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尹玲娜

26、二十六

　　我没想到，就在老零被野风铃赶出来没几天，阿绵也被公司开除了，理由是她太严肃，对客户没有热情。

　　于是我、小刘、老零、阿绵，两个失业的，两个没有稳定职业的，难兄难弟聚在一起，每天在我的修理行把酒言欢。同样的窘境让我们对彼此毫无戒备，完全的敞开心扉，这让我感觉很不错。

　　老零和阿绵暂时还没有从失业的伤痛中走出来，他们暂时还不打算去找下一份工作。而小刘，决定再也不回公司了，他说他要做一辈子煎饼。

　　小刘说，任何事情只要做到极致都是艺术，他要把中国的煎饼艺术推向世界。我们都很钦佩他的决心和勇气。

　　而我还是老样子，日子过得去就行，也不求什么，那个纯洁美好的女朋友，我也不幻想了。我只想每天守着我的修理行过日子。每天早上有根油条吃就行了。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没有雄心，没有理想的，在我的修理行里窝了一个月后，老零终于憋不住了。用他的话，他要去发展他的事业了，对他来说，男人没有事业就像上街不穿底裤，是一件非常令人羞耻且无法忍受的事。

　　但是老零的工作经验并不算丰富，在之前那家公司一待就待了七八年，之后，就是在野风铃干的那几个月，加上他的学历也并没有什么优势，所以他心中所谓的“事业”，对他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

　　我这让老零变得很沮丧，很颓废。

　　我看老零整日为事业发愁，我觉得很奇怪，

　　所以我问老零，说：“你想要的事业到底是什么？”

　　老零不假思索的说：“我要功成名就，发大财！”

　　看来这个目标已经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

　　我说：“功成名就发大财？这也太难了，而且这得看命，不是想要就能有到的。”

　　老零说：“命？命是什么？什么是命？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我说：“那你去试了吗？”

　　老零说：“试了，试了很多次，也许哪天等我试不动了，我停在什么地方，那地方或许就是我的命。你听说了吗？韩东最近筹资开了一家奶茶店，我准备再去他那里试试。”

　　我说：“奶茶店能让你功成名和发大财吗？”

　　老零说：“表面看上去好像不能，但是说不准机会就藏在里面的某个角落里呢？”

　　韩东的奶茶店就开在闹市区的一个小巷子里，叫“韩日”奶茶店。

　　韩东一边卖奶茶，一边兼顾写小说。韩东的小说非常的个人主义，他说他是为了自己而写，他说他不需要读者的喜爱，市场的认可，他只要自己开心，只是淋漓尽致的表现他自己。

　　于是，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不搭理读者和市场，读者和市场也根本懒得搭理他。他写的小说发表在网上，本以为可以一石激起千层浪，结果却是一石落水，浪花全无。

　　韩东非常的沮丧，沮丧得连奶茶都卖不下去了。

　　他不停的问我：“为什么没人来读我的小说？我的小说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没有懂得我小说的价值？现在的读者为什么这么没有文学品味？他们会后悔，他们会后悔的！他们不知道他们错过了一本多么优秀的作品！”

　　我说：“你不是为自己而写的吗？为什么还要在乎有没有读者？”

　　韩东说：“正是因为我是为自己而写的我才在乎有没有读者啊！如果我写的小说没有人读，读者还怎么认识我呢？他们怎么能知道我的奇思妙想？知道我是一个这么有意思的人呢？”

　　我说：“你是谁？”

　　韩东说：“我是韩东。”

　　我说：“韩东是谁？”

　　韩东说：“韩东是我。”

　　我说：“不对，韩东谁都不是。你也谁都不是。读者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你？读者想认识的是故事。我觉得。”

　　韩东听完我的话，默默走到做奶茶吧台前，用巧克力粉自己冲了一杯奶茶，又若有所思的走到餐桌前，重新拿起桌上的稿纸左右端详。

　　过了好半天，他说：“我觉得你这提议好！”

　　我说：“什么提议？”

　　韩东说：“就是刚才那个‘你是谁，我是谁’的提议啊！我要把它写成小说，这样大家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天才！”

　　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天才，韩东全身心的投入文学创作，奶茶店的经营基本荒废，但是这正给了一心功成名就、发大财的老零施展拳脚的机会。

　　不得不承认，老零确实很擅长经营，而且嘴上功夫了得，所有进店的女客人都被他三言两语哄得眉开眼笑，很多原本只想买一杯奶茶，结果在与老零畅谈一番之后，无不再多买上三五杯，称是为了照顾老零的生意。甚至有的还呼朋引伴一起来“照顾”老零的生意。

　　奶茶店的生意日渐兴隆，老零开始找到了一点他想要的“事业”的感觉。当然这离他所追求的功成名就发大财还有很大一段的距离。

　　但是用老零的话说，总之是在路上，不管是走还是跑，反正是在前进就对了。

　　生活本来就该这么平静的过下去，但是生活偏偏就是不让老零这么平静的过下去。

　　有一天，老零正和往常一样，和几个女客人聊着天，这时候，忽然几个穿着黑色皮大衣的人走了进来。

　　老零一开始没把他们当回事，以为他们是客人，所以顾着和女客人聊天疏于理睬，直到那几个穿黑色皮大衣的人开始砸店，老零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几个女客人都被那几个穿皮大衣的人惊呆了，惊得四处逃窜，老零也惊呆了，他忍不住回头看看正在写小说的韩东。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加惊呆了，没想到韩东能如此临危不惧，在如此情境下还能心无旁骛的继续写小说。

