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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云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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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西谷外,局势霍然紧张了起来。
两天前,神族派人递来战书,说是让魔族交出东荒主将的仙身,并以两日为限,撤出妖族地界。如若不然,便要血洗魔族。
这是神族的最后通牒。
邯羽按兵不动,既不撤退,也不进攻,显然没把这一纸战书当回事。
两族营地相距不远,魔族的一举一动神族皆看在眼里,便也知他们不会以和平方式解决眼下的纷争。
衡曜就着天边的灰暗望向魔族的营地,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他在这惑西谷耗了太久了,也是时候做个了断。纵然对手是苍暮,他也并不打算手下留情。这是神族与魔族的战争,关乎大局,并不是惦念旧情的时候。
给了他出兵攻打魔族借口的厷奕依旧跪在他的帅帐内,衡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掐诀将他定在地上,铁了心要让这个小人以这样羞辱的姿态去见列祖列宗。
事到如今,总得有人担下这一切罪责。而那人只能是厷奕。
营地内,天兵天将已经悄然集结,只待夜色降临,突袭魔族将他们赶出惑西谷地界。衡曜并不奢望这场突袭能一击制胜,亦不信苍暮会没有防备。这一仗,只是个开始。他要将魔族一点一点地往外赶。待到这片土地上再无魔族的威胁,便该到了妖族发挥他们的民族精神的时候了。衡曜笃定妖王图涂会提各种无理的要求,继而将此事的焦点转移到神妖二族的和谈上。唯有如此,神族大军才能撤回从山,将这一盆祸水泼回九重天。
白衣仙君未着战甲,自营地另一头来,背着沉向惑西谷的落日,看起来有些扎眼。
“大战在即,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公孙念自然不会老实交代自己的去向,他随意敷衍了一句,“活动筋骨。”
衡曜严厉道,“这是战地,不是牛首山你家府邸的后院!去穿战袍。”
“天黑才行动,此时穿了不过平添负担罢了。”他不以为意,“如若统帅当真在乎我的死活,也不会派我这个没打过一天仗的新兵去冲先锋。”
衡曜板着脸,端着长辈的威严义正辞严,“阿念,对于你来说,这是最直接的历练。”
“也最容易让我看起来像是殉战。”公孙念勾着嘴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语调倏尔一沉,“况且,统帅你此举当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吗?”
衡曜自然有着自己的算盘,却不料竟被这个少不经事的小子看穿。他脸上僵了一瞬,生硬地答道:“自然是为了保殿下。”
“哦?那么早在从山大军抵达惑西谷的时候,你就该动手了。”公孙念遂面无波澜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战事一直拖着,不就是为了顾全八荒安定。”他收回了目光,将背影留给了他,“此役我西南守军打先锋,还是打的突击。魔族就在隔壁,战衣换早了,容易给人瞧出破绽。”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衡曜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押错了筹码。恒山顶上的那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倒罢了,就连眼前的这枚棋子都如此难以拿捏。他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觉得若是此役当真断送了这小子的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可惜的。这种受人恩惠还不知回报的狂妄之徒,也是该让他尝点苦头了。而至于那位太子殿下,倘若当真如此重情重义,的确也不太适合承这天下。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嘛,衡曜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退而求其次。只不过全盘计划都得推翻重来,叫他觉得有些麻烦而已。
是夜,天空晴朗,月圆无云,只冬日的清寒让人略感萧索。惑西谷的积雪不曾融化,厚厚的绵白阻隔了行军的动静,替神族的先锋打了个天然的掩护。
然而即便如此,魔族还是在神族先锋还未来得及靠近营地的时候便有所察觉。他们好似早有防备,全军整肃得自营地倾泻而出,加入战局。
同神族一样,魔族亦没有派出主将迎战,领兵的是蒯丹。他边打边寻着敌方的小兵头子,打了一圈也没有寻到踪迹,只见得一个叫不出姓名的地仙在指挥作战。他迟疑了一瞬,怀疑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然营地内有右将军邯羽坐镇,即便这一计当真是调虎离山,魔族此役也并未出什么太大的纰漏。
夜晚的惑西谷外喧嚣成海,扰得惑西谷内的大小妖怪心惊胆战。巡山的下等妖慌慌张张地往恒山半山腰上的恒天殿频繁送信,而恒天殿内亦是通宵烛火未灭。
恒山山心处,明煜神君同样觉察到了外界的异样扰动。他坐在被褥上,发现自己难以静下心来打坐调息。就在数日前,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仙泽靠近。指引来自那枚铜钱,而那上头的仙泽便来源于这道追踪术的主人。
公孙念来惑西谷了,他来寻他了。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明煜神君果断地掐诀阻断了铜钱上的追踪术法。随后的几日,铜钱上的追踪诀不断生出,孜孜不倦,锲而不舍,扰得他也只得时刻留意着,无心打坐。他即不能被公孙念找到,也不能被他救走。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完成,也还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谷外的激战引得山心之地微微震荡,倒悬着的冰锥却纹丝不动。除非整个恒山山脉崩塌,这里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神族太子深陷险境,可他们错了。明煜神君心中澄明,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若是想离开,洞口那群妖还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是妖王图涂本人,也未必能抵御他的箫声操控。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不过是想要试探某些人罢了。
人心所向往往是在危急关头,才能真正显露出来。
明煜神君自认并不是心胸宽广之辈。有些人,也许他最终会去选择原谅。而有些人,则必须为他们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黢黑夜色中,一道黑影闪过,悄无声息地掠向神族帅帐。
而在另一端,西南荒主将天祁仙君率领一队精锐悄悄潜入敌阵后方,从侧面撕开了他们的防线,直逼魔族营地侧方薄弱处。
神族这一招偷袭来得突然,眼下魔族大部分主力由副将蒯丹领着在前线厮杀,剩下一些守营的虽也不弱,但面对这样一支战斗力强盛的敌人,还是略显单薄。
守营小兵急急跑去主帐通禀,“报,有敌军从侧方突袭营地。”
邯羽眉头一皱,觉着此役的路数有点偏离他的预测。他不动声色道:“攻到哪儿了?”
