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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千妖论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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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夕的病,说轻,他又失魂落魄跟活尸无异,说重,又里里外外都找不到病根。
不过,按照神医的说法,他这压根不算病。
因为神医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无事生忧。
通俗的说法便是闲得慌,没事把自个儿憋出病来了。
下玄长老焦灼不已,觉着这个神医有点不靠谱。神医眼观鼻鼻观心,又忙不迭重新诊断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中邪了。
于是,下玄长老在没跟狼王请示的情况下,英明神武地削了神医的“神医”称号。
至于苌夕,他压根没闲工夫管这些琐碎,只时不时抓着一片黑乎乎的龙鳞,问下玄:“东海,是否就敖广一条神龙?”
下玄回道:“不是。东海是四海之中最大的神海,神龙多了去了。”
可是每次下玄这样毕恭毕敬地回答,没过几炷香,苌夕又会问他。导致后来,他都有点相信神医的诊断了。
到了论术那日,苌夕终于没有再问。只是拖着一身病躯,带着某个执念,默默无言地,在入口跟送行的狼妖告了别。
千妖论术,说有一千个妖一点也不夸张。禽、水、兽、静四大族都会来凑凑热闹。说到四大妖族,禽、水、兽三族皆是动物修炼而成,而静族是植物修炼而成,譬如竹妖。
为了妖族的论术大会,妖族先辈特意修筑了“圣妖台”,位于地势僻静的朱山。
圣妖台无疑是妖界圣地,水涨船高,朱山的地位也因此上升不少。
既然是圣地,规矩便比寻常地方森严。入口设了一处三荒结界,只限持有邀请令牌的妖精进入。没有令牌而擅闯的,便会置身三荒之地,任凭法术如何高强,也逃脱不出。
故而,入者,皆为对手。
至于那枚服了可以飞升为仙的仙丹,便一直藏身在圣妖台中,只有术尊产生之后,它才会出现。
圣妖台很高,耸入云霄,没有上台斗法的妖,是不知道台上变化的。直至一方被击落下台,众妖才可辨别输赢。
并且,不计生死。
一般而言,先出手的皆是些小喽啰,后面的方是些大角色。由弱至强,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然则这回,出了些意外。
竹君子期,一开始便登了台,一袭深灰色色身影在空中一划,留下清冽的声音:“苍林子期,请各妖友赐教。”
众妖一凛,眼珠子险些从眼眶蹦出——这兄弟搞什么玩意儿?
“他怎的不按常理,这么早就上去?”
“还要不要咱们这些小喽啰过过瘾了!”
“看来他早有谋划,让所有妖友都慌乱失措,好乱中取胜。”
“这样看来,跟他交手的妖友岂不吃了大亏?”
“哼,出其不意,必自毙!”
周围嘈杂声一片,苌夕没心思多想,只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见上圣妖台的是子期,便果断忘了下玄的忠告,跟了上去。
“赐教不敢当。赤谷苌夕,望与竹君切磋一二。”
卧病几日,他说话失了许多往日该有的活力,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没有丝毫起伏,宛如一条拉平的麻线。
于是乎,一群没机会出手的小喽啰,十分有小情绪地怨骂生不逢时。更有甚者,想着这玩意儿三千年才举行一回,当众嚎啕大哭。
相比之下,台上平静许多,过往的风声都能听见。子期便手握一支玉箫,衣袂翩跹地立在台子边缘。
“在下以为传闻中的狼王,是位身形伟岸的大角色。”
苌夕垂眸,自顾自打量一番,冷冷道:“不好意思,让竹君失望了。”
子期感受到对方语气冷冽,便浅浅一笑,道:“在下只是随口一说,还望狼王莫要介怀。”
苌夕坦然,道:“不会,竹君雅名在外,孤断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跟肚子里有墨水的人说话,苌夕会不由自主地咬文嚼字,他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交谈方式,于是变幻出一把墨黑色的长剑,暗示对方开始斗法。
不过子期似是没瞧见,仍是悠然道:“狼王可知,在下为何要第一个上圣妖台?”
苌夕一愣,倒还真想听一听,“为何?”
玉箫在手中一转,子期的声音无意识地变得柔和,“为了给那爱闹脾气的小鬼一个承诺。”
爱闹脾气的小鬼?
苌夕大胆揣测,“你指的是......白葶?”
子期颔首,道:“没错。看来,他在狼王面前也闹过脾气。”
苌夕汗颜,“这倒没有,只是让竹君如此在意的,六界恐怕也只有白葶。”
子期叹然,“在下确实在意他,可他却视为无物。他怨恨在下,恨到至死方休,却把气撒全在他自己身上。四处行走引诱,妖也好,人也罢,只要是个男身,他便要去一夜风流。”
白葶在妖界人界的风流帐确实不少,这一点苌夕也清楚,毕竟狐妖修炼需要精气,找个对象双修双修,吸吸精气,也不是全无坏处。
苌夕只认为这是每个妖族修炼法术的不同方式,便没觉奇怪,“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况且精气对狐妖修法有益,他这样也不吃亏。”
子期一顿,道:“你是这样想的?”
苌夕毋庸置疑地点头。
子期又道:“看来狼王还真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呢......”
苌夕想了想,他委实在意苌夕,但不是子期那种在意,于是道:“孤在意他这个朋友,也很珍惜他这个朋友。”
子期直以为苌夕这么多年不明白白葶的心意,白葶那家伙当这狼王是情人,这狼王却当他是朋友,“......没料到狼王在这方面如此迟钝......”
