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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至深至浅清溪1.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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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谷冬瞥一眼身旁垂着脑袋的赵无眠,用肩撞了撞她,“怎么了这是?”
作别之前,赵无眠问了冯定异一个问题,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当时赵无眠问的是:“长鸣没出狱,这事公子知不知道?”
蓝谷冬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金匕首,见她还是不吭声,便道:“那小白脸说的是他知道,又不是说他授意的。我都不介意你又伤心个啥劲?”
“既然公子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赵无眠喃喃自语。还有一事她想不通,可方才又忘了问冯定异——明明说好让长鸣出狱,为何反倒把他关去了东大牢?
还是说,冯定异一开始就在骗她和长鸣,他根本没打算让长鸣出狱,而是想让长鸣将所有黑锅都背下来?
那这事赵靑蕖又知不知道?还是,他也默认了冯定异的这种做法?
当时她问过赵靑蕖,如果她和长鸣都先一步出狱,届时在公堂上对簿,又该如何解释他被人救下的事实。赵靑蕖只含糊地告诉她冯定异会处理好。
赵无眠不禁联想到被提审那夜,当时傅邈正揪着两名道士救了赵靑蕖的证词不放,可阙知府对他耳语了几句,傅邈便和阙知府说什么把人带上来,并且还放过了对她的追问。
傅邈当时让带的人是长鸣吧。
赵无眠沉浸在思绪中,没听见蓝谷冬和她说了什么。
昨夜在刑房长鸣浑身是血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中闪过,赵无眠不禁想,如果她没有提前逃狱,是不是等她出去发现长鸣不见的时候,长鸣……长鸣已经没了?
蓝谷冬刚说完孟秋雨纷纷,这几日不好出船,恐怕要等段时间,视线一转,竟见她红了眼,当下便敛步把人拥进怀里,笨拙地哄道:“小眠眠你这是怎么了?开心点儿,姑奶奶带你回去吃土豆!”
赵无眠的眼眶更红了,小声抗议:“我才不要吃土豆。”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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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六扇门外,车夫撩起垂帘,对车厢里头的人恭敬道:“姑爷,到了。”
冯定异理了理袍角,提着蔽膝弓腰下车,一路拾级而上,自左门进入。
路遇几个面熟的官宦,互相打了招呼,冯定异便一刻不歇地赶去东大牢。
他乃一府主簿,阙知府的直隶下属,东大牢把守的府兵虽认得他,却仍旧将他拦下,冯定异取下腰牌出示,又在名册上签过字,这才得以入内。
冯定异昨日酉时便下衙了,不知道东大牢已严防死守到了这个地步。他不禁想,赵无眠昨夜是怎么混进牢里还不被发现的?
大牢里透不见天光,常年靠火把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冯定异用帕子掩住口鼻,籍着记忆寻去右边第五间铁牢。
他将铁牢外看守的狱卒打发走,恭声唤道:“赵冢宰。”
冯定异自认已经给足了赵靑蕖面子,铁牢里却半晌无人应答,他知道这是赵靑蕖在给自己下马威。
冯定异耐住性子,举止愈发恭敬,作揖道:“赵冢宰,小人是冯定异。”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赵靑蕖从黑暗中缓缓步出,声音清冷:“莒只是被削籍的蚁民,早不是什么冢宰了。担得冯主簿如此称谓,可真是折煞莒也。”
冯定异将姿态放得更低,长揖不起:“公子只是一时失势,必定还会东山再起。还望公子原谅定异昨日的冒犯,定异愿一生追随公子,为公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言讫,不闻赵靑蕖作声,冯定异悄悄抬起头,便见牢里鼻高目深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笑他的自以为是和不自量力。
冯定异紧贴着两手,将头垂得更低。
“冯主簿这是做什么,我给不了你任何甜头,何必拜我?”
