。
“太轻慢了!此等运势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老夫!你可知你可能错过了什么样的天赐良机!”
被这样劈头盖脑地呵骂,贺茂高鸣只能俯身垂首表示知错。
“可是祖父,他不过是分灵,就算是上等运势也……”在贺茂正清闭口顺气时,贺茂高鸣坚持提出自己的意见。
不能离开本丸、容易沾上污秽的分灵即使身负大运,也难以进行操作使收益最大化。
“好了,闭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贺茂正清勉强隐忍着怒气未发,“你去本丸,把那个分灵契约成式神带出来。”
“但分灵不是禁止带出……”
“学学那个君明家的蠢材,别让时之政府的那些家伙发现不就好了!况且区区一个分灵而已,带出来一个他们还会和阴阳师世家翻脸不成!”
空气凝固了几秒,贺茂高鸣沉着声音称是。
—卍—
被评价为‘轻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被祖父这样批评时贺茂高鸣真的为自己的不当行为反省了很久。
可这次她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误。
贺茂高鸣总是被教导要合理地运用占卜到的运势,但是祖父眼中的‘合理’与她眼中的‘合理’似乎差距甚大。很难说这是爷孙辈分的隔阂,大约仅仅是性格和经历的不同产生的差异。
更何况,‘学习’君明摩耶子这件事情对贺茂高鸣来说是赤裸裸的侮辱。难以置信她居然有被祖父命令向那个表妹看齐的一天,错失大吉让祖父走火入魔了。
除此之外贺茂高鸣想不到任何,祖父会做出这等他自己都不屑的举动的原因。
然而,贺茂高鸣无法反抗贺茂正清的命令。
就像对高则的想念和愧疚一样,即使她自己认为是人之常情,可一旦贺茂正清明令禁止,贺茂高鸣就不得不顺从地将高则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划去。
不管内心的反对多么强烈,表面上一定会恭顺地按照祖父的命令行事。
这就是贺茂高鸣的‘规矩’。
—卍—
契约式神的法术普通的阴阳师后代都会学习,只不过除了君明氏以外的阴阳师役使式神的手段和能够契约的式神数量都十分低级。
反正在这个时代,阴阳师能契约的式神水平也都很低,且衡量一番得失,大部分人都选择不契约。
这样一看,其实贺茂高鸣将宗三左文字签为自己的式神并无大碍。
反正贺茂正清是这么考虑的。
贺茂高鸣自己当然知道祖父的想法,她顾虑的规则和自尊在祖父看来不值一提,这让她多少有些气恼和难过。
为家族奉献一切……尤其在这个阶段,尤其在这个位置,贺茂高鸣就更应该事事以家族为先,收敛掉‘小孩子脾气’——贺茂正清是这么要求贺茂高鸣的。
她当然有为家族奉献的觉悟,也承担了整日游手好闲的三位长兄担不起的责任,可为了家族振兴连这种手段都用上的祖父让贺茂高鸣感到非常不适。
—卍—
于是隔天来到本丸后,贺茂高鸣脸色比平时要难看许多。
平日里无论近侍宗三左文字说了什么刺人的话,抑或是心里有不满、恼怒,贺茂高鸣也一直都未改变过面上的神色。
即使那天被祖父教训‘没有资格’时因心情烦闷而来到本丸消气,贺茂高鸣脸色的变化也十分轻微。
而今天,肉眼可见的糟糕表情居然出现在了贺茂高鸣的脸上。
刚进门的宗三左文字被吓了一跳,他破天荒地没有安静地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反而向前几步走到贺茂高鸣所在的屏风的另一边,在她的矮桌前坐下。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宗三左文字的嘴角常带的弧度没变,但整个人明显认真了起来。
贺茂高鸣抬头看了宗三左文字一眼,蕴含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的薄墨色眼眸在见到樱粉的瞬间又暗沉了几分。
“宗三左文字,你可愿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贺茂家的式神。”
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评论,近侍宗三左文字惊讶了一瞬后迅速沉静下来问道:“我不过是个无能的分灵……之前您不是也对那位契约了分灵的审神者嗤之以鼻,现在说这种事,您和您家的大人是烧坏脑袋了吗?”
