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天命》西西惟亚

34、第三十四章 嫁祸（4）

　　玄烨远远地避开了那座山，闪身没入东边山林的迷雾中。
　　灵台内忽响起一个苍老的嗓音，询问来者。
　　他勾了嘴角，沉声道：“父君，儿子来给你上坟了。”
　　那苍老的声音幽幽唔了一声，一道清晰指引遂顺着苍茫雾气漫延，领着他前行。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黑之地，若不仔细看，便很难发现半掩在泥土中如炭的尸骨。尸骨遍地，散乱成堆，宛若一片无主的乱葬之地，而头顶的稀松雾气更像是鬼魂的怨气，阴森可怖。
　　那声音再一次响彻灵台，“既然是来给为父上坟的，怎么不见你跪下来磕几个头？”
　　玄烨镇定得仿佛身在自己的赤武殿里一般，四平八稳道：“这处尸骨太多了，不知道哪一堆是父君的，所以不敢随便乱拜，拜错了我俩都吃亏。”
　　远处一堆乱骨中突然窜出了一缕红光，一闪一闪，似在招呼来者。
　　基延神君迫不及待道：“来吧，赶紧给你爹我磕几个头！”
　　玄烨魔尊缓步踱了过去，立在那堆冒红光的黑骨前非常敷衍地弯了弯腰，拱了拱手，连膝盖都没蹭上这里的尸泥。
　　“当真这么嫌弃？”基延神君调侃道，“你这孩子，来上个坟都这么不上心！”
　　他理直气壮道：“你儿子也是个半死人，您老就知足吧！”
　　萦绕耳畔的苍老声音轻轻一叹，掩不住的忧愁，“苍暮，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凑合吧！”
　　基延神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敷衍，又是一叹，“看来我儿过得并不好。”
　　“魔君和他的那条走狗我已经都处理掉了，魔族内乱平息。”他平静道，“本想接着就来收拾妖王那狗贼……”
　　“等等，你来这处，难道不是为了此事？”基延神君顿觉奇怪，“那你来这里干嘛？别告诉我是专门来给我上坟的，我可不信！”
　　“出了点意外。”玄烨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他们对洛茵动手了。”
　　基延神君愣神了片刻，一时想不起来他口中的“洛茵”究竟是何许人也。
　　玄烨没有得到回答，也觉得奇怪，“父君的元神困在这惑西谷内，记性也会变差吗？”
　　“年纪大了不是！”他又回忆了一番，不确定道，“这人我认得？”
　　“倒是不认得。”玄烨遂掐了个诀凌空绘出副丹青，“上次我以元神状态来此处时，跟你提起过。”
　　基延神君哦了一声，可算是想起了，“是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他继而问道，“你媳妇到底干了多大的出息事，要劳烦那群人对她一个女子下手？”
　　“她什么都没干……”
　　玄烨压着自己的火气大致将此事说了一说，引来了他爹基延神君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那群人，还真是越来越过火了……”
　　“我本还想着若是他们能安分一点，兴许我收拾完妖王后也便作罢了。现在看来，不处理干净，神族迟早要毁在他们手中。”
　　“你得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基延神君语重心长道，“苍暮，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八荒你掌控不了。如今你代表魔族，若插手此事，便等同于魔族进犯，反倒要引火上身，给那群人抓了把柄去！”
　　“此事我自会慎重。”他顿了顿，“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托。洛茵现下可能在妖族，而我要长期扮妖族之辈有些困难，只得劳烦父君盯着些谷中之事。如若她来，就想办法把她困在这片迷雾里。比起外面，这里总要安全些。”
　　“儿子，你这可就为难你爹了。我这个仙身化成灰的，怎么拦得住你那长脚的媳妇！”
　　玄烨全当没听见，“此地阴气太重，我不宜久留，这便要走了。若逮着洛茵，还请父君告知伏空承，他会转告我。”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小崽子，你给我回来！”
　　玄烨收回了还没来得及跨出去的脚步，“我还没走呢！”
　　基延神君本还纠结要不要让苍暮卷入到这件事里，可听闻他方才一番话后，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他去掺和一脚。
　　“你过来，为父有件正事要同你讲。”
　　“那就这样说吧，我赶时间！”
　　基延神君若还有仙身，此时定又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他心道：“这孩子还真是越来越没耐性了！都说死者为大，且他们还是亲父子，可他却同自己这么个死人却一点儿都不客气。”
　　基延神君：“伏空承的儿子伏空令近来频繁在惑西谷出入，此事你可知？”
　　玄烨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显然，他老友儿子的行踪他并不关心。
