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认命 听天由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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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生赶回病房时，护工正在为Julian按摩手脚，口中哼着一首闽南语老歌，面上仍是一副怡然之态。港生知道他请的这位护工是个当之无愧的乐天派，整天总是笑呵呵的，这些年来几乎就没见他有过烦恼忧愁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开朗又热心的人守在Julian身边，本来是件好事，只是此刻的港生满心皆是悲伤怅然，护工的乐天非但不能感染他分毫，反而令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好在那护工早已习惯了他时而和善时而阴郁的面容，见他来了，也只是一如既往的笑着招呼，港生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交给我吧，你明天可以不用过来了，后天早上再来就行。”
港生说完便在床边坐下，又将那两个纸袋放在床头，护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记着呢，后天是你结婚的日子嘛，不过华先生，你明天还要守在这里吗？不需要为婚礼准备一下？我还是明天下午就过来吧，结婚可是大事，你从后天一大早就要开始忙活呢。”港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们也没打算大操大办，只是宴请一下双方亲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我直接从医院出发就可以的。”
护工听到港生语气坚定，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答应着去了，把病房留给兄弟二人。港生望着Julian安详的面庞，喉咙滚动一下，终于伸出手指在他脸颊轻轻一蹭，温柔唤道：“我回来啦，你看，我买了什么给你？”
港生拿过纸袋打开，取出他买给Julian的那身西装，一面亮给那个沉睡的人看，一面对着他温柔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在西装店，我对那个店员说我要模特身上的这套西装，就是这个尺码就好，她当时的表情很诧异，她一定在想她们店里的西装都是量身定做，哪有像我这样说买就买的？可她哪里晓得，你的尺码我还会搞错吗？这十年来，你穿多大的衣服，还有谁会比我更清楚？我只要用眼睛一扫，就不会差！”
港生拿着那西装在Julian的身上比量了一下，果然合身，还有他一并买给他的那件白衬衫，大小也是刚刚好，港生得意的一笑，跟着便将西装和白衬衫分别用衣挂撑起，套上防尘罩，小心地挂在病房角落的衣帽架上。
“以前你最爱穿西装了，天天从头到脚都是那一套商务范儿，可是自从来了台湾，哥就再没帮你买过西装——没办法啊，谁让你整天赖在医院睡懒觉，连穿什么都得我来帮你决定？唉，你啊，还真是孩子气……”
港生掏出装着丝巾的盒子，拆开包装，取出那两条一模一样的咖啡色丝巾，双双摊开摆在Julian的胸前。
“还有这个……你还记得么，Julian？”
Julian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港生望望那两条丝巾，又望向Julian那修长的脖颈，心口陡然一阵剧痛！
“我没有忘，Julian，那些发生在你我之间的过往，还有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看，这个丝巾的颜色还有图案，跟当年你送我的那条，是不是一样的，嗯？”
港生把丝巾递到Julian的眼前，Julian既不回答，也不看那丝巾一眼，当然，他的哥哥每次都将他的这种态度视为默认，每次都会一个人将话题继续下去，决不会冷场。
“你知道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新年礼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送礼……”
港生缓缓执起了Julian的手，又将其中一条丝巾塞进他的手里，帮他握住。当年Julian送他丝巾时，他不解他一番真意，那条作为他人生中第一份大礼的丝巾被他随随便便收了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放进了衣柜里，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Julian重伤昏迷，他也陷入疯癫，这期间Julian在香港的房产全部被警方查封，包括特意为他置办的那套高层公寓，虽然他最终恢复了神智，警方也将他遗留在那房子里的私人物品清点打包归还于他，别的东西倒是没少，唯独那条丝巾下落不明，询问警方也是无果。来到台北之后，他忙于照顾Julian，丝巾的事早已被他埋在心底，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在今天，就在那家西装店，他竟会一眼看到和当年Julian所赠一模一样的丝巾，莫非这是天意？
可是，就算他将那丝巾买了回来，就算他一下子买了两条，又算什么呢？难道这样做就能够补偿他对Julian的亏欠、能够让他的心痛和自疚减轻一点么？在大哥看来，他肯给Julian买丝巾、买西装就是对他好，Julian就该高兴——然而当真如此么？如果大哥的想法是对的，那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噬咬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而本该高兴的Julian却是动也不动，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他知道他的这点小伎俩骗得过天下人，却独独骗不过Julian，这个沉睡的人儿对他是知之太深了，他永远不会原谅他的放弃和背叛，他不打他，也不骂他，他就是要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眼前，仅用他的沉默便将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刺得千疮百孔，让他痛断肝肠、无从解脱！
