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命我三更来》两壶

32、第三十二章 “告诉你是

　　距皇家猎场十数里外的山坳，两匹骏马一先一后地急停，蹄下一片尘土飞扬。马上骑士一跃而下，一个飞扬明艳，另一个清贵出尘，正是自京城一路纵马来此的沈放和楚时。

　　“狗蛋”的确找到了，不过白宁这话还没说完。人是找到了，可他已经死了。

　　死人当然不会自报家门，他们不过是经过推论，暂且将那死人当做狗蛋罢了。先前沈放听说有人落崖，就派人到悬崖附近搜寻，结果一无所获。常人猝不及防从那个高度摔下来，不死也得重伤，挪不了多远。那二人明明是在李予樟眼前掉下去的，派出去搜寻的人却连点肉渣子都没找着，沈放便猜测他们是早已做过准备，平安落地跑了。既如此，那两人便不可能是站在李家人那一边的，倒更像是引诱李家人顺着安排好的路线逃的奸细。李同梧让妻女带话留心的“狗蛋”，极有可能就是此人。

　　白宁已在路上报告完大致的情形。原来今日清晨，有两个附近村子的村民进山打柴，矮个儿的那个在这附近被高出的土堆绊了一跤，低头一看，竟看见一截人的小腿！两人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地跑回村子，刚巧昨晚上去村里问话的士兵还未离开，闻言来这里看了，上报过去，众人这才得到消息。

　　死的那个中等个子，年纪和李同梧差不多，五官平平无奇。各村的村长已来认过脸，都说不认识，这人绝不是当地的。他身上穿的不是禁军的衣服，也不是禁军那些人。白宁说看他的打扮，像是哪家贵人身边亲近的侍从。

　　沈放一蹦下来就看见地上一个浅坑，挖得很是粗糙，新泥垒在边上，四周都是来回巡逻的亲兵，将这附近围得死死的。

　　沈放环顾了一圈，扭头找白宁：“白宁，我家林微呢？”

　　“林微大人说，他要带着那尸体的画像去寻兵部的大人们。”

　　沈放一听便明白了。兵部那里存有李同梧当年所在行伍的兵员出身和小像，只要和那尸体画像比对一番，便能知道这死人的身份。林微一直跟着沈放，身上虽无官职，在兵部却是人人都认识，底下的小吏也给他几分面子，办起事来比白宁方便些。

　　沈放探身往那坑里望了一眼，有些深褐色的血迹。

　　白宁指着那里低声道：“那人后脑勺破了个大洞，挖出来的时候头朝那里躺着。”眼下那可怜人已经送去刑部找仵作大人申冤了。沈放他们擅长的是行军打仗，此事原本该是刑部负责，陛下虽破例要他们自己解决，也同时下过令让刑部好生配合。

　　“后脑勺破洞？知道凶器了么？”

　　“属下们找着一块石头，上头有血，眼下已送去给仵作先生核验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对得上。”

　　坑洞边上还有几个足印，沈放伸着楚时的脚比对了一会儿，觉得凶手可能是个只比现在的她略微瘦弱一点儿的壮汉。

　　沈放点点头，见楚时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一溜小跑找他去。

　　楚时：“有什么发现？”

　　这个人为什么偷懒得如此理直气壮！

　　沈放故意撞了撞他，才小声嘀咕：“昨晚上找遍方圆百里都没人，今天倒是冒出来了。如果你家亲兵眼睛不瞎，那便是晚上躲在村里，没被发现，早上刚杀、刚埋。”

　　楚时猝不及防，他自己那身体底子又扎实，被撞得一晃，转头瞪她。这混账又忘了他俩如今的体型差距了……

　　沈放又看了不远处大树下坐着的两个老伯一眼，继续嘀咕：“再说这也忒巧了，偌大个林子，村子又在十几里地外，怎么就跑来这里打柴。”

　　树下的老伯便是发现那尸身的村民。一身粗布短衣，青白着脸，看上去吓得不轻。挺普通的人呀。

　　“去问他们。”楚时理所当然道。

　　“我不！你去。”沈放简直想咬他了，自打楚时下了马就没靠近过那坑洞，更别说勘察走动了，就他这样消极怠工，还想使唤她？

　　楚时看了沈放一眼，摸出块帕子捂住口鼻，抬步向着两个老伯过去了。

　　沈放看着他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目瞪口呆。怎么能挑剔成这样！

　　楚时却忽然停步，皱着眉回头。

　　沈放还当他是长了顺风耳，听见她心声了，吓了一跳。却听楚时轻飘飘落下一句：“你就站在那里，哪儿也别去。”转身又走了。

　　沈放远远地看着老伯给楚时行过礼，楚时让他们坐下，问了几句话，便大步冲回来——像有什么在追他似的着急。

　　“惜之，那里有这么臭么？”沈放不解。山中一向清朗，那尸体又不在此处，哪里来的臭气？便是有也早就散了。

　　楚时却另抽了块帕子给沈放：“我方才就想提醒你，我闻到的是毒臭。”