　　老零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交涉。

　　“几位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老零有些战战兢兢的问。

　　几位大哥说：“没看见吗？砸你的店呢！”

　　老零说：“你们为什么砸我的店？我的店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几位大哥说：“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你在我们的地盘上开店，抢我们的生意，你说你有没有碍着我们的事？！！”

　　老零说：“这是你们的地盘？你们是狗吗？在这里撒过尿了？”

　　几位大哥眼睛一瞪，说：“你小子欠抽！”

　　结果就是老零被几位大哥暴打了一顿。

　　暴打完老零之后，几位大哥把奶茶店的各种工具、原材料全部一扫而空，满载而归。留下一地狼藉和鼻青脸肿的老零。

　　空气很安静，韩东刷刷的写小说的声音还在继续。

　　老零躺在地上笑着问韩东：“怎么样？把我写进去了没有？”

　　韩东说：“写进去了！写进去了！你会万古流芳的！”

　　老零说：“我不要万古流芳，我只要这辈子活得风光就行了。”

　　韩东的奶茶店经过那几位大哥的“整治”，彻底破产了。他无家可归，无路可去，只好来到我的摩托车修理行。

　　然而对此我说拒绝的，我说：“我是开摩托车修理行的，我不死开失业人员救助站的。你们爱上哪去上哪去，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韩东说：“你怎么能这样冷血无情呢？我们是朋友，朋友应该互相帮助啊！”

　　我说：“谁跟你是朋友你找谁去。”

　　韩东说：“你这样不怕我再去跳楼吗？”

　　我说：“你再去跳海都不关我的事。”

　　韩东说：“很好，我要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我要分析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我说：“你分析吧，你爱怎么分析就怎么分析。我先去打碗螺蛳粉回来吃。”

　　韩东说：“欸欸欸！帮我也打一碗！”

　　老零、小刘和阿绵也说：“帮我也打一碗！”

　　我说：“想吃拿钱来！”

　　结果他们纷纷厚颜无耻的捂着口袋说自己没钱，我说：“没钱你们就别吃。”

　　但是走在路上，我还是心软了。

　　我这个人就是有点心软，我爸曾跟我说心软的人干不了大事。好在我本来也没想干什么大事，所以不会为此感到困扰。

　　再次回到修车行，我带了五碗螺蛳粉回来。

　　整个修车顿时弥漫着一股迷人的臭味。我们几个围坐在一起，“呼啦呼啦”嗦着螺蛳粉，可谓是“臭味相投”。

　　我给韩东和老零的螺蛳粉是加了酸笋和变态辣的，他们吃得浑身是汗，满脸通红，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的像狗一样。

　　我们都觉得生活太不容易了，如果生活能像这碗螺蛳粉这么畅快该有多好。

　　老零吃完螺蛳粉之后说：“我迷茫了。”

　　韩东说：“我也迷茫了。”

　　阿绵说：“不然我们去庙里拜拜佛吧，说不定佛祖可以给我们启示。”

　　韩东说：“你信佛啊？”

　　阿绵说：“不信啊。”

　　韩东说：“那你干嘛要去拜佛？”

　　阿绵说：“因为我迷茫啊，不是拜佛，佛祖就会给你答案吗？”

　　韩东说：“你这是临时抱佛脚，你这是交易，不是虔诚的相信！”

　　阿绵说：“有几个是虔诚的相信的？不都是想得到些东西吗？无利不起早你懂什么？”

　　韩东说：“我不去，要去你去。”

　　阿绵说：“我去就我去，阿辉，我们走！”

　　我说：“干嘛让我去？我是无神论啊！”

　　阿绵说：“你陪我去嘛。小刘，你也陪我去，老零，你也陪我去，让韩东一个人待在这，他还要创作他的绝世大作呢！”

　　北方的小城只有一座小庙，在一座小山上，香火不算特别旺盛。庙里面只供了一尊菩萨雕像。我们没有知道那尊菩萨雕像到底是哪尊菩萨，我们只知道那尊雕像是菩萨。

　　于是我、阿绵、小刘、老零在那尊菩萨像前跪成一排，样子看上去很是虔诚。

　　阿绵跪在最中间，她用胳膊碰碰我，说：“阿辉，你先许个愿。”

　　我想了想，说：“我好像没什么愿望。”

　　阿绵说：“胡说！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人活着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愿望，你是死人吗？”

　　我说：“好吧，那让我想想。”

　　我想了一会说：“那我就许……让我快点找到一个纯洁美好的女朋友吧。”

　　阿绵说：“好。现在该到我了。”

　　阿绵闭着眼睛认真的想了好一会，说：“我想变成大设计师！我要设计出全世界最厉害的建筑，我要让所有人都敬仰我！”

　　阿绵说完，对老零说：“好了。我说完了，该你了。”

　　老零也像阿绵一样，花了很长时间思考，然后说：“我还是一样，我要功成名就，发大财！”

　　说完，看着小刘：“小刘，你呢？该你了。”

　　小刘说：“我无欲无求，只想回家做煎饼。”

　　老零说：“你这个人真怂！真没抱负！真没出息！”

　　小刘并不愤怒，说：“做煎饼就是我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