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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往来(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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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依旧湿滑难行,洛茵出了老宅的大门便腾了朵云朝集市的方向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远处的喧闹渐渐清晰起来。
这集市她来过不止一回了,可今儿却叫她生出了些久违了的熟悉感。
还未进到城门,便有好些个地仙和散仙认出了她。开口闭口“仙君、仙君”地问候,叫她听着都烦。奈何她是这东荒的主将,守着这一荒的安宁。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神仙,她不能怒目相迎,只得扯着笑脸装作很是受用的形容,一一点头打招呼。这一路过去,便叫她点头点得头晕脖子疼。这便是洛茵不愿来集市的主要原因,搞人际关系委实比打仗要累得多!想着这累自己也不能白受,于是洛茵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免得走冤枉路。
她扬声问道:“有没有见着我家籽陌在哪处鬼混?”
一个地仙站了出来,“回仙君,前几日倒是撞见过一回。在北面的小酒肆里。”
洛茵嗯了一声,遂暗道果真猜得没错,那臭小子是花着她的钱去买醉了!
这籽陌虽然为仙老实,也没什么特别不堪的陋习,但唯独就有个贪杯的毛病不大好。可细细算起来,籽陌这个坏习惯归根结底也不能全怪他。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谁叫他从小就跟着洛茵混,也没个好样可以学。
现如今这小子不但没有祸害四海八荒,还能派上点正当用处,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只是在有样学样这点上,籽陌到底还是做得欠缺了些。非但没有本事学来洛茵的好酒量,还经常几杯下肚便就忘乎所以胡说八道。他醉着的时候,逢人便是友,说起话来掏心掏肺。想来大约是在那座荒无人烟的天朗山当留守家将给憋坏了吧!
若是往常,这籽陌醉了酒糊里糊涂的嘴巴不带盖儿也不是个什么大事。这集市不大,这处往来的神仙相互也都认识,大事上皆有分寸。是以,不该走漏的风声自是走不了多远,无非就是在这小小的集市之城里传传罢了。可叹不巧,近日集市上混入了个生面的伪神仙。更不巧的是,这几日他正好都混迹在了那北面的小酒肆里。
正所谓冤家路窄,洛茵一到那小酒肆便与这位冒牌的仙友狭路相逢。
不过才去了几日的功夫,在幽府遇上的那桩被人倒卖的事情洛茵自然还记得清清楚楚。于是在愣神片刻后,东荒的主将洛茵仙君便与那魔都城的贼大王在这小小的卖酒之地大打出手。
他们从一开始的飞碗敲碟逐渐演变成了拆梁破墙,最后从屋顶瓦片中飞身而上打到了半空中。这集市本就不大,大家皆是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是以,神仙打架可谓是千载难逢的热闹事。何况打架的还是他们东荒最拿得出手的洛茵仙君,更难能可贵的是双方居然还实力相当!
打架场面虽然破坏性极强,但真真是相当精彩好看,直叫一众围观的散仙地仙叫好连连。
八荒皆传洛茵仙君身手了得,有谋有略,将东荒看顾得太平稳当。生活在这块地盘上的异族大多不敢造次,即便偶有个别不怕死的壮着胆来作死,也委实活不了多久。因此东荒的子民皆对他们的这位主将很是敬仰,今日又叫他们见到了如此稀罕的打架场面,于是皆都个个将正业忘得个一干二净,恨不得就地坐下来捧上一碟花生瓜子再满上一壶好茶,就这样心情愉快地打发这一整日。
只不过,虽然围观群众看得心情舒畅,但打架的那两位着实愉悦不起来。
洛茵本以为解封了仙法后,这魔族的贼大王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可几招过后她发现,那老贼竟然还挺能打!
再说那幽邢,他其实也小瞧了洛茵,因他觉着一介女流之辈能厉害到哪里去!遂在干架伊始,他还本着怜香惜玉的君子风度收着打。可打着打着,他便发现不对头,只得拿出真本事和她杠。
幽邢自魔都城而来,一路地打探,到此处也才不过两日的功夫。原也不愿曝露了身份,只想神不知仙不觉地完成了魔尊交代的事情便回去。岂料正喝着酒套着话,就叫这位洛茵仙君给撞见了。幽邢一通感慨外加唏嘘,心道这洛茵仙君不愧是跟着苍暮神君征战八荒的悍将,当真是半点女子的温婉都没有,见面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就拔剑相向!也不知那赫赫有名的苍暮神君究竟是看上了她什么竟如此想不开要娶她为妻!
