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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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师伯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朱国舅那条门路是姚长老给找的，方立翁不仅辜负了师伯的安排，还搞出了一大堆乱子，他若是还想吃肉，就得硬着头皮去见他一面。
果不其然，姚长老再次对他雷霆一怒，还拍着桌子骂道：“混账，蠢材！你们都中这小子的计了！”
方立翁低眉顺眼地跪着，屁也不敢放一个。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是非也敢招惹。”姚长老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你可知道龙岳在八派里处境有多危险，你可知道张厚周行臻都是什么角色，你、你还敢——！”
他先是翻来倒去地骂方立翁，骂他驴脾气，撵着不走打着倒退。又是骂聂子隐，骂这小子贼精鬼猾，野心勃勃地找靠山，不是好鸟。
接着又突然长叹一声，放眼上下六百年，讲龙岳派如何兴起，前辈们如何求索，现如今世情难测，人人自危，大道荒诞如笑谈……
方立翁认为龙岳一个偌大门派，高手如林，欣欣向荣，又占据天难地险，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什么好怕的。
事实上大家也都忌惮权正，忌惮龙岳，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暗想师伯和凡人打交道多了，满脑子都是这些权谋倾轧。
“大不了封山嘛，”他敷衍地说，“在山里清修，除了找不着媳妇，也没什么坏处。”
姚长老不否认这一点，但这也不是什么好话，立即又逮着话头骂他不住。
方立翁的脾气他是清楚的，心知这小子是遇强则强、油盐不进，于是调转话头，专心说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祸水龙魂，说得聂子隐是处处透着老谋深算，简直操纵乾坤，日后必成一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方立翁自然不服。当师伯讲到“挑自己手筋眼都不眨必是心狠手辣之徒”这一段的时候，他插嘴道：“师伯，你还教我要谨言慎行。你现在岂不是在说咱们掌门眼瞎？”
姚长老果然收了声，“……”
他收声没多久，又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我说他有错？毛头小子，老子比他大了两旬不止。”说着说着又来气，忍不住略略抬高了音量，发泄自己门下无人的愤恨，“他也是胡闹！不过收个徒弟，到处大张旗鼓地说，生怕旁人不知道！洪老若有在天之灵……”
方立翁听了这一出，突然想起那句“掌门还说他徒弟是全派最好看的徒弟”，联想到权正那副嘴脸，一个没忍住：“哈哈哈！”
可以想见，他被骂得更惨了。
直到日落西山，方立翁才得以脱身，饿得肚子里咕咕乱叫。他一路上甩着给师伯刻印刻得酸疼的手，一路快步回家。
蜀中的严冬与北方不同，风不是钢刀杀头，而是金针刮骨，顷刻让他身上凉透了。等他赶回院子，看到熟悉的炊烟在暮色四合里袅袅升起，心想：“太好了，师父做饭了。”
推开柴门后，方立翁看到了厨房门口的鸡毛和血迹，嘴角勾了起来，心想师父才不会专门给他杀鸡吃。
于是踮着脚悄悄溜到门边，靠在门沿上，然后用力清了清嗓。
散山真人掀开锅盖，往里面下了一把青菜，头也不回地说：“大师傅回来了？鸡杀好了等你一展身手呢。”
“这就来。那边小伙儿，过来！给师傅打下手。”
聂子隐一脸茫然地回头。方立翁看到他的尊容，“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散山真人慈祥地说：“这孩子非要生炉子，拿的柴禾都是受潮的。火没生起来，光冒黑烟了，糊了一脸。”
“哈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方立翁笑得几乎要岔气，努力想憋回去，憋了两秒又喷出来。
“……很黑吗？”聂子隐用袖子抹了把脸。
饶是他脸皮厚，在看清楚袖子上一片黑灰以后，还是扭曲了脸色。他把脸抹干净了，方才拧巴出一个微笑，转移话题：“掌门说——他那儿没地方腾给我，让我和你们住一起。”
“好好好好……”方立翁哆嗦着走过来，指了指旁边一个盆，“你洗洗那盆蘑菇吧。会择吗？一根根掰下来，大的撕成条。”
聂子隐依言舀了水，洗蘑菇，就是手伸进冷水时冰得一皱眉，不甚习惯。
他不用抬头，就能从水的倒影里看到方立翁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你手真白，哈哈哈！”
聂子隐，“……”
方立翁正一手揭开锅盖，一手捻了一把香料。忽然间脖颈一冰，冰得他“嗷”一嗓子，把花椒全抖进了汤里。
聂子隐干了坏事就想溜，被方立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后衣领，闹得鸡飞狗跳，还打翻了一盆鸡蛋。
最后散山真人一手一个，将两人扫地出门：“滚！”
两人转战屋中，最后还是方立翁赢了，一把将人掀翻进椅子里，聂子隐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立翁把他两手牢牢按在椅子扶手上，低下头，“你笑什么？”
聂子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笑你那点功夫。”
“手下败将还有脸说这话。”方立翁松了手，看他一袖子黑灰，啧了一声，“起来，跟我换衣服去。”
“穿你的？”聂子隐懒洋洋地站直了。
“要不然你想穿我师父的？”