　　“……啊？”沈放觉着，楚时说的真是官话么，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楚时缓了缓，才放下帕子，道：“这里是上风口，气味最轻。那坑洞附近有人施过香粉类的毒，留下了气味。你们不曾学过医毒，察觉不出。”

　　话音未落，沈放好奇地跑过去，鼻翼抽动，用力嗅——

　　楚惜之！你拽我？！

　　楚时拎着沈放的后脖子，把这冒冒失失的混账拽回来，气笑了：“告诉你是毒，你还去闻？”

　　楚时觉得，沈放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归根结底是不把她自己当回事儿。这可是极其危险、极其要命的。

　　沈放眨巴眨巴眼：“一定不严重，要不然你也不会放任底下的人这样四处走动。”

　　“是不严重，快散尽了。”楚时放开沈放，又将她拉近一些，“但你不能碰。”

　　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她，沈放一呆，有股陌生的热气涌上来。沈放暗暗运气，压下燥意，一拍脑袋明白过来。她用的是楚时的身体嘛，楚时当然宝贝得紧。

　　楚时招来一个小兵，下令：“你回京城，去刑部寻林统领，让他传个话，请仵作先生仔细验一验尸体可有受毒。”要是验出来便罢，验不出来，他恐怕就不得不亲自去触碰尸体了。

　　转头对着沈放，才将方才那两个老伯所言，转述给沈放听。

　　原本是有两处林地更近，他们平时只去那两处捡。只是上个月有狼群在一处搭了窝，另一处则是忽然有了闹鬼传闻，出去捡柴的人伤的伤，吓的吓，不得已才换了地方。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处的柴让人捡得差不多了，两个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出了这么远。

　　沈放听完，神情渐渐凝重：“太凑巧了。狼群，可以是被人赶过来的。柴，可以是有人刻意捡走的。至于闹鬼，口耳相传的事儿，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楚时投去赞许的一眼，机灵孩子，不用他废口舌解释。

　　“惜之，我们先前讨论时，一直摸不到‘第四人’的线索，现在知道了。”沈放跃跃欲试。

　　楚时点头，招来白宁：“这附近有多少村子？”

　　“报告大人，六个。”自打白宁知道了楚时其实不是楚时，沈放其实不是沈放，他喊人的称呼就有些混乱，偶尔实在混不清楚了，便干脆口称大人了事。

　　“你带人去驻守，封村两日，任何人不得出入。”楚时下令，“特别盯紧那两人所在村落。”楚时指的是发现尸体的老伯。

　　沈放补了一句：“送几个大夫过去，万一有人急病，可当场诊治。”

　　一来堵了村民的嘴，省得他们说朝廷欺负平民百姓，急病都不让出去看诊。二来，楚时说有毒气，眼下仵作那里尚未出结果，谁知道毒是哪一边下的。万一凶手毒发死了，岂不太过可惜。

　　楚时简直想夸夸她了。沈放接收到楚时的眼神，得意地笑嘻嘻。

　　先前他们只知道李家父子和“狗蛋”，至于和李家人一块儿行动的第四人则全无头绪。李同梧只提一人，不说另一个，显然第四人他不认识，说不清楚，大抵是“狗蛋”带来的。

　　这第四人能提前一个月做出安排，引人到事先选定的位置。又能带着陌生人在村子里过夜，不被巡查的士兵发现，还能飞快地杀人走人，显然对这里很是熟悉——多半就是当地人，有自己的屋子院子。

　　白宁仔细听完主子们的吩咐，一路小跑着做事去了。

　　沈放正想对楚时说，眼下暂时没他们什么事，楚时又嫌毒气臭，不如回原本的秋猎营地等消息。李家人还在那里呢，不会无处可去。

　　还没开口，就听树林子里有人歇斯底里地怒吼：“杀人凶手在哪里？在哪？我要杀了他替我爹——唔唔唔——”

　　沈放吓得差点蹦起来，楚时眼疾手快地伸了根食指，抵着沈放的眉心将人按了回去。庄重！

　　没过多久，发声之处过来四人两马。侯府亲兵方以走在最前头，手里拖着挣扎不休的纨绔子李予樟。后头林柯牵着匹马，还有一名少女另骑一马，跟在最末。

　　沈放和女眷接触不多，多瞧几眼才认出来，那是李家的女儿李予安，昨天还跟他们说过话呢。

　　李予安一到近前下了马，立刻行礼道歉：“舍弟给二位大人添乱了。”将门的女儿即便不学武，多少都会写骑术，少女利落地跳下来，过去拉赖皮坐在地上的李予樟。

　　方以见女眷过来，不得不松开手退离，李予樟却趁着这一眨眼的功夫跳起来，往方以身上扑。带来的剑刚才已被缴了，干脆提了拳头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