　　“那你可知当今神族的太子殿下与他一同在惑西谷？”
　　玄衣魔尊这才提起了些兴致，抱起胳膊等自己的亲爹接着往下说。
　　基延神君担忧道：“鬼督一脉向来不与世人亲近深交，与你我算是个例外。当年伏空承的父君为了留我元神于世，以便给那群人定罪，已是力竭身陨。伏空承为了助你复仇保神族江山不毁在那群人手里，也是倾尽所能，最后连媳妇都跑了。现在他儿子与皇族储君走得近，我总担心要出事。毕竟你我之事，除了伏空承，世间应当并无第二人知晓。但万事皆有个万一，若因那孩子不懂世事，把此事捅了出去，那百年的努力便是功亏于溃！”
　　“这件事情我知道了。”玄烨神情依旧平静，只眼底淌出了些深沉的思虑，“回头等伏空承找上门来，我与他谈一谈便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基延神君坐在自己的骨堆上发愁。即便他身边有数位同胞的尸骨与他为伴，可他们的元神都已回归混沌。这里只剩下他自己，守着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再通过他人之口，给那些人定罪，还神族一片明朗的天空。
　　虽然嘴上说要等伏空承自己找上门来，但玄烨魔尊也不过是嘴上那么一说。既然他们都在惑西谷，自然是要先会一会的。他还真想看看那位年轻的储君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毒药！
　　因得了一双阴阳眼，玄烨要找那二人并不困难。皇族为龙族，听闻这位年轻神君是一尾白得发光的银龙，他一瞧便能识其身份。
　　玄烨几乎没有费太多的力气便在惑西谷地界处见到了二人，而那两个人似乎更像是在等着他自己找上门来。
　　稀松迷雾间，伏空令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明煜神君贵为皇族储君，虽不需要对眼前这位身份一言难尽之人行晚辈礼，却依旧客客气气地朝他拱了拱手以表尊敬。
　　玄烨魔尊眉心的青筋跳了跳，意识到这二人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由此，他也可以断定伏空承那个嘴不牢靠的已经将秘密泄露了出去。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沉着一张脸道，“随我去个地方，我有话问你们。”
　　伏空令看了看身边的明煜神君，以为他要发难。刚想开口劝一劝，谁知这位太子殿下二话不说便跟着走了。伏空令知他这个人疑心病重，一般不会轻易相信他人，尤其还是这么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因此对他今日这种反常的举动，伏空令打从心底里深表怀疑。毕竟，这位大殿下并不是盏省油的灯！
　　一行人前后走成了一线，从惑西谷地界处一路往东边那一片阴影去。
　　若说这惑西谷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便是那个埋葬了数位神族英豪的乱葬坟。关于那片林子的骇人传说有很多，但各类版本的结局都无外乎是有去无回。是以，大小妖孽但凡晓得惜命的，都不敢轻易靠近那里。
　　三人隐入迷雾之中，彼此间的距离也仅能勉强看得清对方的脸。
　　夹在两位人高马大的神君中间，小小一只的伏空令却并未显出怯懦。他的脸上挂着成年人的老成，一开口就直奔重点。
　　“这件事是经过我父亲允许才说与大殿下听的。”
　　玄烨嘲讽道：“本尊倒是不知鬼督一脉何时也与皇族走得那么近了！”
　　一旁的明煜神君闻言亦冷笑了一声，“这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以一人之过而否定了整个皇族，你不觉得太过了吗？苍暮神君！”
　　玄烨这才将目光挪向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他面容清秀，眼角挂着笑意，嘴角也挂着笑意。可这笑意，却并不那么纯粹，是他这个年纪并不该有的刻意伪装。
　　审视了片刻后道，玄烨道：“殿下既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么便也应该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父君做了那些事，我难道就不能怀疑你们是一伙的吗？”
　　明煜神君叹息摇头，“都说血浓于水，骨肉亲情是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可本殿下却以为这份羁绊也会有敌不过权位的时候。”
　　玄衣魔尊满脸写着不信与不屑，“怎么，殿下是来跟我诉苦的吗？”
　　“诉苦倒也不至于。”明煜神君手中的洞箫敲了敲手掌，故作诚恳状，“我只是想告诉苍暮神君，我们是一条道上的人，此时应该联合起来才是！”
　　“我和你……你们，可不是一路上的。”玄烨笑得不明所以，但显然没把他这句话听进去，“我是魔族之尊，伏空令是鬼督之子，而你，明煜神君，可是未来的天帝。”
　　当今的太子殿下闻言两手一摊，“做不做的成天帝，这事可不好说。”
　　玄烨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神色，只从语调中听出了些无奈。他遂走近了一步，以便看得他更清晰些。