方立翁衣服不多，样式也敷衍，胜在洗得干净。他翻了翻衣箱，拿出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让聂子隐换上。
灰长衫一如其他衣服，洗得略微发白，将黯淡的色泽冲成了温润。聂子隐身姿挺拔，肩直腿长，这么一件破布披他身上居然都有了形状，冲他歪过头微微一笑，方立翁纵是说不出哪里好看，目光也忍不住停了一会。
他想了想，发自内心地说：“你适合白衣。”
“不耐脏。”聂子隐道，“你给洗吗？”
方立翁嗤笑了一声，“你难道会洗吗？大少爷。”
他转身拣起那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我洗一件是洗，洗两件也是……”
聂子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是脾气好，还是对我格外好？”
方立翁当然不是脾气好，但也没觉得自己对聂子隐多好——他心里根本就没计较。只是他隐约感觉，聂子隐像是那种心很重、表面却粉饰太平的玩意儿，假惺惺的，不省心。
于是他说：“当然是老子脾气好了。”
“那好吧。”聂子隐忽然转过身，将一包什么东西塞给他，“两身衣服，三双袜子，一条亵裤。谢谢！”
方立翁，“……”
这是想反目成仇吗？！
他毕竟还是有原则的人。晚饭之后，他硬把缩在炉火边的聂子隐给扯了出去，搬了俩凳子俩木盆，坚决不给他洗亵裤。这小子才来了第一天就如此蹬鼻子上脸，这要答应了，以后得惯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聂子隐凭借其过人的记忆能力，翻山越岭，原路找到了权正的住处，来上早课。
他发现师父的门还闭着，于是乖乖站在院子里，权门立雪。
权掌门是个怪人。
他的住处是个古朴又幽静的三楼小阁，倚靠着一株桂花树，几乎与树长在一起，像个树屋。
他的树屋里常年散发着隐约的酒气，不知从哪里传来，处处可闻，像个酒窖。
他身边除了这株桂花树，还有树上筑巢的鸟、偷蛋的蛇，基本没有任何活物。
他房里没有丹青，没有笔墨纸砚，最常出现的东西，也只有酒杯、酒碗、酒坛子。
当权正带着酒气推开门时，看到院子里居然站着个人。
山间清晨潮湿，青山远濛，那少年端正地站着，平整的肩头已经蒙了一层深色的湿迹，对着自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
权正条件反射地咽回了一个酒嗝。
然后他费了不少劲，才拗出一个“慈爱”的微笑，招招手，“站外面干什么，进来。”
聂子隐有些惴惴不安地进来，总觉得他师父一脸狰狞。他一开始认为自己来太晚了，闻到权正身上的酒气后，又认为自己是来太早了。
权正转身的时候，周身真元运转了一个周天，眨眼就把他微醺的酒意散得无影无踪。他引聂子隐在堂屋中坐了，顺手把屋檐上挂着的一条小青蛇扔出窗外，笑道：“门派里杂事太多，要不喝点酒，提不起心情来应付。”
“我平时时间不多，教给你什么东西，需要你自己去领悟。”他说着，按住了聂子隐的手腕阳谷穴，“有疑问尽可以求师，重德堂的经课也要去听……”
一线真元倏然扎入了他的经脉，聂子隐浑身一震，龙魂几乎是瞬间就躁动起来。但他跟它整夜斗智斗勇，都斗出了经验，几乎是立刻就将它收拢起来压在内府里。
真元毕竟不是神识，主体修为越高，就会越强硬，龙魂的反扑也就越激烈。
聂子隐紧咬着后牙，忍着被窥视的异样，忍着胸口即将火山爆发的狂冲猛荡。龙魂窥见了敌手，想要撕开这具碍眼的皮囊。
雪亮的刀枪在他心口上乱戳乱扎，他耳边嗡嗡作响，“……岂能改命……”
“蝼蚁……”
“蝼蚁…………”
权正收回了手。
他的神色罕见地有些凝重，“你以前从来没有修行过？”
聂子隐苍白着脸，手还在发抖，“没……有。”
“练过武么？”
“九岁开始练过些拳脚功夫，都不怎么精进。”
“嗯。”权正点了点头，“你要是能走魔道，功力一日千里，或许还能跟这玩意斗上一斗，可惜你不成。油尽灯枯，只是个早晚的事。”
他师父说话这一点倒和方立翁很像，是个棒槌。聂子隐喘着气，居然还笑得出来，“也好，省得给你们招来无妄之灾。”
“招都招来了。”权正温和地说，“你怎么打算？”
“弟子心知天资愚钝，身份不祥。师父有恩于我，我本不该辱没师门……”聂子隐顿了顿，声音落了下去，低声道，“但是……弟子不想死都窝囊。”
“什么不祥，辱没不辱没的，我没这么说过，立翁也不会这么说。”权正见他本来平静得像老僧入定，一听这个名字，手指紧蜷，有些感慨地说，“你怕自己拖累他，麻烦他？但这小孩从来不嫌弃别人是累赘，你信不信？”
可是他要强。聂子隐在心里说。
权正指了指书房，示意他跟过来，“杂念丛生，最不利于修行。龙魂你制服不了就利用它，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生出心魔，谁也救不了你。”
……
傍晚，聂子隐才走出树屋。
四山雾合，云雨迷蒙，石板路上都湿漉漉的。长明灯仿佛两串着火的明珠，顺着山路流落下去。
方立翁正点了灯，拿着一卷书在看，听到外面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大了，有些坐不住。
就在他准备披上斗笠，出去找找的时候，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今天散山真人不在家，只剩下方立翁一个人，于是他做了晚饭便一直等着聂子隐回来一起吃。他抬头看了一眼，放下书卷，“过来烤烤火，衣服都湿了。”
聂子隐刚说了一个“好”，就打了个声震屋瓦的大喷嚏。
方立翁站起身，正准备去厨房端饭菜，忽然见他胸前衣服鼓鼓囊囊的，不大对劲，“你……”
聂子隐似乎想说话，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他胸前的衣服突然一哆嗦，滚出来一团湿乎乎的小花猫。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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