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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这世上最锥 ...

  •   沈放确认李予樟不会随意开口,才放开他,专心侧耳细听。外头有二三十人,听脚步声是直冲石涧过来的。还有人吆喝:“底下能进!进去搜!”

      沈放和楚时交换了个眼色,都觉得这追兵快得有些蹊跷。

      这一处石涧地处猎场边缘,入口又极其狭窄,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这里。像是楚时,尽管他在这猎场里待了数日,却不曾当做战地考察过,自然也不知还有这种地方。沈放也是听前几年当特使的小纪将军说起过,危急之时才想起来。要说是那些追兵运气好,偶然发现此处也是有可能的,怕只怕这事儿不仅仅是运气好而已。

      会知道此处的,除了小纪将军,就只有齐王和他手下禁军。资历更老些的将官里或许也有人知晓,只是那些人大多死在了前些年的叛乱之中。如今尚在人世的,沈放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也不像是老人家们说出去的。其一,这地方如果不是刻意介绍,便是知道也没有忽然想起来往外说的道理。其二,那几位老人家经过那么多事,早都看破了,楚熹一登基就接二连三地告老去过太平日子,没一个会再来掺和朝堂。那就只有齐王那里的人了……

      沈放心中疑问重重,但眼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好时机。她只能暂时敛下心神,专注眼前。

      沈放将李予樟推给楚时带着,自己过去背起李同梧,往石涧深处跑。小纪将军上一回发现这里,是抓雪貂的时候小家伙跑了进来。这些小兽机灵得很,要是这石涧只能进不能出,它才不会往里钻。沈放就赌这石涧的另一端和外面相通。

      李同梧中途被颠醒了一次,吐了沈放一后背的血,看样子伤势加重了。沈放担忧地给楚时使眼色,楚时回了沈放一个没办法的眼神。这位原本就伤得不轻,年纪又不小了,要是小心点儿移动,日后多休养些日子还能养回来,眼下……会怎么样就难说了。

      沈放明白了楚时的意思,心中有些黯然,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走出数里,地势一路往上,裸|露的岩石转被绿荫遮挡住,视野渐渐开阔。沈放回头看看身后的石涧,张了张口,还是沉默地转过身继续往前。

      “想说什么就说。”楚时向来仔细,自是没有错过沈放的神情。

      沈放一咬牙,停下步子看向楚时:“殿下,援兵快到了吧?”

      算算时间的确是差不多了,等等,这人是想……楚时忽然意识到沈放的意思,眼神微变。

      果然不出楚时所料,沈放道:“此处面向石涧,居高临下,出口也窄,实乃易守难攻之处。我觉着我可以一个人挡一挡。您带着李大人和那小子,从这里绕回原处接引援军过来找我。”

      可毕竟是以一对多,刀剑无眼,这是楚时的身体,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就很对不住楚时了。楚时一个人带着两个累赘,冒的险也是不小,外头可还有不少人在到处找他们呢。不论哪一边出了事,都有可能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魂魄互换以来,沈放一直对自己和楚时的关系没有多少自觉,直到此刻才若有所悟。

      楚时当机立断背起李同梧,只对沈放说:“过会儿见。”

      沈放喜欢走险棋,但要真是个一味冒险没个计较的人,也活不到今天。既然沈放觉得这样合适,那就这么做吧。横竖一起走要面对的是那么些人,两边分开对付,加起来还是那么些人。

      沈放怔了怔,有些惊讶于楚时的爽脆,将长|枪握到手中:“您也保重……谢谢。”

      刚才她真怕楚时让她放下李同梧不要管了,一个多半救不活的人,不值得陪上三条性命冒险。沈放亲眼见过军医无视希望渺茫的重伤士兵转去救援他人,战场上为了将稀缺的资源集中到能站起来的人身上,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救李同梧,要是楚时开口说不同意,她还真得照军中的规矩把人丢在这里。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放侧身站在石涧出口旁,听着追兵由远及近的动静,心中默数。

      她十二岁之前学的是琴棋书画,也和兄长们一样读书,却怕太阳晒黑了皮肤没有练武。一个被小心翼翼护着的闺阁千金,别说是杀人,就连虫子都没杀过一只。那时候奶娘担忧她太过纯善,心里只有圣人讲的大道理,将来进了宫要被人欺负,就总在她耳边念叨怎么给人颜色看。爹爹有一回正巧碰上奶娘念叨,听了勃然大怒。

