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劫难(二) ...


  •   再睁开眼,已然不知道过了几日。苌夕如同做了噩梦,这个噩梦将他所有情绪搜刮得丁点儿不剩,除了那无边恐惧。

      翻身从床铺上爬起,一脸错愕地看着同样是一脸错愕的沭炎。

      抬手仓皇地摸上脸颊,触及的却是粗糙纱布。除却眼睛和嘴唇,脸上每一寸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慌忙跑到梳妆台前,发现那里的铜镜已然消失。

      像发了疯一样地翻箱倒柜,想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一看纱布到底是黄白的颜色,还是被血浸得一片红,一片白。

      他风卷残石般,拖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最后被沭炎轻声一唤,才生生停手。

      “小东西。”素来温和如玉的声音竟有几丝颤,“我把镜子都收了。”

      屋内静的可怕,仿若能听见阳光在地上游走的声响。

      苌夕回头看他,又察觉到自己吓人的模样,堪堪转回头背着沭炎,瑟瑟道:“收了......好......眼不见,心也不烦。”

      窗轩上的那盆兰草失了生气,叶片蔫蔫地搭在花盆边沿。

      “别多想。”沭炎悄然走至他身后,两手附上他的双肩,将他转过来,深深望进他的眼眸,道:“我这辈子只会认准你。只要是你,我死生不渝。”

      苌夕看着他,眼中的酸楚即刻转换成眼泪,将眼前人的面容汽得模糊,哽咽道:“......我亦如是!”

      沭炎垂首,启唇把他夺眶而出的泪珠悉数舔去,道:“莫要再哭了,我心疼。”

      苌夕很听他的话,眼中的水汽瞬间止住。

      他也必须听沭炎的话,现在除了眼前的男人,他一无所有。

      手心里死死攥着沭炎后背的衣料,许久不肯放开。

      .............................................

      自那日起,时不时喜欢说笑的苌夕便再不存于人世。

      只要是你,我死生不渝。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默念了无数回,亦被沭炎的真情打动了无数回。

      他虽是个妓子,但能得如此真挚的感情,也不枉生老病死一遭。

      然则,

      他庆幸了没多久,感激了没多久,顾惜了没多久,便被现实一锤子击破了所有幻想。

      他发现,那句他感动了千千万万次的情话,

      是骗人的。

      可能那句“莫要再哭了,我心疼”是真的。

      因为心疼,

      所以心软,

      所以不忍心赶他出府,只是一概漠视,

      转了情,

      移了爱,

      将那些肺腑之言,悉数转述给别人听。

      .......................................

      逐渐的,沭炎出门的次数愈来愈频繁,时间亦愈来愈久。十日中,有八日都不在家。

      韶华堪堪,苌夕开始胆怯,胆怯得终日不敢抬头,胆怯得在沭炎面前无法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胆怯得即便脸上那几十道伤口结痂了,仍旧不敢拆下纱布。

      老爹曾说:“让男人动心的无非两样,出众的容貌,对味的脾性。”

      如今,这两样他都丢了,与初见沭炎的时候,截然不同。

      人皆会变,苌夕变了,沭炎自然没有不变的道理。

      没过多久,沭炎又走了。

      走之前,苌夕送他到门口。

      两人一白一红,伫立在宅门外的台阶。

      沭炎递给苌夕一把匕首,道:“这回可能久一些,你且拿这个防身。”

      苌夕盯着他的白靴看了许久,将匕首收下,放入怀中,问道:“去多久?”

      “二十日。”

      “......还,还回来么?”

      沭炎望着他,一千个笃定,“当然。”

      苌夕鼓足了勇气,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一口气,闷闷道:“别忘了,送我永世砄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若我负了你,你便杀了我。

      “嗯。”沭炎道。

      那日,从苌夕住进来便一直是湛蓝的天空,头一回变得阴郁,灰沉沉的似是要落雨,却又没有。只是一个劲的昏蒙,压得人喘不过气。

      沭炎约莫是听出他话语里的凄哀,搂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沉声道:“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断不会负你。”

      “......嗯。”

      苌夕耳畔一直回响这句旦旦誓言,望着沭炎远去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张鲜红色的薄纸,上头赫然写了两个大字——

      婚书。

      这是从沭炎挂在衣架上的衣裳里,不留意掉出来的。

      东海四殿下“沭炎”,与西海九公主“珊瑚”。

      ......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苌夕霎时明白,这动情的话,沭炎不止对他一个人说过。

      他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想扯出个经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却如何也笑不出。清风拂过,吹落了他手里的薄纸。飘落在石阶上,而后又卷着残石,被吹得更远。

      苌夕倔强地扬起下巴,抬首瞧着天上沉闷厚重的乌云。彤色衣袂翩跹,消瘦的身影就这样立在在风里,是昏暗光景中,唯一一抹鲜色。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老爹就着一点孤灯,幽幽靠在桌案上,说着那句常挂在嘴边的话:“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情’这一字,左右不过图个新鲜,长久不了。”

      其实......他早该明白。

      苌夕这辈子最大的坏处,便是拿得起,却放不下。他深知沭炎负他,却还是止不住思念。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正在苌夕度过他第五十七个秋季之时,青贝赶来了。

      她这回并不是来斩草除根,而是带苌夕离开,前去观摩东海四殿下的大婚。

      苌夕临走前,将自身的红衣褪下,披上沭炎的皓皓白衫。而后在水池旁,一圈一圈拆下脸上的纱布。

      青贝看到他刀疤纵横的脸颊时,脸色变得跟她的名字一样,“你......最近,还好么?”