那句给不了他任何甜头,是昨日李大顶拿下赵靑蕖时,冯定异提着赵靑蕖的衣襟对他说的。
“公子,昨日是小人鬼迷心窍,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万望公子恕罪!”言讫,他一提蔽膝便要下跪,半途被一双锁着镣铐的手扶住。
冯定异在心底松了口气。方才他并不是做戏,在赵靑蕖无形的威压面前,他不由自主便要跪拜。
赵靑蕖轻笑了声,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看来无眠已经找过你了。”
冯定异忙道:“正是。末时初,无眠就来找过……”
“无眠是你叫的么?”赵靑蕖打断他,语气虽不变,可冯定异知道他已然不悦。
冯定异登时改口:“末时初,赵姑娘就来找过定异。”
赵靑蕖不作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冯定异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赵姑娘让定异告诉公子,明日丑时三刻,她必定会救公子出去。”
赵靑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问:“明日丑时之前,你拿的到锁钥么?”
冯定异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打算问什么了,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赵靑蕖捻了捻指尖,“借机除掉李同知吧。”
冯定异微愣。借机除掉李同知?如何借机?怎么除掉?
就听赵靑蕖问:“锁钥应该换了人看管吧,如今在谁手中?李同知还是阙知府?”
“傅邈命阙知府贴身看管。”
“那就让阙知府把锁钥给李同知,舍车保帅。”
赵靑蕖轻飘飘一句话,便让冯定异内心震撼。他当即领悟了赵靑蕖的意思。
赵靑蕖知道他懂了,便好意提点:“李同知身边的亲信是可用之人。”
冯定异赶忙称是。
赵靑蕖轻笑:“既然明白了,就快去办吧。”
冯定异再次弯腰作揖,他正要告退,突然忆起一事,欲言又止。
赵靑蕖:“怎么了?”
“公子,无……赵姑娘昨夜已经见过长鸣了。她还问我你是否知晓他被关在东大牢一事……”
赵靑蕖长眉微蹙,“你如何说的?”
冯定异避而不答,而是问:“您认为该如何处置长鸣?依赵姑娘的意思……”
不等他说完,赵靑蕖攥住冯定异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面前,阴冷道:“她知不知道是我授意的?”
赵靑蕖凤眸中的阴鸷让他后背渗出冷汗,冯定异忙答:“她没问,我也不敢说。”
赵靑蕖冷笑,一把将冯定异推开,“我警告你最好别再自作聪明,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至于那个长鸣,冯主簿看着办吧。”
一直走到知府的衙署大门,冯定异才觉得身上的压迫感消失。
当时他告诉赵无眠赵靑蕖知晓长鸣被关在东大牢的事,确实存了私心。他想要借此挑唆二人的关系,就算赵靑蕖被救了出来,好歹也让愣头愣脑的赵无眠对他有了芥蒂。
可方才和赵靑蕖对峙一番后,竟让他阵阵后怕。
倘若他之前有了异心,想要除赵靑蕖而后快,那今日见面后这个念头已被完全打消。冯定异说不上来这种心情,刚刚在牢里,他竟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懊悔感。
冯定异呼出口浊气,理好情绪不再多想,提步踏上石阶步入衙署。
对衙署的衙役而言,冯定异已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老熟人,因此既未阻拦亦未通传,便让他自行入内。
阙知府平日里办公的屋署大堂已让给傅邈,他自己则在旁另辟一间小室处理公务。
冯定异叩门而入时,阙知府正坐在案前看公文。他抬头撇一眼,见来人是冯定异,便丢下手里的公文,没好气道:“你来干嘛?当本官昨日说的话是耳旁风吗?”
冯定异作揖脱罪:“大人息怒。下官是为大人排忧解难来了。”
“排忧解难?本官看你是火上浇油来了!”阙知府往案上随手抓了个东西便要扔,冯定异赶忙过去拦住他。
“大人,大人,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冯定异觑一眼东墙,压低声音劝道。
阙知府也怕隔壁的傅邈听见动静,便哼了声:“且饶你小子一命。速速离去,别在这碍本官的眼。”
“大人听下官把话说完,再赶下官走也不迟。”
“你还有什么好说?你骗本官那赵无眠和重犯只是萍水相逢,交情不深,绝无可能危及到你我,本官这才同意帮她。
可前夜本官亲眼看见她背着重犯想逃狱!不但本官看见了,姓李的也看见了!他现在要以此大做文章,诬陷本官和重犯勾结,假公济私!事实面前,你还要狡辩抵赖吗?!冯定异,本官要被你害死了!”
