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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风起(1) ...

  •   遍野的花海尚未褪却昨夜的绚烂,在初冬的第一缕阳光洒向惑西谷时,绽放出了又一片壮伟瑰丽。似有风在耳畔呢喃着,拂过萧索的大地,簌簌战栗。
      深仇宿怨,易结不易解,溃决往往只需一个契机,转瞬间便能将过往的种种克制与隐忍彻底摧毁。
      覆水难收,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也回不去起点。
      衡曜神君愤恨地拽着手中的缰绳调转了方向。身下的骏马一跃而起,踏着初晨的薄露继续逐着那不明身份的刺客。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会把洛茵带上战场。他会把她送得远远的,送去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的努力,在这朝夕之间溃成了沙,洒在了这恒水的源头,转瞬不见。
      这一杆长箭,捅穿了洛茵的胸膛,也撕开了这数百年薄如蝉翼的和平。
      数个洪荒更迭而逝,因果轮回,皆系恩仇。这四海八荒,终还是难逃又一次生灵涂炭。

      魔族大军失了魔尊玄烨的带领,由右将邯羽领着收缩回惑西谷外的营地待命。
      营中不见忙乱,后勤有条不紊地架锅烧水,形同每日晨起一般,仿佛昨夜的战事未曾发生过。
      邯羽风风火火地一路往帅帐跑,与营地里平和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边跑边嚷嚷,“看什么看!都闭上嘴忙你们自己的去!”
      右将军愁得满头胞。一想到魔尊又把那个天上飘的烫手山芋给捡了回来,他就惆怅外加窝火。这回可是在众目睽睽下把人给捡了回来,不仅本族兄弟们见着了,就连隔壁那一窝仇家也都见着了。要是天帝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拿这个当借口挑事,他们魔族还真是百口莫辩!
      邯羽再次感慨,女人就是容易坏事!他遂庆幸自己这辈子投错了胎,又庆幸自己在情窦初开时便早早地被上原给带歪了,连抓一抓姑娘小手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被美色迷昏了头。
      他在帅帐外来回踱着步,想进又不敢进,唯恐他家魔尊一个不高兴便把他给削了。邯羽到底跟在玄烨身后打了三百多年的仗,亲眼见着他从一个魔族弃将一路打上了尊位。玄烨发起火来的样子,连凶神恶煞都要忌惮几分,更别提他一个肉做的屠夫了!
      邯羽缩着脖子在帅帐外踱步,一踱就踱到了晌午。惑西谷正式由深秋迈入冬日,即便是日头正旺的中天,也并不那么暖和。一阵风过,谷地的湿冷轻而易举地透过衣裳钻入四肢百骸。寒意无孔不入,消磨着耐性。
      他焦躁难安地搓了搓手心,带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靴底蹭着粗糙的碎石地,右将军蹭着蹭着就烦躁难耐地踹了一脚。本就不那么干净的靴底带起了一阵碎石,不偏不倚正中帅帐的帐帘。帐帘被碎石拍得震了一震,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缝隙中钻出来,如一只鬼手,拽着邯羽的衣襟把他拖进了帐中。
      他连滚带爬地滚到了一双锦靴旁,抬头一看,正对上了玄烨魔尊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邯羽结巴了,“魔……魔尊……”
      玄烨额间的朱砂慢慢悠悠淌下了一股浓血,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染得可怖,就连他脚边的曼珠莎华都蔫哒哒的,不太精神。
      “你曾经告诉过本尊一些你前世的过往。”
      “……啊?”
      邯羽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那日你喝多了,拉着本尊多唠叨了几句。”
      玄烨说话的时候,目光空荡荡的。邯羽觉得他家魔尊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遂也不知道自己当不当接他的话头。
      “重活一世,你可曾后悔与上原相认?”他的目光这才有了焦点,“飒三娘。”
      邯羽:“……”
      这是邯羽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可没料到这个秘密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遂懊恼地咬牙啧嘴,已是数不清第几次下定决心要戒酒。
      酒是个好东西,解千愁,排万忧。奈何他这一壶倒的酒量打从上辈子起就没长进过。越是不胜杯酌,他越是喝得起劲。不论高兴还是难过,亦或只是闲着没事过过酒瘾打发时间,他但凡沾杯,必要喝到断片方休。
      邯羽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酒量委实对不起这副老爷们的血肉之躯。
      他尴尬道:“那个……魔尊,我酒品有这么差吗?!”
      玄烨面无波澜地看着他,显然他现在并没有心情同他讨论酒品高低的问题。
      右将军清了清嗓子,踧踖不安地低下了头。
      “你后悔过吗?”玄烨又问了他一遍同样的问题。
      “怎么说呢……”邯羽思索了好一会儿,面露罕见的温情,“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惦念着我,其实我挺开心的。我飒三娘上辈子无依无靠,本以为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没想到最后竟然还祸害了个男人,名不正言不顺地给我当了几百年的鳏夫。老子上辈子虽然死得冤枉又窝囊,但这些年老子一直寻思着自己再来走一遭大约并不是寻仇来的。不然我怎么不记得仇家,光念叨着上原呢!上辈子没给他名分还让他给我守寡,算我欠他的,这笔账老子必须得还。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就像洒掉的那半碗孟婆汤,洒也洒了,难不成我这胎就不投了?”他劝他,“想开点,魔尊。人要往前看!”
      玄衣魔尊的目光缓缓偏向了床榻之上,面有痛色。邯羽立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上回在青翼山时,他就瞧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现在这么一看,这二人之间定然是有故事的,且理应相当精彩。
      玄烨目不转睛道:“倘若有一日,上原他因你而亡,你可会后悔?”
