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天命》西西惟亚

30、第三十章 谋算（5）

　　腊月的最后一天，上原回了魔都城。他的模样有些狼狈，却还是径直去了墨神宫。
　　他给魔尊带来了个坏消息，他把穆烈跟丢了。
　　二月，锦绣园的梅花已近开败，只有零星残花缀在枝头。一阵风过，打落一片惨淡的殷红。
　　一则谣言渐渐在魔都城里蔓延开，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处处能听得这样的议论之声。
　　“你们听说没，魔尊要娶的是一个神女。”
　　“那位神秘兮兮的新娘娘？”
　　“据说是神族有头有脸的战将！你说会不会是魔尊被其迷惑昏了头，所以做出以魔族江山为聘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难说，不然为什么魔尊到现在还把新娘子藏着掖着不敢带出来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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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时，洛茵在墨神宫的前院里与玄烨过招切磋，侍女缩在墙角，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们纷纷后怕地抱紧了自己，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日没有为难这位来路不明的新娘娘委实是个明智之举。
　　洛茵挥汗如雨，却乐不思蜀。她频频出击，大庭广众下半点面子没给玄烨留，颇有一股要把他打到跪地求饶的架势。玄烨魔尊只守不攻，节节败退，场面颇为难看。洛茵把他往死里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逼得那魔尊出手还击。也不过三两招的功夫，场上局势风云流转。不一会儿，暮雪便脱手直接跃过宫墙飞了出去。
　　翰阳入鞘，响声清脆利落。
　　“你也实在是太过松懈了！”玄烨责备道，“攻不稳，守百疏。”
　　洛茵翻腕召回了暮雪，也是一叹，“这也不能全怪我，这些年都没人陪我练……”
　　“没人陪你练并不代表你可以不练。”
　　准新娘洛茵仙君垂头丧气，非常习惯得挨着他的训，“知道了，你就爱教训我。”
　　玄烨沉了一口气，朝她伸出了手，“来，先回去梳洗一下，等会儿带你去试喜服。”
　　洛茵抹着额角的汗珠，目光却是炯炯，“才几天的功夫！这么快就做好了？”
　　“本尊的那位衣官本事得很，一件喜服罢了，难不倒他的。”
　　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玄衣魔尊浓眉一敛，随即将四个侍女招来，“你们带尊后去洗漱。”
　　洛茵跟着他往月亮门外一瞧，便见着紫袍幽大人急匆匆地往这里来。
　　她识趣道：“你们谈正事，不必顾及我。”
　　幽邢是个相当有眼见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及哪种场合该说哪种话。
　　他俯首一揖，见完礼后也是客客气气，“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左右都没有娘娘你试嫁衣来得重要！我保证在你试嫁衣前把魔尊给你还回来！”
　　虽然洛茵从前挺不待见这个人的，但自从被苍暮捡回魔族，她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洛茵对幽邢这个人没多大意见，只是觉得这个人油嘴滑舌，可能靠不太住。就好比此时，她敏锐地觉察到他大约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通报，却又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才说了一堆好话来遮掩。
　　洛茵和和气气道：“幽大人说的哪里话，我试个衣裳罢了，哪有你们谈正事要紧。试喜服这件事哪天都能做，也不着急！你们先聊着，聊完了正事再办闲事！”
　　说着，她便领着一众侍女往寝殿的方向退去。
　　拐过一道月亮门后，洛茵急切地打发道：“你们先去准备洗澡水，我一会儿自会去沐浴。水热一点才好！”
　　“是！”
　　待四个侍女走远后，她便轻手轻脚地往墙根一贴，天灵随即开启，她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魔尊，城里城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执意要如期行成婚大礼吗？”
　　“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与本尊无关。”
　　“可毕竟你娶的是一个神族的女子！据上原带回来的消息，神族那边不知怎么，竟也收到了这个消息，怕就是穆烈从中捣的鬼。”幽邢顿了顿，“神族的南翼军营地昨日有异动，恐怕……”
　　玄烨额上青筋凸起跳了两跳，他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让他来，本尊怕他令昊神君不成！”
　　“魔尊……”
　　幽邢本还想再劝劝他，却见他脸色铁青。再一低头，就见到那朵朵原本蜷缩于他衣裾底下的曼莎珠华正扒拉着青石地在往自己脚边爬。幽邢不禁打了个哆嗦，意识到当下可能并不是苦口婆心多劝上几句的好时机。
　　“你先行退下，做你该做的事。”
　　洛茵听到这里，只得关了天灵快步往寝殿走。可焦虑已然在心底倾覆，在那本就不安的预感上雪上加霜。
　　沐浴的时候，她走神了。当玄烨毫不避讳地进入寝殿时，她依旧坐在浴桶里抱着膝盖在走神。侍女被悄无声息地屏退，待到寝殿内就剩了他们二人时，洛茵依然沉浸在无边的焦虑中，没有注意到周边的变化。