幽邢虽是个魔族人,但也是要脸之人,自然不愿当众被个女子打趴下。可眼下他毕竟是在人家神族的地盘上,也不能当着一众神仙的面让这东荒的主将失了面子,成为众矢之的。幽邢有些为难,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在保全了自己颜面的同时又不叫那洛茵仙君难堪。
打架这件事,委实不适合边干边开小差。稍一晃神,洛茵便抓住了他的破绽连着数招攻他要害。幽邢边守边退,遂再次感叹这神女真是心狠手辣,倒是与他们魔族隔壁的妖族女子有得一比。他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这些老虎般的女人自己还是不惹为妙!于是打着打着,幽邢便往东面退了。
在旁人看起来,这是节节败退的颓势,可实际上幽邢是在把洛茵往集市外引。
四海八荒对于单挑决斗也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讲究的是二人之间的高下较量,即便一方已经快要被揍去见列祖列宗了,也绝不能有第三个人插手。这是一条连魔族人都晓得的规矩,可没想到在东荒却不管用了!
幽邢原本心里还打着如意算盘,想等远离集市了再出个绝招好脱身。岂料他正装作疲于应付的时候,竟还有人横插一杠,给他来了一招落井下石!
谁他娘的说神族的人最讲究礼法规矩?
幽邢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高看了这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种族!
就这样,他遭了暗算。亦如他在自己府邸前暗算洛茵那样,只不过这次暗算他的是洛茵的仆子——那位他刚混熟,并套出了不少猛料的籽陌。
“小……小小姐。”
籽陌摇摇晃晃,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打了个饱嗝,遂有一股子叫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手里的弹弓落在一边,正坐在地上流着哈喇子对着洛茵傻笑。
洛茵一眼瞧见他那同傻子别无二致的模样就恨不得将他一拳头打晕扛回去,免得到处丢她的脸面。可当她低头看了几眼地上倒着的那个贼大王,又觉得她家籽陌其实也挺出息。
都醉成这副模样居然还能有如此准头,没把檀木珠子打到她脑门上,不亏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崽子!
掐了个诀法将那至今不知名的贼大王捆了起来扛在肩头,洛茵拎着籽陌腾了朵云便回了天朗山,已是把采办之事忘得个一干二净。
她将籽陌丢进了他那偏殿,又将那贼大王扔进了后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埃,洛茵叉腰站在门口,看上去颇为满意。
这叫什么来着?洛茵想了一想。
对了,这就叫作礼尚往来!
在经历了连日的阴雨后,天空终于放晴。东荒大地覆着温暖的阳光,带来了阵阵干燥舒爽的秋意。
幽邢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油腻肮脏的地上,且身上还绑着绳索,一看便是神族的法器。他环顾四周,觉得这布局像是个后厨。
可这是哪里?又是哪户人家的后厨?
幽邢觉得这户人家必定是没请着个好厨子,才会把这厨房重地搞得如此不像话。施了个术法将身上的绳索解开,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煤屑遂开门踏了出去。
眼前的这座院落不大,拐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前院。院子里只一颗七扭八歪十分寒掺的榕树,看起来很是穷酸,倒与他们魔族丞相的府邸有得一比。
他暗自唔了一声,心道这户人家竟如此贫寒,也难怪连个好厨子都请不起!
幽邢暗自腹诽了一番这座宅子的主人。
依照风水,榕树正对着的当是正殿。于是他便从另一边的月亮门绕出。一出月亮门,幽邢就见着两处相对而立的屋子。一间的轩沿摆着个墨盘,想来是书房。另一间门口挂着珠帘,应该是小姐的闺房。只不过这小姐竟把墨盘放在窗边日晒雨淋,估计大约是个不思学的。
至此,幽邢已将这座宅子主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小姐的闺房他自然不好随意进去,于是他便朝着书房迈了步子。这处既然是洛茵仙君的府邸,那么兴许能在她的书房找到些机密要件。幽邢心里盘算着小九九,刚进了屋子便被桌上摊着的几张纸给引去了注意。
随意看人书信可谓是桩在魔族都算得上是不道德的事情。幽邢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这书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桌上摊着,那么自己凑上去不小心看上几眼应该也无妨吧!
