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白云千里（1） 偷酒。 ...
-
云沥很少会心慌，毕竟这世上也没几件能让他心慌的事。
但听到娄达罗所说的话，那一瞬间，云沥竟感觉自己心里竟有点慌。
就像是自己最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秘密忽然被自己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人猜到了一样。
这比直接知道还要难受。
他真的已经很小心的掩饰自己了，但他真的没想到，娄达罗还是能有所察觉。
他对自己究竟是有多了解？或者是对自己的刀？
不过……娄达罗也用刀，或许是因为对刀天生的敏锐度？
若说被发现身份，云沥之前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最不愿意被发现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娄达罗。
不是因为他们俩关系有多差，也不是因为那曾经的一战之交。其实两个人自少时一别后，便几乎断了联系，娄达罗也算不上是在云沥心中多么多么重要的人。
但是……云沥总觉得，娄达罗在某些方面上，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不仅仅是都用刀。
云沥打第一次见到娄达罗的时候，就觉得他们俩实在是太像，那种锲而不舍却又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矛盾劲儿，就像是小时候云沥一次又一次的练习父王教给他的刀法，就像是娄达罗能一次又一次的追着云沥不停的比试，但又同样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不在意自己做出一切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所以他和娄达罗一样，都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理想，无关乎别人，亦无关于那些流言蜚语。
但在某些方面上他和娄达罗却又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就比如在对事对人上，云沥可能会因为自己技不如人而加倍努力，而娄达罗则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不如别人而加倍努力。
就好像是两个人比试输了，云沥会说，我总有一天会打败你，然后下次抓住机会一招制胜；而娄达罗则会说，我不可能会输的，下次再比一定会打败你，然后下次直接步步紧逼碾压式致胜。
其实中间的过程两个人都付出了努力，但心态却完全不一样。
但结果却是同样的。
所以不管是作为一个过来人还是较其年长者，在年少时将其拒之门外后，云沥就隐隐的有了一个想法：
不能再让他与自己接触了。
因为那些相同的个性，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云沥知道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他怕娄达罗会走上一条和自己同样的道路，和自己拥有同样的结局。
所以在察觉娄达罗可能认出来自己之后，云沥就像是少时将其拒之门外一样，几乎是逃跑一般出了宫门坐上獒车，期间脑子里就一直混混沌沌的，不知道想了什么。
直到他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车上的凌荼。
“我靠！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
“我一直在獒车上等你啊！后来睡着了，被颠醒了，才发现你都已经上来了。”
“你刚才在哪啊我怎么都没看见你！”
“我躺在座……座位底下。”
“……”
云沥觉得，当真是什么事情都影响不了自己每天都想暴揍凌荼一顿的想法。
“你之前不还在那和娄达罗聊天吗！”
“就聊了一会儿我还能和那家伙聊个通宵达旦啊！”凌荼坐到云沥对面，将手抄到袖子里缩在那，简直就像个巨型红番茄“聊了两句不对付我就出来了，坐马车里一直等你。”
“你可真闲得慌。”
“谢谢夸奖——”
云沥懒得理凌荼，别过头去不看他，凌荼见云沥对自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便伸脚轻轻踢了云沥一下，道：“唉，知不知道娄达罗刚才跟我说什么了。”
“让你去十海沧浪抢亲？”