“众将死守,尚未攻进来。”
“他们有多少人?”
“约万余。”
邯羽嘀咕了一句,“人倒是不算多……”
小兵脑门上的汗淌了下来,“右将军,为首的那位是个年轻人,但攻势极其迅猛,一个人就扫了我们一片兄弟。”
“声东击西,使障眼法逗老子玩!这小子倒是有点儿意思!等等……”邯羽这才找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他心中一咯噔,“那前线呢?蒯丹那头揍的又是谁?”
小兵一下子就哑巴了。
“算了算了!你下去吧!”他挥手遣退他,“你去传我的令,让半个营的兵力排开守住营地,以防多面偷袭。老子稍后就去会一会那位还没断奶的一荒主将!”
邯羽面上看似沉着依旧,说话也底气十足,可他实则已是急得团团转。他料到了神族会提前开打,也料到了他们会在半夜打突袭,但是他没料到神族居然会兵分两路,在两线同时作战。这样大的手笔,明摆着是要来斩草除根的。
神族要的人,他没有。神族要他撤出妖族地界,他也没这个权利。只要是玄烨一句话,就算当真要死在这异族他乡,邯羽也只能提笔给上原留个遗言交代下后事,顺便再安慰哄骗他几句。虽然以他作画的水准,大约会为难上原来解读,也未必能将意思传达清楚。但聊胜于无,至少这辈子他还给上原留下了张天书似的涂鸦,总也好过前世将离时的那番决绝之词。
屏退小兵后,邯羽赶忙摸出那条罗绫,提笔准备在上面作画。笔锋迟迟未落,他踌躇了片刻。他是个屠夫,也没有念过一天书,至今仍然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文盲,画画这种风雅又没用的事情他实在是做不来。
抓耳挠腮了半天,邯羽在罗绫上画下了个小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这是个神仙,于是便在底下加了几笔全当是缥缈仙云。邯羽不懂丹青,这随手涂的几笔便叫这小人看似落入水中。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他在小人的头顶上画了朵芙蕖。如此一来,这小人看起来便更像落水者了,还很是可笑。
邯羽急了,气急败坏地又在芙蕖之上勾了一条长虫。为了表示这是一条龙,他给它添了两条须须。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见过真龙现身,是以他并不知道其实龙族头顶还生着一对龙角,以及肚子上的短小四足。画笔起落,乍一看,便像落水之人头上蹿出了条半死不活的肥泥鳅。
右将军对此浑然不觉,自我鉴赏了一番后,他又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需得告诉魔尊神族的人攻过来了,还攻得丧心病狂,让他赶紧回来主持大局。奈何作为一个屠夫,他在作画传意一事上着实是没什么造诣。正当急得要摔桌子之际,他那颗已经转不太动的脑子灵光乍现,遂就在那小人边上又画了个踩着凳子作势要上吊的小人。
邯羽把笔一扔,在桌上甩出了一排凌乱的墨迹。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遂提着屠刀便往营地缺口处的焦灼之地去。
接下来,就是考验魔尊理解能力的时候了!
顷刻后,在同样的夜色下,一道黑影自惑西谷东边的林子闪出,直奔战地。
魔族营地外,两处战火交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长达一里的狭长战场。神族大军压着魔族打,步步紧逼,试图将他们往惑西谷地界外推。副将蒯丹亦受了军令不敢后撤,是以一直奋力反抗。双方勉强算是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许是对于眼前的战况不甚满意,神族的八荒统帅在太白现身苍穹之前,亲自率领从山大军如潮水涌入般加入战场。平衡瞬间被打破,魔族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溃不成军。
太白现于东天,地平线上一时绚烂无垠。天色尚未断黑,却已见得大地一片狼藉。远方山鸾层叠,而在这宽广的惑西谷外,只剩了满目战火燎原。遂有比这火海一般的惨烈更为夺目的鲜红拂过伤痕累累的大地,蜿蜒着伸出了触手一般的红色花瓣,将横刀袭向蒯丹的敌人卷至了半空,再狠狠抛了出去,砸向了涌至近处的一排天兵天将。
神族的利刃将将停在了蒯丹的喉间,生生将他吓出了一双滑稽的对眼。还未回神,便有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挑开利刃挡在了他面前。蒯丹惊魂未定,却在这须臾一瞬时感到了一丝宽慰与安心。
他们的魔尊回来了,还来得很是时候,一回来就救了他一条小命,顺带掀翻了一排天兵。
他结巴道:“魔魔魔魔……尊……”
“撤军。”玄烨魔尊的脸上半掩着一层黑纱,黑纱之上的目光犀利,盯着前方阵列中的那个人。他再次下达了命令,“全军撤回青翼山地界待命。”
蒯丹还握着手中的长枪在发愣,地上的曼珠莎华却越发刺目。他身前出现了一个结界,大到包容住了整个魔族营地。
玄衣魔尊低吼道:“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