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真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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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自作多情了，小妈才不会寄钱给你的！”
片刻的沉默后，京生对着沾沾自喜的小孙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手掌却没来由地抓紧了港生的手臂，而港生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你们两个心里当真没数么？”
小孙极力撑住自己的头，两眼紧盯着华家兄弟的反应，又带了几分得意地叫道：“多亏了水仙总是寄钱给我，我才能在监狱里过得好一点，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又怎能捱得过这十年？我就知道，她嘴上说不肯再见我了，心里却根本舍不下我！我就知道她不会忍心为了儿子抛下我不管！她爱我，永远都爱我，什么姓华的姓鲁的，她都不爱，她真正爱的人只有我一个！”
“你给我住口！”
京生怒喝一声，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小孙望着他神情，笑得更加放肆，尽管他的上半身已是颤抖不住，头也倒回枕上，仿佛每说出一个字便是向黄泉路上迈近一步，可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反而愈说愈快，倒像是更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再没机会道出那满腹的牢骚——
“……既然她还爱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天天数着手指计算日子，只盼着这十年快点过去，谁知好不容易捱到了最后一年，她却没有再寄钱来了，我很怕，怕她是不想再等我了，或是她又被别的什么男人缠住，刚出狱我就雇了一辆车，让司机拉着我去台北市里，我一定要找到她才行——可是就在半路上，车子经过一座山，我一眼看到那山脚下有座孤坟，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的心砰砰乱跳，只觉得大事不好，也许是我和她之间的心灵感应——总之我喊司机停车，赶到那坟前一看，顿时天旋地转，老天爷是在玩我么？居然、居然真的是她——”
“小妈坟前的那束红玫瑰果然是你放的？”
京生冷冷地问道，小孙听了却是浑身一颤，咧开嘴便嚎哭起来：
“我才是这世上对水仙最好的人！你们算什么？她死了，你们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荒山野外，就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告诉你们，自从见到她的坟，我就没打算再离开了，从那天起，我每天去一趟市中心，买些食物和水，再买上一束红玫瑰，就赶回到她坟前，我要每天都陪着她，陪到我死，我要让她知道我比她的这几个孝顺儿子都要爱她！可我在市内居然看到，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什么新书发布会的广告，畅销书作家华港生？呵呵，十年没见，你小子居然成了作家，还名利双收？”
小孙干嚎了几声后，又用右手死死按住胸口，目光在华家兄弟身上来回扫射，冷笑道：“我本来还想去找你们的，华作家这么有名，我要顺藤摸瓜找到你们，又有何难？反正没有了水仙，我也不想活啦，杀了你们，我再偿命，那也算够本！谁知你们几个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你们一定想不到吧，你们扫墓的那天，我就躲在附近呀，你们看不到我，我看你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早就该想到是你的！”
京生猛地一拳砸在墙上，两个警察急忙按住他肩头，劝道：“你冷静一点！”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苦等了十年，还是一场空……可你们过得倒是都不错嘛，成双成对、有儿有女的，就连Julian那个混账小子居然也还活着！他不是身受重伤吗？不是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吗？为什么水仙死了，他却还没死？！”
小孙双手用力一挣，狠狠砸在床边，随着这一砸，他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消耗殆尽，除了那张嘴之外，周身上下再动弹不得，显然他已是中毒太深、油尽灯枯，只是那阴森森的声音依旧回荡在抢救室里，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是你们拆散了我和水仙！凭什么你们一个个还活得好好的？我知道，我这身体是不允许我把你们一个一个杀掉啦，但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过得称心如意——其实我最开始是打算拿你女儿开刀的，可惜连着两次都赶上你那好儿子在场，坏了我的计划——还好老天有眼，总算给我留下了Julian那小子！哈哈，真是老天有眼……”
“你真是无耻！亏你还是个男人？不是对小孩子下手，就是欺负不能反抗的病人！这种事情你都做得出来，你还敢说你爱小妈？姓孙的我告诉你，你不配！你永远都不配！”
京生上前一步，指着小孙便破口大骂，又被两个警察拦住，小孙仰倒在床，眼中仍是凶芒不减，喘息着笑道：“……你们请的那护工还真是好骗啊，我轻轻松松的就与他攀上了交情……本来我早就有机会动手的，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等到你们结婚那天……你们还可以结婚，娶老婆过快活日子，我呢？哈哈，哈哈！我偏要挑你们结婚的那一天再下手，杀得一个是一个，我要让你们永生难忘！我活不成了，Julian那小子也别想活——”
“哈，你错了，Julian他没事——当年他伤成那样都能活下来，如今就凭你这区区几下子，也想奈何得了他？你别做梦了！”
京生咬牙喝道，小孙嘴角扯起，虽已是气若游丝，却也足够让房中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我只来得及捅他四刀，才四刀啊……本来我是打算捅他十刀的呢，权当是偿还我这十年间所受的苦！哈哈！不过这四刀也足够要他的命啦，这次你们谁也别想救得了他——我死了，他也得给我陪葬，陪葬——”