　　“有心事？”
　　洛茵的胆都快被他吓破了，坐在浴桶里心扑通扑通狂跳，有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趋势。
　　她捂着心口干干一笑，搪塞道：“没，在憧憬我那件素未蒙面的嫁衣！”
　　“那便赶紧洗。”玄烨的目光都跟着柔和了下来，“洗完就带你去看！”
　　“在衣官处吗？”
　　他点了点头，“若要做修改也方便。”
　　洛茵闻言只得硬着头皮表现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继续糊弄玄烨。
　　草草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后，玄烨便带她出了门。他们走的是条小道，从墨神宫直通衣官住所，平日里并无他人走动。
　　时值日落时分，天边灿金一片，霞云浸染，半明半暗。二月的南荒其实并不算太冷，但魔都城地处白水山谷，又有护城河环绕，到了夜晚便免不了厚重的湿冷之感。
　　洛茵缩了缩脖子，往身旁那具温暖的身体靠了靠。
　　“冷？”
　　她点了点头，“大约是方才洗澡的时候没擦干，这风往身子上一吹，一身的疙瘩。”
　　“过来我怀里，暖和！”玄烨拢住了她，“一会儿走的时候从衣官那处拿件斗篷裹一裹，太阳落山后，会更冷。”
　　此时，衣官的府邸已是亮起了灯火，绣房里更是燃得明晃晃的。窗纸上映出了件华贵礼袍，即刻引去了洛茵的注意。她暂时忘却了那些烦恼，一如五百余年前收到苍暮派人送来的嫁衣时那般发自内心的兴奋雀跃。
　　推门而入，红火嫁衣便赫然映入眼底，上头绣着夺目的金丝，长长的后摆铺满了半个绣房。
　　衣官从一堆布料里探出了个头来，眨巴着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坐着朝魔尊和未来的尊后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
　　“来啦！”
　　“嗯，来试嫁衣的。”
　　衣官结步哦了一声，“那边呢，自己试吧！喜帕还没绣好，不过也快了！”
　　洛茵觉得这位矮个子衣官挺冷淡。
　　玄烨拢了拢她的肩头，“上次给你送布料时没来得及介绍，他叫结步。就这副德行，自我认识他以来便是这样。”
　　结步闻言从绣活中抬头怼道：“不服，你自己来绣啊！”
　　“服气得很！”玄衣魔尊懒得同他扯，拉过洛茵便要亲自伺候她试喜服。
　　洛茵见屋里有第三个人，还是个男人，怎么都不肯动，“去别屋里试吧！”
　　玄烨不以为意，“不用当他是个人。”
　　结步闻言当即一蹦三尺高，“什么？”
　　他幽幽看了他一眼，慢慢吞吞地更正了自己的说辞，“哦，是不用把他当男人。”
　　结步：“……”
　　结步满脸通红道：“玄烨你这个王八蛋，我明天要让厨子在你的饭菜里下巴豆！”
　　洛茵目瞪口呆。
　　而被人扬言要下巴豆报复的玄烨魔尊却对这种威胁嗤之以鼻，“不用怕他，他也就这点暗算人的本事罢了！难道本尊还能在他身上吃亏不成！来，快试试！哪里要改直接同他说。”
　　洛茵干干一笑，“那……便试吧！”
　　话虽如此，可她仍旧不肯松纱裙，只是简单地将外衣脱了后便把自己往喜服里塞。
　　结步看热闹似地探着头损道：“哟，尊后娘娘，几日不见，你可圆实了不少！”
　　洛茵正憋着一口气系腰带，忽听闻这么一句不嫌事大的嘲讽，一口气当即泄了，腰间瞬时被衣带勒成了个葫芦。
　　玄烨啧啧摇头，“结步，手艺退步了！”
　　对自己的手艺一向很自信的衣官一时没能明白过来他家魔尊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玄衣魔尊绕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走了一圈，还伸手比划了一番，遂认真道：“从前你制衣向来分毫不差，怎这回偏差这么大！”
　　结步颤着两撇八字胡，朝他扔了卷尺子，“我看你是眼瘸，自己量去！”
　　玄烨不屑地把扔过来的尺子又丢了回去，“本尊的手便是尺子。本尊说你做小了两寸就是做小了两寸！”
　　结步闻言朝房梁翻了个白眼。
　　洛茵蓦地红透了脸，在一旁笑得颇为尴尬。
　　衣官结步这才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喜帕，肩头背着把尺子往她那儿去，“我说娘娘啊，别的新娘子这个时候都恨不得自己不用吃饭，你怎么反而变本加厉了呢！”他熟练地拿着尺子在她身上比划了起来，遂语重心长道，“少吃点儿，不然我这个活可干不完了！”
　　洛茵觉得自己给别添了麻烦，但又觉得这件事情也并不能完全怪自己。从前打仗的时候，军营伙食向来简单。后来不打仗了，她就回天朗山蹭籽陌的饭。籽陌虽然上不了厅堂，但还算是下得了厨房，只是手艺委实不怎么样，也就管熟管饱罢了。谁曾想入了这魔都王城，竟叫她真真见识到了黑暗美食的魅力。
　　她忧愁一叹，“还不都怪那厨子，改明儿你让他在我饭菜里下点巴豆得了！”
　　结步瞧了她好几眼，觉得这个新娘子好像不太聪明。
　　“走吧！”玄烨给她套上了外袍，又顺手在架子上取了件崭新的斗篷，“我们过几日再来试！”
　　结步一瞧急了，拽着斗篷一角不肯撒手，“这可是给别人做的！”
　　“你是本尊御用衣官，谁敢支使你？”
　　结步急得一脑门的汗，只得老实招了，“是上原！”
　　“这个尺寸？”玄衣魔尊的目光落到了斗篷上，遂唔了一声，“是上原让你做给邯羽的吧！”遂还睨了他一眼，一把拽回斗篷，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那就再做一件。”
　　结步欲哭无泪，觉得这下自己的活儿是当真干不完了！
　　冬日暮色下的白水山谷浮着一层淡淡的白，似要将暗处的危机遮掩。一片黑云渐渐拢了上来，风起云涌，将皓月星辰一并遮掩。
　　雨落了下来，单薄的雾气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白水山谷中的魔都城，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