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小白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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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茂带着一筒糯米走进叫房。
他蹲下身，用钥匙开了地上的锁，掀开木板，顺着梯子走了下去。
这屋是关押肉票的地方，就名为“叫房”。但凡肉票，都得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又大多惜命，因此被绑了总是叫嚣个不停，骂娘捣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的都有。
但这一次的肉票十分老实，连喊都不喊，金茂差点忘了这号人。
洞里潮湿阴冷，金茂点不上灯，干脆也不管了，将那筒糯米丢在地上。他又转身爬出去，片刻后，带着一把柴刀回来了。
那人似乎看到了他手中的柴刀，黑暗中衣料磨擦过地面，声音沙哑：“现在土匪也兴吃饭上路了？”
“别废话。”金茂拿刀指着他，“把饭吃了，四当家要见你。”
那人慢慢挪动了一下自己，过了一会，说：“我吃不着。”
金茂没动，“滚过去吃。”
“我腿也被绑着，够不着。”那人全身扭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劳烦这位爷动动脚……我实在饿得厉害。”
金茂一侧刀，借着刀光上下扫了他一遍，见这人还是被全身严严实实地绑着，就将那竹筒踢到了他腿边。
那人蜷起腿，俯下身，竭力想要够到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清香的竹筒，但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喘息声颤抖又急切。
金茂见他总吃不到，犹豫了一下，就拿起竹筒，递到他嘴边——当然刀尖还是用力抵着他的胸口，只要他敢妄动，金茂就能把他捅个对穿。
那人赶紧埋下头，一通风卷残云，生怕金茂会突然撒手。一筒米饭很快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金茂听到他“咕嘟”一声咽下最后一口，缓了口气，问道，“能不能再给口水？”
这人还挺不知天高地厚！金茂当土匪横惯了，火气冒上来，甩了他既狠且响的一记耳光，“你他妈以为下馆子呢？”
他本来想直接把这人拖上去，但比量了一下身形，觉得颇不顺手，于是就低头挑了他腿上的绳子，“别耍花招，这里——”
他刀尖一挑，发现这绳子松得不对劲，耳旁扫过疾风，猝然被一腿扫中了脑袋！
金茂整个脑袋“嗡”地一响，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下颌骨又剧痛起来，上下牙“嘎嘣”一合，咬破了舌尖。
他突然遭袭，却也不是毫无防备，手中柴刀竟始终没有脱手。金茂被嘴里的血腥味一冲，刀尖撑地，怒吼着朝前方狂砍乱挥起来。
地洞里太黑，对方的眼睛大概是早就适应了黑暗，金茂却是眼冒金星，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狂暴地四处攻击，暂时逼退了对方。
金茂粗喘着，发现自己不管向哪里砍都砍不到人，对方也始终不在光下，不知是如何躲避的，渐渐地有些恐惧。
“这难道是条厉鬼？”他心想。
金茂胡乱地挥舞了一通，突然想到对方两天一夜滴水未进，只吃了那么四五口米饭，现在应当虚弱得很，禁不起和自己久耗。于是他慢了下来，故意卖了个破绽。
对方果然中了计！
只是金茂尽管计谋得逞，身手却跟不上；他的刀尖堪堪挨上了对方的皮肉，但是胯/下骤然挨了堪称撕心裂肺的一下。
居然还偷袭下三路？！
金茂还未惨叫，就被猛地掐住了脖子，寒凉的刀尖狠狠顶到了他自己的咽喉上，“别出声！”
“……”刀锋已经划破了油皮，金茂只得强忍痛苦闭了嘴。
近距离之下，他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胸膛的起伏，明显不是什么厉鬼。还有扑在他面前的、剧烈的喘息，好像是快要筋疲力竭了。
对方没等他咂摸出自己的虚弱，粗鲁地抓住他的头发，从背后勒住他，倒退着走出了地洞。
外面光线骤强，金茂双眼一疼，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被挟持着推进了院落。
他忍不住冷笑道：“你抓我有什么用？四当家不把你……啊！”
金茂被他一膝盖重重顶在尾椎骨上。身后方立翁简洁地命令：“管好你的狗嘴。”
金茂说的没错，抓他没用。
不仅因为他是个不值一提的喽啰。
院子里起码站了十几号人，全是强壮汉子，正中一个身量略矮、风韵十足的中年女人，方立翁只消看一眼，便能看出这女人功夫绝对不弱。
方立翁扫视了周围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卸刀，用力一推金茂。