“大人!下官对大人绝无半点欺瞒!下官真的不知赵无眠竟会带着重犯逃狱,倘若下官知道,怎么可能还会帮着她出狱?
大人是最了解下官的,下官就算不顾大人安危,难道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试问大人,赵无眠携重犯逃脱对下官有何益处?非但益处全无,下官还会因此丢了乌纱帽,并且让大人与下官离心,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下官为何要做?万望大人明鉴!”
阙知府气得一捶桌案,恨道:“这个赵无眠到底是什么邪祟,自她出现,本官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好过!”
他又把矛头转向冯定异:“都是你!如果你不认识那个姓赵的邪祟,就没有这么多倒霉事!”
他只想无功无过地再耗几年,由高抚台引荐,从浔阳擢升长安,本以为这回龟缩着等钦差大臣到来后处理完案子,就能顺利避过灾祸,哪知半途因为冯定异出了这样那样的事。
简直就是阴沟里翻船。
要不是他派人死死捂着李同知,恐怕现在李同知早就到傅邈面前嚼烂舌根了。
“不瞒大人,下官亦忧心大人之忧心,昨日下衙后一夜辗转难以入眠,一直思虑如何为大人排忧解难。一直到今日,下官终于想到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所以特地觍着脸再来叨扰大人。”
阙知府正因为李同知焦头烂额,听冯定异这么说,瞥了他一眼:“就你?你能有什么法子?”
冯定异凑近,“大人,我们何不借机除掉李同知。”
阙知府来了兴致,示意他说下去。
“如今赵无眠的嫌疑是洗不脱了,她虽然跑了,但那个重犯赵靑蕖还在。不管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赵无眠保不齐还会回来救他。大人你想啊,如果到时她回来,既不知道赵靑蕖被关在何处,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换了牢锁,抓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阙知府觉得他说得有理:“你说的不错。但那又关李匹夫什么事?抓到赵无眠再审,到时岂不坐实了你我和她有染的传言?”
“正是!等抓了赵无眠,最后得利的渔翁可是李同知!”
“所以你想让本官放任不理,就让赵无眠在咱们浔阳府来去自如?冯定异啊冯定异,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个屁的法子!”
冯定异忙安抚暴怒的阙知府:“非也非也。大人您误会下官的意思了。如果赵无眠来,我们当然不能放任,但到时公堂对簿,有李同知添乱,我们岂能讨得了好?
下官想说的是,把赵无眠劫狱一事和李同知绑一块儿。”
冯定异边说边凌空画了个圈。
“绑一块儿?你且说说如何绑一块儿?”
“大人,你可曾想过让李同知来看管东大牢的锁钥……”
阙知府一抚掌,登时明了冯定异的意思。他伸出一指点了点冯定异,“你小子鬼主意倒是多。那你可想好了怎么把锁钥给他?他不傻,本官若巴巴上赶着,他必定会有所防范。”
冯定异笑道:“法子下官已经想好,只是要弃车保帅。”
“说说看。”
“大人,李同知不是很想把我与赵无眠的事上报给傅大人吗?那就让他上报,到时傅大人对你我存疑,必会将锁钥移交李同知看管。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大人不必担心被李同知参一笔,我手里还有赵无眠签字画押的澄清函,到时他若说您有意欺瞒,我们就栽他诬陷,再反咬一口。虽没有证据,但傅大人心里好歹也有了个疙瘩。
如今耽误之急是赵无眠落网并且处理好东大牢的重犯,傅大人一时还分不出精力来管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你我都还算安全。
等赵无眠落网,我们就钉死是李同知把锁钥交出去的,届时傅大人心中的疙瘩必会越来越大。就算赵无眠最后没来救重犯,寻个人把李同知手里的锁钥偷出来,再随便放走个罪行不重的犯人,我们从中操作一二,也够李同知喝一壶的了,到时看他还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大人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