“Julian，对不起……”
Julian的手已被港生贴在唇上肆意地亲吻，而那条丝巾从他们的手中悄然滑落，像极了一只断翅的枯叶蝶。
“我知道我不配的，可是，求你醒过来吧……我发誓，只要你一醒来，我马上就陪你一起走，连一分钟都不耽搁，好么？我不结婚了，我答应林青妈妈的话也不作数了，还有那个什么畅销书作家我也不当了，哪怕千夫所指我都不在乎了！Julian，其实你听得见我的话，你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不然今早在海边，你就不会——”
港生攥紧了Julian的手，对着那双紧闭的眼眸，颤声叫道：
“医生说你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可我不信！怎么就会那么巧？早上的事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那么自私，我答应你，再也不做那种害人害己的蠢事了！你相信我！Julian，你醒醒，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你不会对哥那么狠心，其实你……你还是有一点点在乎我的，对吗？”
一行清泪顺着港生的眼角流下，他顾不上去擦，只是将Julian的手横握在掌中，摆出他们兄弟清晨时分在峭壁上的那个姿势，一面俯在他的耳边，哀求道：
“你动一动手指好不好？就像今早那样，给我一点希望也好啊！Julian，哥不求你睁开眼了，只要你动一动手指我就带你走，只要你动一动手指我们就走！Julian，你动一下手指，求你动一下吧……”
港生肩头剧颤，血红的双目紧紧盯住掌心里的那只手，那个一向温文儒雅的他，此刻仿佛已是走火入魔，无药可救！
“如果你不想我娶别人，如果你不想我就这样认了命，你就动一动手指吧，动一下就行，Julian，我是真的不甘心啊……你救救我吧，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能去求谁啊？你动动手指好不好，如果你能听得见我的话……”
窗外，夜阑风静，月光如水。
医院的夜晚虽然难免会有意外发生，不过这种剧情通常都在急诊部上演，相比之下，住院部倒是安静得多，可如果有人肯驻足细听的话，一定会听到有阵阵哭声正从其中一间病房内传来，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凄凉。只是那哭泣之人似乎唯恐惊扰他人，因而刻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不知他这般隐忍的哭声比起那嚎啕大哭、涕泪横流更令闻者肠断心碎，更叫人不由自主为他担心——这种自虐式的哭法，真能让他满腹心酸苦痛得到宣泄、解脱么？还是只能苦上加苦、愁上添愁？
那一夜港生始终如雕像一般静坐床前，他没有开灯，只是紧握着那只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手，任由自己被黑暗包围，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色，新的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他和林青的婚礼，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一夜未眠的港生和往常一样，为那个沉睡的人儿做好了各项日常护理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他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除了帮Julian喂食按摩，就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中午京生来了医院，还带来了阿容精心烹饪的饭菜和靓汤，港生问起小成和玲儿的事，他也只说他们都好，对新环境还算适应，和同学们交流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障碍，港生见大哥的神情不像说谎，也就没再多问。
京生拉过椅子坐下，一面把保温桶递给港生，又劝他晚上回家去睡，港生摇头道：“不了，我和护工说好了的，今晚我陪着Julian，明早直接从医院出发就是了。”京生叹道：“我知道你不放心Julian，可你留在医院又休息不好——不信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港生自嘲地笑笑，说道：“睡不着，又何必强求？我既然已经决定听从老天的安排，去做我该做的事儿，那就一切都顺其自然好了。”
京生听了港生这番看似淡然实则满是悲凉的话，面色登时一变，港生却又淡淡说道：“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证，明天我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林家的，至于其他的事，就统统交给上天吧。”
港生说完便对大哥笑了笑，接着也不用他催促，便主动打开保温桶，抄起筷子开动。京生见他如此听话，一时倒有点发懵，只能坐在一旁找些话来聊，比如他和阿容打算尽快在附近租房住，把房子还给港生，免得蜜月归来影响到他和林青的新婚生活；还有明天一早他们一家四口就来医院帮他操办婚事，学校那边已经给小成和玲儿请好了假，他除了换上西装安心做新郎之外什么都不用管；又说等晚上接了孩子们放学后他会再到医院来，想吃什么只管说，让阿容帮他做就是了，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气，千万不要见外……
京生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港生只是微笑不语，偶尔点一下头作为回应。他们毕竟是亲兄弟，谁都清楚此刻的对方不过是在硬撑，却又都心照不宣的不予挑破，直到港生咽下最后一口饭，再也说不下去的京生终于收起保温桶，迫不及待告辞出门。
不敢回头的京生步履匆匆穿过走廊，生怕被人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眶，而他也不会知道，此刻的港生已是抓着病房里的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不要说阿容的手艺和心意被他统统浪费掉，就连胆汁也被他给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认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