　　“苍暮神君与鬼督大人相交甚笃，大约已经听闻昆仑镜一事了。”明煜神君继而道，“在伏空令开启昆仑镜前，我就被天帝废黜了。原因是我这个太子很不听话。”
　　鬼界小少主在旁插了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明煜神君唔了一声，“长话短说便是因为我不听话，与我父君对着干，所以被废黜了。因此，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的确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玄烨魔尊听出了点意思来，又觉得挺可笑，“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好不对付的！”
　　“我父君野心昭昭。”明煜神君丝毫不避讳地说，“他为了掌控兵权而不择手段，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亦可以拿子嗣来当垫脚石。而我，就是这么大逆不道，偏要坏他好事。”
　　玄烨那双能洞悉他人心思眼睛一瞬便抓住了他眼中的暗流，“殿下，不仅如此吧！”
　　明煜神君似是没想到他能看人看得那么透彻，愣了一瞬后方才捡回了客气疏离的笑容，“苍暮神君只需知道我与我父君并不是一伙的便可。至于其他的事情，无需他人插手。”
　　“与女人有关？”玄烨一语道破。
　　伏空令闻言起了一身疙瘩。虽然苍暮神君的猜测不够准确，可伏空令还是很震惊于他竟能猜到这一层面上。若是正常的儿女私情倒也罢了，好死不死，还真就不是那么正常的一段关系。总不能大明大方地告诉苍暮神君，大殿下是个断袖吧！这事委实说不得！
　　那边厢，被人点破心思的明煜神君默了一瞬。可也不过是眨眼的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
　　“我护我心上之人周全，问心无愧。至于细节，苍暮神君也不便知道。既然此事只有本殿下当了天帝才能解决，那即便前面阻的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不自量力地去闯一闯。”
　　玄烨直言不讳，“你还真是有做昏君的潜质！”
　　神族的太子殿下神色清明道：“我为了一己私欲要定了这个帝位，苍暮神君提条件吧！”
　　“若我说要这神族的天下呢？”玄烨脸上挂着狡黠，“这个条件殿下能答应吗？”
　　“不能。”明煜神君答得斩钉截铁，“天帝职责乃护三界安定，分内之事不容谈判。魔尊不如换个实际点的吧！”
　　他语气陡然一降，“那么，如果我要你亲手弑父呢？”
　　此话一出，就连伏空令都觉得这位半神半魔的人有点儿过分了。
　　然而明煜神君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不急不慢道：“苍暮神君这可就强人所难了！你的仇，你自己去报，与本殿下无关。你我同道，这‘道’不过是要逼我父君退位，好给你与你的夫人以及基延神君平反。不过我要提醒你，天帝就算有朝一日落魄了，那也还是天帝，是这三界的主人。以苍暮神君现在的身份，若是伤了天帝，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神族出兵讨伐我魔族吗？”玄烨嗤之以鼻，“还真以为本尊会怕？”
　　“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这天下能不能安生的问题。苍暮神君虽已是魔族至尊，但从行事作风上看，依旧胸怀天下苍生安宁，心系神族根基稳定。不然，你早就打到九重天上来讨说法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一番话，说得玄烨都要对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刮目相看了。
　　“殿下的聪明才智倒是出乎本尊意料。没想到那平庸还无德的天帝老儿竟也能生出你这样灵慧的皇子！”
　　“大约是随了我母后吧！”明煜神君无所谓道，“又或许是隔代遗传也说不定！”他唔了一声，“顺便提一句，我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像透了我父君的，哪哪儿都像。所以，苍暮神君你也不希望换个同我父君一样样的储君来接手这三界吧！”
　　玄烨唔了一声，“那还真是有些为难，看来本尊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他遂抱起了胳膊，“既然殿下已经猜到了本尊的条件，那么接下来也该让本尊看看殿下手里究竟握着些什么好牌了吧！”
　　明煜神君啧啧摇头，“没想到苍暮神君竟也是如此势利之人。也罢，我那一手的烂牌也藏不住，不如拿出来与神君切磋切磋，说不定拼拼凑凑也能凑出一副凑合能打的牌来！”
　　三人围在一起商讨了一番，互换了各自所掌握的信息。孰料这些信息竟还挺互补，他们一拍即合，当即散了。
　　作为先决条件，第二日，便有一则流言自恒水北岸散播开。当明煜神君抵达神族西南守军营地时，相当满意地发现这个流言已是一阵风般传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