“哇，这么神啊？不过不光是这个。”
“什么？”
“他认出你来了。”
云沥没说话。
见云沥没什么反应，凌荼有些纳闷“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云沥一脸鄙视。
“我还以为你会很惊讶呢。”凌荼见状，一脸扫兴的往后倚了倚，道：“看你一副早就知道似的样子……你刚才不会一直趴在房顶上偷听吧！”
“咳咳……”
云沥咳了两声，继而颇为淡定道：“没有，之前我和他交手时有些暴露刀法，他或许是看出来了，所以他会认出来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哦……”凌荼点头“不过他也不确定，所以他只不过是问问我而已。”
“那你告诉他了？”
“怎么可能啊哈哈哈哈！”凌荼打起了哈哈“我跟他说你和他一样，其实也是阿毗君的疯狂崇拜者！他一开始还不信，说那你怎么一开始一副跟不认识阿毗君的模样似的，我就说那更说明了他跟阿毗君没关系了，这小子居然就信了，哈哈哈哈他居然就信了……”
云沥翻了个白眼。
凌荼还一脸嘚瑟的问云沥自己是不是很机智，云沥都懒得理他，把他凑上来的脸给推开，看向他，问道：“话说回来，你非要一起来干嘛？而且程央呢，他不总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去弄军队的事去了。”凌荼道。云沥皱眉“这本应该是你要亲自负责的事。”
“我又不懂。”凌荼摊手“你让我算计算计别人耍个小聪明还行，军事那一套，让程央和步境幽他们看着办吧，再不济，还有阿芷呢。”
“所以说你到底跟来是来干嘛的。”
“玩啊！”凌荼忽然一脸兴奋“我之前还真没去过寒宫，我跟你讲啊我前不久还听说寒宫有一种吃……”
“算了当我刚才没问。”云沥再次把凌荼凑上来的那张脸无情的给推开了。
两个人在獒车上又是闲着没事绊了一路的嘴，行至夜间，恰好就到了不归界边境的小城酒鳞庄。下了獒车后，凌荼就指着不远处黑漆漆的夜空，对云沥道：“看见没，那个就是千酒塔！”
“什么玩意儿？”
云沥愣是看了半天没看出那黑漆漆一片里面有个什么塔，过了一会儿凌荼道：“哦对不起我指错方向了。”
“你他妈有毛病啊！”
继而他就被凌荼扳住肩，然后转了个方向。
云沥一瞬间着实呆了一下。
和普通繁华的小城一样，青石路面，两旁朱栏红瓦，金铃绯罗。灯火阑珊处，却见远方漆黑夜色下，亭台楼阁后，一幢高塔巍巍而立。塔上雕金饰翠，琉璃潋滟，灯盏万千，即使是在暗夜之中，也夺去月色九分光华，金碧辉煌。
许是瞧着自己呆住了，一旁的凌荼拍了云沥好几下，云沥这才回神，转头看向凌荼。
“这就是千酒塔。”凌荼看着云沥道：“你听说过吧？”
“当然知道。”云沥道：“不过之前一直没来过。”顿了顿，他又道：“虽然这千酒塔几乎算得上是不归界的一个标志，但我今日瞧着，倒颇有点你的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
“就这么个风格。”
“你是在夸我吧？”
“随便你怎么想。”
凌荼哈哈笑了两声，接着道：“既然都来了这千酒塔了，不上去喝点酒怎么能行。”说罢他看向云沥“走起不？”
“那千酒塔是他们不归界皇族用来收集各地好酒的，你能上去喝酒吗？”
“怎么就去不得！”凌荼道：“你说把酒埋着越久越香还好，但要把酒光放着不喝那就叫暴殄天物！走走走，喝酒去！”
没办法，云沥就只得被凌荼拖着往千酒塔去了。本来云沥还在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又不会飞行灵语难道就直接横冲直撞进塔里那岂不是要被抓，结果往前刚走两步身后尾巴就出来了。
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云沥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凌荼，问道：“你确定，不会被发现？”
“你看塔顶。”凌荼忽然道。
“看塔顶干什么？”
“清楚不？”
“清楚啊，怎么了？”
“你看仔细了，清楚吗？”
云沥莫名其妙，盯着塔顶看了半晌，接着道：“有一点点模糊吧，是不是起雾了？”
“何止起雾，雾还不小，你这就是眼神儿太好使了。”凌荼摆了摆手，云沥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还像你那样指着大黑天的告诉我那有一塔啊？”
“我那不是搞错方向了吗跟眼神有啥关系啊！”
“搞错方向你不用眼看的啊闭着眼就跟我说那有一塔？”
“行，我不跟你吵。”凌荼转头不去看云沥“有雾就有水，嫦雀属水，只要尾巴带着我们，进到雾中，就能直接融进去，起到隐身遁形的作用。”
“我怎么不知道嫦雀还有这功能？”
“我教它的呗！”