毫不留情的毒液喷向了贺茂高鸣,但宗三左文字并非不动脑子地说着会引人发怒的讽刺之语。
贺茂高鸣以这种表情出现在本丸,就证明她并非出于自愿而想要将宗三左文字升为式神,她言语中的‘贺茂家’就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一定是主公族中长辈下的命令吧。」
宗三左文字对这点毫不怀疑,而且他的主公对这个命令……或者说是这位长辈一定不满到了极点。
“呵。”贺茂高鸣冷笑了一声,却并未斥责近侍对祖父的诋毁,“你倒是说对了,那么告诉我你的回答,是或者否。”
“愿意……但是也不愿意。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我是笼中鸟……是只属于您的笼中鸟啊。”他的异色瞳笔直地对上贺茂高鸣,“不过就算我这样说了您也不会在意吧,毕竟是独断专行的您呢。笼中鸟哪有自由可言,我的处置权在您的手里。”
「这可真是好笑。」
贺茂高鸣心里阴阴地想着。
「这分灵果然看得很透彻,也很懂我的想法。」
比她的祖父还要更能理解她的内心,就是不知道和高则比起来孰优孰劣。
从怀中拿出施法的器具,贺茂高鸣闭眼端正起情绪。
“那么,开始吧。”
—卍—
变成贺茂高鸣专属的式神后,宗三左文字还是被她安排在本丸,做着和之前完全一样的事情。仿佛贺茂高鸣真的照顾了近侍的想法,没有把他带入家族成为贺茂家名下的式神。
且宗三左文字并未在自己的身体上感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然是能力低微的分灵,只是曾经几乎感觉不到的主从间的联系突然清晰可见起来,像一道牢不可摧的枷锁将宗三左文字紧紧地拴在贺茂高鸣的身边。前后的感观变化若要比喻,那就是蚁象间的差距。
对于绝大部分为时之政府‘打工’的付丧神来说,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一位主公的下属。
毕竟时之政府名下的审神者和付丧神之间严格来说其实并没有很紧密的主从关系,本应强烈的联系被本丸的系统阻隔了许多,简单地将两方化为‘提供者’与‘接受者’。
但是宗三左文字并不是第一次体味到这种自己被私有化的感觉。
虽然没有涉及到什么禁锢的术法,可魔王的刻印对他造成的影响大约比这式神契约还重很多吧。
这位极大影响了‘宗三左文字’性格的前主,不仅这振刀剑上留下了他的印记,也让这振刀剑的付丧神得人生中都无法释怀。
总是对胸前的这枚蝴蝶印记投以憎恶的目光,可从宗三左文字时不时的言语中却能看出他对那位魔王并非只有恨。
这是很复杂的情感,非亲历者应该是无法轻易理顺的。
不管怎么说,‘宗三左文字’对于这种‘契约’理应排斥。
如果被昔日的同僚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定会这样想。
别说是成为贺茂家的式神,就算是专属于贺茂高鸣的式神也应该心有抵触才是。即便这位审神者是他中意之人,作为‘宗三左文字’的底线却不会那么容易就改变。
——然而这位宗三左文字觉得很好。
说到底,宗三左文字憎恶的也并不是这刻印,而是给予这刻印的人将他视为宝物而忘却他刀剑本职的态度。
织田信长的确是一方枭雄,即便厌恶,宗三左文字也无法违心说他毫无才能。于刀剑而言,主人是这样的英雄人物定会深感荣幸颇为自豪。
故宗三左文字择主的眼界很高,像现世大多数的碌碌之人他大概根本不会有理睬的兴致。可有能之人也往往伴随着野心和庞大的欲望,像他这样具有象征意义的宝刀,多少都会被小心对待。
这是他绝不想见到的场景。
所以贺茂高鸣对宗三左文字而言是绝佳的主公。
虽然她的本意肯定不是为了消除宗三左文字的烦恼,可贺茂高鸣每每做出的选择,最后都对宗三左文字百利而无一害。
在家族和分灵这两样完全不平等的抉择前,宗三左文字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冒了莫大的风险。像贺茂高鸣那样被作为下任家主培养起来的人,为了家族无视一个分灵真正的意愿强行契约……正常至极。
当时宗三左文字的确是做好了被带入新笼子的准备了,一个真正上锁的密不透风的牢笼。不再有内务活,不再有出阵,只是作为‘式神’静静地绝望地等待很快就会降临的暗堕……
但是,偏偏,贺茂高鸣居然、倒向了分灵。
这是不是代表,他可以有所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