      苌夕对着水池里的狰狞怪物,轻笑了一声,没有开口。

      青贝望着他像被刀削过一样的身影,喉咙哽了哽,道:“走吧。”

      行了两个时辰,沉默了十九日的苌夕突而开了口:“你晓得永世砄么?”

      嗓子低哑,如同被践踏的萧萧秋叶,没有生气。

      青贝本不想与他多话,但又觉着他也算是个可怜人,便答回去:“永世砄是上古神石,拥有法力永生令,置身于鬼门阴界的奈何桥头。据说法力极其高强,在地上一划,便可产生坚牢结界,连托塔天王都冲不开。”她回头瞄了一眼苌夕,“你问这个做什么?”

      苌夕双眸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幽幽道:“凡间的说法跟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许久,又道:“凡间的说法,它只是一个定情信物,跟同心结一样,意蕴情人可以相爱白头。”

      许多时候,永世砄只是山脚或海边的一块普通石头。被冠上了情义二字,便是世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好些眷侣在临终时,都会将那普通的石头携同入棺,盼着下一世也能相遇相知,相爱相守。

      其实用不了生生世世,只消一张脸,便可看出那个人是否真心。

      青贝点了点头,道:“这说法我也听过,老海龟说,永世砄的法力就寄存在一对情人的心脉上,让情人恩恩爱爱永不相离。哪怕今生苦短,从孟婆庄出来后投胎转世,来生也会再相遇。”她想想觉得这说法挺真切,便加了一句,“说不定这个才是真的呢,永世砄本就是神石。”

      只是她没想到,无心片语,竟让苌夕生出了那般可怕的决断。

      他理了理衣襟,流连在袖口边缘,似是在想什么美满幸事,徐缓启唇,道:“你说,我穿这白衣裳去见他,可好?”

      青贝顿了顿,“不太好吧,毕竟是水族鲜少的大婚。”语毕,她见苌夕脸色煞白,便不自然地宽慰道,“倘若你不被人发现,倒也没事。”

      情感这东西十分奇怪,之前青贝还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杀他,现下却也竟对他心生怜悯。

      觉得他可怜么?

      苌夕反而不觉着。

      这只是他咎由自取的后果,是他自己给自己掘的坟墓。

      追本溯源,当日在客栈不杀那个人,就不会有今日的报应。

      这是命债,得偿。

      服了闭海丹,苌夕能在水中呼吸自如。他发现水下世界并不是想象中的一马平川,还有许多幽壑与山川,陡崖与深渊。

      他倏地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块宝贝了许久的朱红色石头,在地上轻轻一划,霎时赤光耀眼,陡然将青贝隔绝在身后。

      青贝大惊失色,上前凶狠拍打阻隔在面前的屏障,厉声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苌夕淡淡看了她一眼,道:“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永世砄,可生结界。

      “你何时有的永世砄?你想干什么!”她怒极,化身成一只青色的坚硬贝壳,不停撞击那透明却带了一丝浅红的屏障,声音嗙嗙震天,结界却仍丝毫不动。

      苌夕将那块石头放回怀中,“青贝,替我跟珊瑚公主道一声‘多谢’。”

      语罢,头亦不回地将青贝留在原地,任凭她嘶喊疯叫。

      大海深处,他只身一人穿梭在人来人往间,身上的素淡白衣与欢闹宫殿格格不入。

      苌夕极喜欢月白色,但鲜少穿过这颜色的衣裳。他认为人与衣裳也是凭缘分的。比如他苌夕,众多色调中,独独红色最衬他。而沭炎,自是与平日的月白色最合适。

      只不过今日,他觉着,要成亲的那个人不会穿这颜色,便替他穿了。

      “殿下——”正准备拜堂之时,殿外一个虾兵风急火燎地冲进来,“启禀殿下!长殿外有一可疑之人,法力十分高强,咱们所有兵将都近不了身!”

      “可疑之人?”沭炎心里头生起不祥的预感,掩藏在袖袍中的拳头逐渐握紧。

      虾兵十分焦急,“小的们从未见过,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恐是天界上神。”

      “现在在何处?”英挺的眉头一皱。

      “他现下在长殿后方的断龙崖,他说,要让殿下亲自去见他!”

      那些死生不渝的誓言,大约在发誓之时,感情是一千个真一万个切。然则,过后谁要还死死惦记着不放,谁便是傻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