金茂向着那女人趔趄了几步。
他好像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摊开双手，以示自己并无恶意，落落大方地说：“在下跟各位英雄无冤无仇，一身盘缠也孝敬了贵寨。刚才唐突这位兄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回去继续赶我的路——这位四当家能主持个公道么？”
那女人负手而立，穿一身利落的黑衣短打，腰间插着鞭子，闻言就是一笑：“小金，你主子丢一回脸，你也跟着丢一回脸。”
金茂脸涨得通红。
方立翁见她的目光转向自己，“前些日子老十下山，是被你给洗劫了？”
这是聂子隐的锅。方立翁想了想，说道：“动手的不是我，是我兄弟。”
“那么这事也好办。”四当家不紧不慢地说，“拿了我寨的钱，就要还钱；打了我寨的人，就要挨打。你把你那位兄弟叫过来，或者我们上门请人，这事便两清。”
方立翁听了这两个选项，心说我请了聂子隐过来，吃亏的必定是你们；你们上龙岳请人——先不说进不进得去，就算进去了，吃亏的也必定是你们。
但是如果他答应，这趟下山就要泡汤，他势必要被抓回去，然后沦为一个大笑话。
那方立翁宁愿挨一顿胖揍。
“不必费那个功夫了，”他淡淡地说，“我代他受过。”
“好。”四当家当下也不含糊，拔/出腰间的鞭子。后面的汉子喝道：“还不给当家的让开！”
前面金茂连滚带爬地让开了，方立翁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他刚才恶斗一场，已经是拼尽全力，加之饿了两天，就是躲都躲不动，干脆站成了一根待削的人棍。
当她抬手挥鞭的时候，他的身体无所事事，脑子就活跃地想：嗨，比权正慢多了。
然后前胸就受了结结实实的一鞭子。
巨力震得他胸膛里好似爆炸，四当家下手真黑，正好瞄准了他方才被金茂砍出的一道血痕，一鞭下去血肉模糊。
第二鞭下去血肉横飞。
第三鞭总算没再照着那道伤打下去，却差点将他一分为二。
四当家见他只晃了一晃，都没有发出一声，不禁有些惊奇。就是寨里的兄弟挨她鞭子，也都得惨叫两声。
“是条汉子。”她收了鞭子，走过去，换了个和蔼点的语气，“小兄弟，你是从哪里来的？”
方立翁答道：“鹿……原。”
“哦，”四当家点点头，心想老娘抢得最多的就是鹿原。她命令道，“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少年闻言抬起眼帘，就着这个半低头的角度，能看得他肤色白皙、下巴略尖。两条浓眉有如卓笔，斜飞向上，底下眸子熠熠如含星，明亮又幽深。
他很俊俏，但一点都不女气，眼神里仿佛还有些桀骜。这微微一扬眉、一抬眼的动作，就带上了点儿年轻的野和坏，格外戳中年寡妇的心。
四当家还想再问一句“你叫什么”，面前这少年突然一声不吭地向前倾倒，撞在了她身上。四当家下意识闪身躲开，方立翁也在砸地的一瞬间清醒了过来，狼狈地站直了，胸前伤口疼得他直喘息。
“……”他顶着四当家混合着疑惑、惊奇和略带羞恼的视线，随手掩上胸前的衣服，终于客气不起来了，很直白地说，“我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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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之后，方立翁知道了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此间名叫黑虎寨。
此寨总有十二个当家，吃饭都分不匀。其中五六七八这四位当家，前不久一起归了西，如今寨中说得上话的除了大当家，便是她这位女中豪杰四当家。
这四当家听说方立翁居然是个举人，便说自己原本也是诗书世家，只是家道没落，又赶上这乱世，便毅然落草劫富济贫云云。方立翁身上疼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厉害，一边胡乱敷衍着她，一边风卷残云地狂吃。
结果敷衍来敷衍去，这四当家好像对他起了兴趣，要留他入伙！
方举人费尽口舌说了半天，她笑模笑样地听着，听完一声巨响，把鞭子拍在了桌上，匪气毕露：“打得赢我，你就走！打不赢，我也不留你，就砍了你的脑袋！”
方举人听着怒火冲天，也“啪”一声巨响，将筷子拍到桌上。
四当家被他直眉愣眼地瞪着，不觉得害怕，也不至于心动，只是像欣赏一幅年画一样心情愉悦地欣赏他。
方立翁这一下扯动了胸前伤口，和她目光交流了许久，最后憋屈地拾起筷子，埋头吃光了所有荤菜。
一顿饭后，他拎着一桶水，面无表情地踏进了粪臭熏天的马厩。
他成了女土匪头子的马夫。
并且兼有小白脸的嫌疑。
据说养马也是一门学问，只消瞅一眼这马厩里的另一个马夫就能知晓，因为那是个老头子。
这真是岂有此理。无缘无故被绑，替别人挨了打，现在还要跟土匪同流合污！
他弯下腰，将丝瓜瓤在桶里涮了涮，就开始凶狠地刷马，胸前的鞭伤还隐隐作痛。