小孙面露狞笑，毫无住嘴之意，京生听得气血上涌，正欲开口痛骂，却顿觉一阵疾风擦身而过，一条人影猛冲向前，再看原本一直静立房中悄无声息的港生此刻竟如发了疯一般，瞬间便冲至床前，劈手掐住小孙脖颈，将他的头整个向下按去，只剩下半条命的小孙闷哼一声，随即便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般被港生抓在手里，却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京生和两个警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只因港生自从进了抢救室便始终不发一言，任那小孙如何挑衅，也是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模样，倒比那做警察的还要冷静得多，反而是京生一直在怒目相对，导致那两个警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方才更是怕他压不住火气动起手来，两人四只手都只顾着按在他肩上，谁能想到这会儿港生居然会毫无征兆地扑了上去？！眼看着小孙已是两眼翻白，说话间就要一命呼呜，三人大叫一声，齐刷刷冲上前去，而守在门外的警察和医生听见动静不对，也纷纷破门而入，刚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谁都不敢想象，十几分钟前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那个面相温和、举止有礼的男子，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头发狂的野兽，要将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活活撕成两半，而抢救室里另外三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竟也无法将他拉开，直到越来越多的警察和医护人员加入战局，才终于将那一息尚存的凶犯抢夺下来，放平身子施救，又劝着华家两兄弟先出去再说。京生从背后架住港生双臂，口中连声安抚着他，在几个警察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抢救室，任由护士在他们身后将那扇门重重关闭。
京生一出门便紧拉着港生不放，一眼望去发现原本等在门口的林青不见了踪影，忙向身边的警察打听，得知不久前有个陈姓女子来了，林青称呼她为“大嫂”，且随她去洗手间换衣服，这才放下心来，再看港生虽已恢复了平静，面色却比那抢救室里的小孙还要难看，京生见状便扶他到走廊转弯处的长椅上坐下，又用尽全部力气挤出一丝笑容，柔声劝他道：“你歇一会儿，别和那卑鄙小人一般见识，他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港生在大哥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两手置于膝上，两眼呆呆地盯着地面。京生抬手轻抚他后背，这一碰才发现他背上早已湿了一大片，登时心下一惊，慌忙抬起他的脸，见他发间额上皆是虚汗，整个人都似虚脱一般，忙又摸了下他的额头，叫道：“你没事吧？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京生边说边要扶港生起身，港生动也不动，恍如身在梦中，只在愣愣地看了大哥一眼后，突然咧开嘴角，牵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对着大哥轻声问道：“其实，妈也没料到他会这样的，是不是？妈爱小孙，可她也是爱我们的，对吗？”
“港生，你怎么能听信他的胡言乱语——”
京生脱口便问，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港生目光转向抢救室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大哥听——
“九年了，妈从未闲过一刻，她总是接很多很多的手工活，不是在家里做，就是拿到医院来，穿针引线，缝缝补补个不停……我怕她累坏眼睛、累坏身子，劝她不要做了，我说我一人养得起她和Julian两个，妈不肯听，她说不要我一个人太辛苦，她说只要还能做得动，就要做下去……”
港生睫毛微颤，目光越过大哥满是担忧的脸，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角落，轻轻说道：
“多少次我下班赶到医院，都看到妈坐在Julian床边，一面做着针线活，一面唱歌给他听，或是给他讲他小时候的那些趣事，窗外夕阳西下，把妈整个人都笼罩在那一片落日的余晖里——你能想象那时的妈有多美、多神圣吗？那个画面，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港生嘴角含笑，语气也变得分外温柔，京生将弟弟双手握住，而那十指间传来的凉意登时令他心中一痛！
“那九年中，我们母子三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妈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她的时间几乎就是分成了三大块——看护Julian，照顾我，还有做手工活，我们无话不谈，那些年我所失去的母爱，妈统统都补偿给了我，我知道妈是爱我们的——只是有件事总让我觉得很奇怪，那就是妈每个月都一定要亲自去工厂接活和交货，从来不要我送她，每次都是自己打车往返，她说她当年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接活、送货的，早已习惯了，让我只管安心工作，不用为她担心……”
港生双手愈发冰冷，京生的胸口也像被汹涌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连呼吸也变得艰难——他明白，那些曾经困扰过他们兄弟的谜团，随着小孙的现身，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只是那近在咫尺的真相，又是何等残酷？对他，对港生，对Julian，甚至对阿容，林青，小成，玲儿，又都是何其不公？
“妈虽是这样说，可她的腿毕竟不方便，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有一次妈又独自去交货，她走后不久便下起了雨，我开车去工厂接她，刚把车停在工厂大门附近，便看到妈从工厂里面出来，冒着雨跑进了旁边的那家邮局……等我拿了伞赶过去，妈已经从邮局出来了，她一看到我就吓了一大跳，说她只是想到邮局里避避雨，说完就拉着我走——自从那次之后，妈更加不许我接送她，再去工厂也都是在我外出工作或陪护Julian的时候，她说她宁可自己受点辛苦，只要我们兄弟好好的，只要Julian能醒来，她什么苦都愿意受……”
京生转过了脸去，再不敢正视港生那凄楚绝望的眼神，而港生喉咙里猛地一顿，一把拽住大哥，颤声叫道：
“妈是爱我们的，对么？那九年里她真的做了好多善事，吃素，拜佛，连虫蚁都不忍伤害，她说要为Julian积德祈福，保佑他早日醒过来——所以，就算她给小孙寄钱，也是为了Julian好，对吗？大哥，你告诉我，比起小孙，妈是更爱Julian的，她都是为了Julian好，对不对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真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