“你是嫦雀？”
“……我想出来让它照做的可以吧？”
两个人又互相甩着脸坐上了尾巴的背，尾巴驮着两人安安稳稳的上了塔顶，还真没被下面的那些侍卫发现。
“你要说这宫寒娥也真是小气，自己藏了那么多酒也不逢年过节的拿出来给我们几个尝尝，就放在这个地方当摆设。”凌荼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找着能揭瓦的地方，云沥见凌荼一副熟练的模样，顿了顿，道：“你来这一趟不会就是为了到这千酒塔偷酒喝吧？”
“当然不是！碰巧路过而已！”凌荼连忙解释“我是为了去寒宫尝尝那个新出的什么……”
“行了闭嘴吧你。”
好不容易揭开了瓦，两个人悄么声的摸进了塔的顶层。一进顶层，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这味儿混的那么杂，但一闻就知道，绝对都是好酒啊！”
看着凌荼一副两眼放光的模样，云沥刚想嘲笑一句，那边凌荼已经拿起一坛准备揭盖了。
“唉你等等！”云沥连忙揽住他“直接就喝？”
“不然呢？”
“你不挑挑啊。再说了你要喝醉了怎么办，我可不负责把你扛到客栈啊。”
“我喝不醉。”凌荼信誓旦旦，云沥狠狠戳了他头一下“你喝不醉？自打我见着你哪次你不喝的不省人事之后乱发酒疯？我跟你讲你在这不准喝，下去咱挑几坛好的去客栈喝，喝醉了你死里面拉倒我自己去寒宫找宫寒娥！”
“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见云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绕过他就往下一层去了，凌荼只得看了看手中的酒坛，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放下，去追下楼的云沥去了。
“唉我说你等等我，你等等……唉你会不会挑酒啊别拿错了！放着让我来——！”
……最后他们也不知道到了第几层，凌荼终于挑了几坛自己比较满意的酒。
“可以了？”
“可以了，走吧！”
云沥晃荡着自己手中的酒，看着凌荼那挂了一身的酒坛，极力忍住不要再给他一个大白眼。
“我来想想啊，这坛我可以今天喝，这坛我留着明天，这坛是后天的……”
“凌荼，我改变主意了。”
看着眼前云沥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自己，凌荼一愣，也看向云沥。
“我觉得我们还是在这喝吧。”
“咦？好啊，求之不得！不过我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
“因为我觉得你这酒鬼直接住这算了，白痴。”
“……”
正当凌荼呲了呲牙准备回嘴之时，两人却不约而同，皆是一怔。
过了半晌。
“你也听见了？”
云沥先发问，一旁凌荼缓慢的点了点头。
有声音。
但这声音并不是从一个地点发出来的。
而是……越来越近。
云沥反应快，转头看向旁边从下通上来的楼梯，而凌荼第一个反应则是一把抓住云沥的手臂，将他拉到一旁堆起来的酒坛之后，躲了起来。
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轻……轻转袂飞……雪……”
“翠红……鬓云间……”
“黛有眉峰寒，寒……寒露……”
两人听了半晌，才听清楚这声音里的内容。这仔细一听，竟是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正吟着首莫名其妙的诗，缓缓地从楼梯的下面上来了。
千酒塔有灯千盏，从外面看金碧辉煌，内里却是昏昏暗暗。循着那微弱的光，便见从那楼梯上，似乎是走上来了一个青年人，虽看不仔细衣饰，但也能分辨出是个颇有身家的男子，乌发高束，目色昏沉，正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
难不成也是来偷酒喝的？
凌荼诧异，转头刚想小声问身边的云沥，却见一旁的云沥表情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欲言又止，却又无话可说。
正奇怪云沥这什么鬼神情，却又听那人踉跄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一下子没站稳，竟是差点就要跌倒，凌荼还没什么反应呢，一旁云沥竟是差点要冲上去，一副要去扶一下他的样子。
凌荼有些奇怪，侧头看向云沥，却见云沥在那默了半晌，终还是没上去，而是忽然拉住了凌荼，转了个身，悄么声的绕过几个酒坛子，走向了后面的窗户。
明白了他的意思，凌荼小声唤出尾巴，两个人便从窗户出去，坐上尾巴，朝着远处的大街去了。