      仁善有什么不好?别管什么男人女人,做人就是要豁达宽厚。人若犯我,我让他三分便是。人若一再犯我,犯到忍无可忍,才可警告一二。要是遇上更过分的祸害,你就记着爹这话——让人难过的法子多得是,那些动手动脚要打要杀的都是外行人随便玩儿的。你得诛心,让她活得比死了难受,心比身子难受。这世上最锥心刺骨的痛都不见血。

      这世上最锥心刺骨的痛都不见血,沈放小时候听得似懂非懂,至今也没遇上需得这么对付的敌人,她奶娘倒是懂得很是透彻。所以那一年她初初假扮哥哥沈放,险些因着些小仁小义犯下大错,奶娘替她揽罪,一头撞死在了她面前。奶娘临走前说了什么呢?我的小姐啊,您记好了,老奴是您亲手杀的。您能下得去手杀老奴,对谁还下不了手呢。您既选了这条路,千万不再能回头了……

      那一天柱子上地上衣服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血,沈放痛得足够锥心刺骨,也记得足够刻骨铭心,从此之后打仗行事都多了凌厉狠意。

      救李同梧是她又犯老毛病了,可是她不会输。所有的人都用命逼着她往前走,别说只有几十个人,前面就是千军万马,她也能杀出去。

      有人在底下不远之处喊着:“他们往上面逃了!追!”兵器在跑动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第一个人冒了头,沈放没有动。

      后头紧跟着出来两人,其中之一好巧不巧地一扭头,视线正和沈放对上。下一刻,他的瞳孔倏然放大。

      身侧的暗处像有一只伺机而动的银色毒蝎,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猎物。它迫不及待地横扫蝎尾,划出一道银色的光,所有落入陷阱的小东西都在那道光里四分五裂,无从解脱。

      无名黑衣人眼中最后的景象是长|枪近在咫尺的银亮尖端,他的双眼吃力地转着,想看看那银光的真面目,却渐渐失去了神采。他感到颈间有些冰冷,像是忽然破了个大洞,有股温热的液体带着属于自己的生机,由那破洞之处离体而去。视线已经彻底涣散,覆盖双眼的暗红色是什么呢?

      他好像听见了同伴倒地的声音,那么沉重又不可置信,他们也和他一样没有逃过吧……没有人能够逃过那只银蝎……他们都要死…都要死…都会死的……!一颗心直到此刻才变得惊惧万分。

      “敌……”小黑衣拼着最后的一口气,试图高声提醒后头的队伍,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破碎扭曲,像是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虚弱公鸡。

      他终于听见了自己坠落的声音。

      沈放第一波打得很见效果,只可惜这一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前头一遇袭,后头乱一会儿就全都知道了。是以偷袭这手法能用第一次,却用不了第二次。幸好楚时这身板很有威慑力,沈放居高临下地往石涧出口一站,仗着楚时的身量,站出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再配上身边几个将死之人作背景,唬得下头一干人等阵脚微乱,心生怯意。

      接下去就只能打硬仗了。

      对方人虽多,碍于这出口太窄,一次能出来的人就不多,后头的人被堵在出口里边,只能看着上头干瞪眼。沈放守死这口子,就占尽了地利。

      不过这架未免打得有些太过容易。禁军毕竟是天子身边最近的军队,从军官到士兵都经过了最为严格的选拔,就算齐王这个顶头上司不作为,底下的人也是堪用的,按理不至于这么……一塌糊涂。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的队伍要是真带出去打仗,蠢都能把自家主将蠢死。他们就不能留人牵制她,其他人趁机绕出来包抄么!打不赢你们倒是往里缩呀,她又不敢放弃这好位置,不会贸然进去追击。

      沈放不禁怀疑这些人并非出自禁军之中,是有人借着禁军的名头将外面来的人给送进了猎场。要是齐王主谋此事,他让手下的禁军来做就好了。可是一来这群人实在外行。二来兵部虽则总管武官选用,但禁军不同于寻常军队,齐王那里的将士选拔任用都几乎是自主决定,和兵部没有冲突。

      只有齐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人主谋,才会让这些不堪用的来做事。沈放要是想追究,能给齐王添一个小罪名,只是现在她更感兴趣的是此事背后的主谋。

      沈放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不知变通的蠢蛋料理干净。她下手有些黑,最后挑挑拣拣,只剩下两三个能活的,就卸了下巴胳膊,一起绑到树上等事后再拷问。

      差不多的时候,楚时那里又放了道信号烟花,看起来他那里也顺利,不久之后就会来接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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