四当家叫人给他上了药，不知是什么虎狼药，他差点喊破了嗓子。这女土匪在一旁观看着，还发表议论：“没出息，我打你的时候怎么不叫？吃饱就来劲了是吧？”
因为那时候他想跑！当然要留个好印象！
现在还忍个屁！！！
方立翁喊得惨绝人寰。
他并不是怕疼的人，当时是带着三分做作的；但喊着喊着，自己都快动了真感情。
这里没有啰哩啰嗦的师父，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师伯，也没有无所不能、仿佛刀枪不入的掌门。张汝熙跟这笑面虎四当家比起来，都清新可爱得不行。
土匪杀人如麻，四当家杀他一个，实在是轻松无比，因此方立翁喊归喊，还是听从她的差使，滚去做小马夫了。
他挽起着袖子裤腿，忍耐着绕他乱飞的硕大马蝇，耳边嗡嗡声震天，干脆将整桶水都扣到了马身上。
外面不知谁家的小子，似乎是金茂，喊了一声：“吃软饭！”
“哗——”金茂差点被迎面泼上一桶马粪。
院内顿时恶臭难闻，老马夫也过来对方立翁拳打脚踢，“瓜娃子不晓得厉害，弄脏了四当家的院子，叫你跪着舔地！”
方立翁想着自己虽然是被逼落草，入了鲍鱼之肆，但绝不能忘了圣贤书的教诲，因此当老马夫拿马鞭抽了他一下时，他没还手，就是回了杀气十足的一眼，成功把老马夫给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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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里的马快被他刷秃了。
晚饭只有一筒糯米一碗水，方立翁也懒得计较，只是马夫能睡的地方只有柴草房的草垛床，老马夫坚决不肯让他睡。方立翁看他浑身爬虱，二话没说，掉头走了。
他家里也养马，只是马厩比这里干净得多。方立翁花了大力气才把马厩清扫出来，又大开门窗，通风散味。
待他去外面割了满怀厚厚的干草回来，发现四当家的院子门大开，马厩门口站了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骏马。
四当家回来了？
方立翁估摸了一下那马的高度，认为不大可能是四当家那般身量会骑的，但见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心想必定是哪位当家的来访，于是也给牵进了马厩。
他刚铺下干草，黑马凑过来一通乱嗅，嗅到了他肩膀上，低下修长的颈子，想吃他打算在上面睡觉的干草。
“去！去去去去……”方立翁刚呵斥了它几声，外面院子门一开，进门有一个女人的说笑声，这回是四当家回来了。
这马体型彪悍，倒是温顺得很，被方立翁拧了鼻头都不着急。方立翁看见四当家进了房门，再扭头，看到自己的床已经没了一半。
“噗——嗤！”黑马嚼了两口，大概不好吃，全喷到了地面上。
方立翁很想拾起柴刀来，将它砍了吃肉。
但他和黑马湿漉漉的、无辜的大眼睛对视了一会，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槽里抓了一把饲料，放到它嘴边，黑马甩了两下头，吸吸鼻子，不是很想吃这把潮湿的低级草料。
“还他娘的挑食。”方立翁骂了一句，只得蹑手蹑脚地出门。
路过四当家房前时，他听到了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似乎颇为气急败坏，震得窗纸微微发颤：“……狗/逼崽子的县丞，老子直待剁了他的狗头！……”
方立翁装了半篓草料回来，那男人还在继续骂：“……也不知道他整天吃些什么，比猪还肥，这狗官！——我和他商议个屌！”
四当家说了什么听不清。
方立翁回到马厩，嘬起嘴招呼那黑马，手把手喂了它新鲜草料，又照着鬓毛一通富有技巧的乱捋，把马大爷伺候得十分兴奋。
他试探着踩了踩脚蹬子，黑马似乎并不介意，于是他无声地翻身上去，轻轻一夹马肚。
“哐！”屋门飓风似的摔上了。
方立翁听到靴子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地朝着马厩而来，忙不迭一个滚身下马，但那人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已经带着煞风卷进了门。
他踩到地面的瞬间转身，差点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眼前的大汉和他大眼瞪小眼几秒钟，突然狠狠揪住方立翁的领子，将他拖出马厩，对着推门出来的四当家怒吼：“孙青青！你他妈从哪找来了个小白脸？！”
方立翁，“……”
四当家抱着胳膊，闲情十足地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道：“你不愿意再去见县太爷，没事，咱们现在有个举人老爷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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