出了千酒塔，坐在凌荼身后的云沥依旧是一直沉默。沉默太久，凌荼终是不自在，直到尾巴将两人带到地面上，两人下来后，凌荼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人……你认识？”
云沥没说话。
这可把凌荼给急着了，他顿了顿，有些不悦道：“我说你这个人……你之前还说我！你不也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你现在这样就放着我干着急……到底怎么了啊？”
“……我没事。”过了好久，身后的人才给了他一声回应“就是有点惊讶而已。”
“惊讶？”
云沥又沉默了。凌荼简直要急死了“你认识那个人？”
“……嗯。”又是个等来好久的答案。
“谁？”
“……”仍是沉默。
见云沥半天不说话，凌荼顿了顿，接着忽然道：“嗯，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云沥一愣，侧头看向凌荼。
“这个人，应该很厉害。”凌荼一本正经道：“让我来猜猜，说不定以前和你打过，你是他的手下败将，然后你不好意思说，怕你在我心中魔界战神的形象覆灭。”
“你这什么和什么啊？”云沥简直要被凌荼给气笑了，方才一直紧绷着的脸终是忍俊不禁，推了凌荼一下“不知道别胡说八道。”
“什么什么？本尊这是做出了最合理的推理了好吗？你看你看，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呵，魔界战神啊，不过如此。”
“那你试试？”云沥一脸微笑拔出了一念澄然。
“我是个大夫！”凌荼见状不满的嚷嚷“不承认我这完美的推理就算了你居然还要伤害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救死扶伤的大好人，有没有良心了你！”
“行，我说不过你。”云沥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唉你等等。”凌荼连忙跟上，看到云沥那较方才放松了不少的表情，道：“你看看，不难过不伤心了？唉我跟你讲你刚才刚从千酒塔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哦，就跟别人欠了你一整个无间皇宫似的，吓死人了……”
闻言，云沥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凌荼，却又换回了方才绷着脸的表情，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来他未能全部掩去的笑意：
“……你是在逗我笑吗？”
“嗯？”凌荼装傻“逗你笑？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还不如去把娄达罗揍一顿来得简单。”
“快行了吧你。”云沥终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见云沥终于笑了，凌荼也跟着他笑道：“那我既然老是猜不对，你干脆就给我揭晓答案呗？”
“不关你的事。”云沥虽然敛了笑意，但唇角仍是微扬，仿佛耍脾气故意不告诉凌荼一般。
“……不会是你的老情人？”
“如果你指着对面走过来那个大妈问我这个问题我觉得比刚才那个还要靠谱些，毕竟性别还是对的。”
“你真的不告诉我？”
“干嘛要告诉你。”
“真的？”
“真的。”
“确定？”
“确定。”
“我的天哪这个人刚才去千酒塔偷呜呜呜呜呜……”
在凌荼发出声音后云沥便一把捂住了凌荼的嘴，周围几个听见的路人纷纷诧异的朝这边看去。
云沥尴尬的一笑“不好意思，我弟弟，脑子有点问题。”
众人这才一脸狐疑的转开了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见人们都转移了注意力，云沥这才松开了凌荼的嘴，然后恶狠狠道：“你发什么神经！”
“我就试试……”
“你再试我也不告诉你！你随便！”说罢，云沥便气呼呼的往前走去了。
凌荼见云沥一副被惹毛了的模样走掉，无奈的叹了口气，刚想自个儿自言自语抱怨几句，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连忙朝前面的云沥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叫道：“唉！你等等！钱在你身上！你不能走！我没钱！回来！回来！！！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白云千里（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