      邯羽当即皱了眉头,“你少触我男人霉头!”
      玄烨魔尊回头凝眸看着他,无声地催着他要答案。右将军顿觉脖颈一阵飕飕的凉意,不觉抬手在那处来回揉了揉。
      这是个叫人为难的问题,平心而论,邯羽从来没想过。在遇见上原之前,他的生活里只有上山打猎、入城卖肉卖皮毛来混口饱饭。后来他撞上了上原,继而跟了玄烨打拼,满脑子都是杀敌与自保。再后来,玄烨当了魔尊,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西疆镇守疆域。回想过往,邯羽觉得自己与上原相认似乎是天意使然,也是水到渠成。虽然一开始也挣扎过,但事情发展到了那样的地步,再死扛抵赖也没什么必要。况且这件事也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他到底是不是飒三娘,上原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他们这些打仗的,出生入死如喝水吃饭,且还没有规律。行在独木桥上,生死皆由天意。倘若是为知己牺牲,大约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想到这处,邯羽垂目徐徐一叹,“被老子连累死了……上原他会走得很平静吧!”他继而道,“我不会后悔,但我会觉得可惜,要是早点遇到他,还能多陪他几年。也许下辈子也没缘分再见了,就算见了也未必还记得从前的事情。但至少我们在一起过了,总也好过上辈子。要是颠倒过来,我死在他的前头,他一样不会后悔。他都不后悔,轮得到老子后悔嘛!”
      “你又怎知他不会后悔?”
      “他敢!”
      这一声嚎得委实洪亮,连邯羽自己都怔了一怔。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捏了捏鼻子。
      “魔尊,这就是你不了解上原这个人了。他虽然是婆婆妈妈了点,但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呐!这件事上,他是绝对不会后悔的。那人一把年纪了才与老子团圆,心里别提多满足多滋润了!老子要是又倒血霉英年早逝,他最多也就是跟从前一样,一边过自己的日子一边给老子当那个没名没分的鳏夫呗!”他顿了顿,意识到其实上原并不老,赶紧盲羊补牢护起了短,“就差不多这个意思吧!上原他还身强体壮的,老子也不吃亏。”
      玄烨扯了扯嘴角,扯出的只有苦笑,“我会离开一阵子,这处便交给你。没有本尊的命令,不得撤出惑西谷地界。”
      话题调转得快且猝不及防,邯羽一时没能跟上他的节奏。他木愣愣地哦了一声,应完了才将玄烨这句话在心中来回倒腾了一遍。右将军复又寻思了一番,还是冒着被他家魔尊一剑削去投胎的风险多问了一句。
      “魔尊,你这是要去哪里?”
      玄烨平静地道:“既然本尊连后悔的权利都没有,那也只能不让她死了。”
      右将军这才偏头朝床榻上一望,心顿时哇凉哇凉的。这位还没来得及过门的新娘娘胸口一个挺大的窟窿,连血都不往外冒了,怎么看都不像还有气的。人都这样了,还寻思着要救,邯羽觉得魔尊大约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他为难道:“魔尊,你好歹是我们魔族的大佬。眼下这仗还打得不上不下的,你怎么撒手就要走呢!走就走吧,老子也拦不住你,但你总得给个说法我。万一发生什么急事,我也好有个方向。”
      玄烨遂扔给了他一条罗绫。昏暗烛火下,这条白色的罗绫隐隐散着七彩的斑斓,似极寒之地的冰雪,沐浴在朦胧月光之下。
      邯羽盯着这根白布条咽了口口水,以为他家魔尊的意思是让他死一边去,别来烦他。
      “上头有本尊的术法。”玄衣魔尊道,“若有急事,写在上头便可。”
      不用上吊,右将军松了口气。遂又一瞬愣了,握着布条无措道:“魔尊,你忘了老子我不识字啊!”
      玄烨剜了他一眼,“写不来,你不会画?”
      邯羽着实为难。他这辈子投胎投得委实不巧,投在了个穷人家,穷得一清二白,连半天书都没念过。从小跟着他那叫花子一样的爹上山打猎,跟那些牲口斗了几百年,他就只学会了打架,顺便也就干了屠夫这一行混饭吃。平日里魔尊给他传谕令,皆用的魔道术法。如今要倒过来给魔尊传信,这真真是他一窍不通的事情!
      他把布条递还了回去,“魔尊,要不咱们换个法子吧!”
      “那你就留着自裁用。”玄烨正色道,“本尊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论妖族来犯还是神族来犯,打回去。此役若有闪失,右将军以死谢罪!”
      邯羽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这是莫名其妙地上了条贼船,且还骑虎难下了。
      他试图争辩,“魔尊,咱们讲讲道理……”
      “闭上你的嘴,出去!”玄烨不容置喙地下了驱逐令。
      邯羽欲言又止,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他倒在床榻上枕着胳膊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形势下,他们西疆大军还要堵在惑西谷外。昨晚那一仗,神族已经表明了立场。魔族继续守在这里,无非也就是起个震慑作用,让恒山顶上的断腿妖王和神族的那位太子不好过罢了!说白了,就是给仇家们添堵。
      隔壁蹲着的是一群不用吃饭也能活蹦乱跳的神仙,可他们魔族的人还是很有烟火味的。再这么耗下去,军心难免不稳。时间拖得一长,待到妖王那双断腿养好了,指不定还会和神族来个里应外合,届时吃亏的反倒是魔族。
      邯羽愤恨捶床,“难不成老子真要在这儿上吊了?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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