苌夕垂眸,“苌夕惭愧。”
子期又换了个问法,“你尝试过,对一个人求而不得么?”
苌夕蓦然一哀,“自然。”
子期又道:“白葶,他让在下倾尽毕生之爱,却始终不减对在下的怨恨,反而对你......”笑容泛了一丝苦,叹然道,“苌夕,你猜本君有多嫉妒你?”
苌夕一怔,明白了竹君的言外之意。
原来这个竹君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求而不得,子期求白葶,白葶求他,他......求美人。
后退一步,一如既往地装作不知情,道:“你们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作何扯上我?”
白葶是子期的,苌夕一直这样认为。那狐王只是暂且没看明白自己的内心,待这段时间过了,两妖有的是大好光阴。
故而,他这个绊脚石,还是揣着自知之明,自发滚出去比较好。
子期将手负在身后,道:“此间利害,需得狼王自行推敲。在下说话没有说满的习惯,望狼王见谅。”
他一面讲,一面朝苌夕走去。
苌夕微赧,“所以,你跟白葶承诺什么了?”
子期摇摇头,道:“所有来去都挑明便没意思了。”而后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侧首,“在下只能帮狼王到这地步,之后你与赫觞的对决,便看你的本事了。”
还没待苌夕明白话里的意思,子期便玉箫一挥,径直自己刺入胸膛。再翻身一跃,跳下圣妖台。
台下一片哗然,纷纷上前查看子期的伤势,接连感叹狼王高强的法力,竟在一炷香之内击败竹君子期。
苌夕站在台边,一头雾水地探出身子看着台下的动静。那段时日,他大部分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诸多事情都记不得很清楚,也懒得去细想。许久之后他才恍悟,白葶为了让他在千妖论术中取胜,跟子期暗自做了交易。
子期给的,便是在众妖面前演出戏,让苌夕不费吹灰之力赢过他,以完好之身,去对付赫觞。
而白葶给的,便是交出狐王印,从此销迹妖界。至于去了何处,只有子期知晓。
明白之后的苌夕,不断臭骂白葶蠢狐狸,这场交易怎么看都是他吃亏,他还美滋滋地照办无误。
赫觞立身在妖群之外,望了眼悬浮在高空的圣妖台,玩味一笑,沉沉道:
“有意思。”
一抹橙光闪过,便从众妖眼中消失,现身在圣妖台。
阳巅,四个法术精明的道士正侃侃而谈,密谋着不为人知的计划。
一黑袍道士掂着灰白的胡须,“故而,这千古妖灵已经修炼千年,精、气、血、骨都已达到巅峰,是时候动手了。”
另一灰袍道士连连摇头,头发已经雪白,瞧上去比黑袍那个道行要高,“非也,依我看,再过一千年,方才是他精血鼎盛之时。”
黑袍不悦,“师兄的意思,是还要再等一千年?”
“不错。”
“一千年之后我们早已不在人世,怎可能等?”
“阳巅千秋万代,一千年后,自会有接班后人。”
黑袍吹了吹胡须,有些气愤,“祖师爷九百年前便算到了这妖灵必定是个祸害,他当时便提醒众弟子,待妖灵修炼千年,定要剥其皮肉,拆其筋骨,将狼尾炼铸成斩妖剑,以免恶妖危害六界。现在不杀更待何时?师兄,这些你莫非忘了?”
灰袍挥了挥拂尘,平心静气道:“我当然记得。不过,师弟莫要心急,此时断不是杀它的最好时机。妖界有阳巅的内线,时刻监视那妖灵,不会有变故。他现下虽是狼王,也翻腾不出什么风浪。故而只要在监视范围内,阳巅并不是非动手不可。”
黑袍的脸色越发难看,“养虎为患,何况还是头恶虎!哼,若真等他干出什么来,阳巅想动手也迟了!”
“以恶目观众生,万善也为恶。师弟,切不可因为祖师爷一句无凭推断,滥杀无辜!”
“无辜?妖的天性便阴险狡诈,当年与祖师爷并驾齐驱的勿言长老,便是被一个禽妖偷了宝物,还在追寻途中丧了命。可见无需多论,妖便是妖,注定与阳巅势不两立!”
是了,他们流传了千百年的穷凶恶极的“禽妖”,便是莫首南。
灰袍悉心劝解:“师弟,你现下戾气太重了,需平心静气。”
黑袍袖子一抽,哼道:“我看是师兄这些年闭关久了,心生了妇人之仁!”
另外两个老道见两者争论不休,认为两方皆有道理,一时拿不定主意,直到黑袍上前一步,信誓旦旦道:
“而且,近来有一个捕杀妖灵的绝好时机,不用怕其报复。”
一旁的道士被勾起求知欲,抬起尖嘴猴腮的面孔,“是何时机?”
“千妖论术。”
两个老道一惊:“千妖论术?”
“没错。居细作来信,这个妖灵会参加千妖论术,照它目前的水平,定然能撑到最后。届时一番论术过后,众妖都精疲力竭,死的死伤的伤,自然是砧上鱼肉,任你我处置。彼时不光妖灵,还有诸多其他修炼千年的老妖,皆没有回手之力。待你我将其捉回阳巅,定能炼铸不少宝物!”
两个老道连连点头,抚掌称赞,顿时号召阳巅弟子,安排任务。
于是,一场血腥的计划,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