他这便凑了过去。微微泛黄的宣纸之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般的潦草字迹。他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儿,随后,他心头一紧。
“人定胜天乃诳语,此生唯恨求不得。”——墓志铭。
幽邢默念出了声,心中起了一丝诧异。因在魔都城他们也算是打过几次交道,这洛茵仙君委实不像是个那么想不开的神仙。他想起了一路上自己打听到的那些有关这位东荒主将的事情,遂觉得神界对于洛茵仙君的传闻大约并不属实。
未婚夫婿死后都没有披麻戴孝的洛茵仙君,可能并非如传说中那般无情无义。她拒绝披麻戴孝,怕是因为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亦或是她从来都不相信苍暮神君已死。
思及至此,幽邢顿觉豁然开朗。她说来魔族是找男人的,难道她以为苍暮神君在魔族?可她为何会抱着魔尊哭着唤他苍暮?难不成是这几百年的相思叫她模糊了记忆?又或许,魔尊的确与那苍暮神君长相相似!
一道银色的寒光自眼角余光可及之处逼来,形如一道闪电,快得难以捕捉。幽邢瞬间回神,一个旋身将将躲了开。他身旁的柱子上插着一把剑,剑柄雕花并不反复,却异常精致,散着微微银光,如沐冬雪。再回过头时,他便见了门框上倚着的白衣女子。
“你脑门上的朱砂呢?”
幽邢顷刻挂上了不失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直言道:“既然洛茵仙君能用胭脂混着煤灰点一颗假的,那我自然也能用水粉将我那颗真的给盖上。”
洛茵警惕地看着他,“没想到你竟能破了我的仙法给自己松绑,你究竟是何人?”
幽邢拱了拱手,礼数周全道:“在下不过是个魔族的无名小辈,仙君莫要猜疑。”
“你知我的身份,那你是何时看破的?”
事到如今,幽邢觉着也没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于是坦然地答了她的疑,“第一眼。”
两人相对而立,对彼此都怀着戒备。已然没有了当初在魔都城里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时的随意。
洛茵嗤之以鼻,满脸写着不信,“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还能与那幽邢下棋,竟敢说自己是无名小辈?”
幽邢处变不惊道:“那幽大人本也是个无名小卒,不过是后来才飞黄腾达的。可惜这等好事没落到我头上,是以在下不才,的的确确还算是个无名小辈。”
“你以为我好糊弄?”
“信或不信,在你不在我。”
洛茵看了他一会儿,觉着自己不必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她话锋一转,“你来我这东荒,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才来的。”
洛茵柳眉一挑,抬了手腕,柱子上的暮雪神剑便径直回到了她的手上。
幽邢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似是杀意汹涌。他踌躇了片刻。他倒不是怕她,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而已。
“你们神族女子记性差倒也罢了,居然还不知感恩!我在魔都城里头救了你那么多回,你却只记得最后我暗算你那一下,真是叫我心寒。”
洛茵闻言额头上的青筋倏尔凸起跳了一下。
这贼大王不提这事也倒罢了,一提便更叫她想要拿他来祭剑。
想起魔都城里的那几日,洛茵恨得牙痒。这贼大王与她套近乎,不过是为了打她主意而已。若不是那幽邢吃错了药将她放走,她兴许就要在幽府送了命。如今这老贼居然还有脸提这一茬,实在是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熊胆!
洛茵握着暮雪的手又紧了几分力道,脸上杀意如狂风肆虐般骇人。
幽邢脸色一沉,觉着这个女人还是不惹为妙,且他委实不能再在此处耗时间。妖族蠢蠢欲动,怕是大战一触即发。此时他该跟在魔尊的身侧,以防那穆烈使阴招。虽然以魔尊的身手与谋略,幽邢觉得穆烈讨不到什么便宜,但若自己待在魔尊身边,便能让魔尊分出更多心思来处理外患。
这洛茵仙君他也算是了解了个□□,是时候该回去复命了。
没有任何征兆,幽邢突然身形一跃,脚踩书桓,很没气势地夺窗而逃。
洛茵随即追了出去,可拐过了月亮门后,那人便已是了无踪影。她愤恨地跺了一下脚,遂朝着籽陌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