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书》颜水

1、出门 腊

　　腊月初一是杞家采办年货的日子。虽然天气雾蒙蒙的，看得人心里不爽快，但却丝毫不影响他家小少爷的心情。由于自小身体不是很好，杞砚一年之中只有这一个日子可以跟着大伙出门。这对一个过了年就十八岁的少年而言，实在是有些悲催，可他虽然有些不开心，却也并不觉有什么不便。在家中吃穿用度样样不缺，除了不能出门外，他的日子过的还是很舒心的。

　　初一这天，对于闷了一年终于能出门的杞砚来说是万分激动的。他起了个大早，没等小厮伺候就把自己拾掇的干净利索，草草的吃了早饭，然后等在了大门口。虽说这天他被允许出门，可若他不主动跟着，车队总管也不会特意去等。

　　为了不错过车队出发时间，杞砚早早的就等在了门口，这样一来，肯定不会把他落下。杞砚在门房跟小厮闲聊了很长时间，才看到自己的贴身护卫背着几大包东西匆匆赶来。

　　毛青一到杞砚身前，便把怀里揣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少爷，张妈说你早上吃的太少，让你趁热再用些点心。”他把行李放在一旁的桌上，向门外看了看又道，“我刚从后院过来，马车都还没动身，想必是有事耽搁了，也可能想等雾散一些再出发。”

　　杞砚看了看将要露头的太阳，觉得毛青说的有理，就抓紧时间把点心与几人分着吃了。

　　果然等到雾散了些，车队便从后门过来了。一辆稍大的马车经过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掀开门帘看到等在门口的杞砚，忙将他请到了车上，毛青也跟着骑上了一旁预备着的马匹。

　　杞砚在车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好，就看见面前递过一个暖手壶。他拿过来抱在怀中，问对面的管家：“王叔，这次要去多长时间？”

　　“大概二十天，咱们这队往南边走，老李他们去其他地方。这到了年底，各家店面都要去看一下，回来的时候还得买些年货，过年那会又赶上小少爷的生日，再帮少爷置办些新衣服，差不多小年之前回来。”

　　杞砚点点头，哦了一声，撩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

　　杞家几代经商，家产遍布各地，从杞砚的爷爷那辈开始就定居在了安甸，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善人家。爷爷喜欢清净，所以当年他将杞家庄建在了距离城中心较远的郊外，距集市颇有些距离。

　　现在正是隆冬季节，路上行人寥寥无几，路两旁的树木也萧索的紧，其实没什么可欣赏的。可即便是这样，杞砚依然看的津津有味。

　　毛青一直跟在马车旁边，见杞砚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外面，便弯下身询问：“少爷可是有事？”

　　杞砚看着枯草发了一会呆，问道：“毛青，咱们带了多少银子？王管家说这次比以往要多住上几日，少不得我们要多买些东西。”

　　“少爷不用担心。”毛青将随身携带的银两拿给杞砚看了说，“这些肯定够用了。”

　　杞家虽是大富之家，绝不缺钱，但也正因为家大业大，规矩也多，家里每个人的月钱都有定数，而且个人采买的物件不得报公账。

　　杞砚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他从没碰过银子，也没缺过银子，要用的时候，身边的人就会去拿。所以他从没关心过自己有多少银子，平日里够不够用。

　　待这一行人走到集市的时候刚好赶上饭点，因为人数众多，管家寻了常去的一家较大的饭庄。杞砚正准备跟着管家坐到他旁边，就有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来请：“小少爷，大少请您到楼上用饭。”

　　杞砚还没来得及惊讶，管家就先开了口：“不是约在户阳？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人说：“事忙完了，少爷就说到这等。”

　　闻言，管家在杞砚背上轻轻推了一下：“那小少爷先过去吧，你们兄弟俩有两年没见了，这回好好聚聚，等吃过了饭我再去见大少爷。”

　　杞砚确实有两年没见到大哥了，虽说他从小在外学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但再不济，过年的时候，杞墨总是要回去的。可是去年，因为天气严寒，湖里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行人都被拦在了对岸，杞墨也没能及时回家。

　　这会儿，杞墨正在包间里和武乾讨论事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便停了下来，示意他以后再谈。

　　杞砚进门时迎面撞上了准备离开的武乾：“武大哥，你这是去哪，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武乾是他大哥身边的管事，平常如果杞墨有什么事情要通知他，都是武乾来传达，所以二人很是熟悉。

　　“我约了人谈事情，这就过去了，小砚快去见见你大哥吧。”武乾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给他让了个空，杞砚一直看着武乾在外边给他们关上了门，才转身看向杞墨。

　　杞墨身着一袭素色衣衫，侧身坐在窗口，手中拿着刚刚温过的酒壶正在倒酒。包间的房门隔绝了大堂中的吵闹，屋里安静的只剩下酒水缓缓流动的声音。杞砚看着眼前沐浴在冬日清冷日光中的翩翩公子，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就像是在欣赏一幅动人的画。

　　想到大哥已经在商场上做了几年生意，可是身上却没有什么铜臭味，而且照此情形来看，还有逐步媲美世家公子的风范，这让杞砚顿时感到一言难尽，明明他才是那个没碰过金银，从小到大一路按照才子路线培养的人才是。

　　杞墨放下酒壶，看了眼杞砚无言又纠结的脸，向旁边的座位示意：“坐。”

　　杞砚莫名的看了眼大哥对面的空位，还是顺从的坐在了他旁边。许是早上吃的太少，杞砚在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时就被勾起了食欲，眼见大哥拿起了筷子，他急忙端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

　　等他吃下了半碗饭，杞墨将一小杯酒放在了他的面前：“喝点酒，驱驱寒。”

　　杞砚刚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连忙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吞下去，说：“你不是不让我喝酒？”

　　“那是两年前，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偶尔喝点也是可以的。”说着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还不错，你慢点喝不会醉的。”

　　杞砚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撒泼打滚的向父亲讨酒，后来被喂了一口辣的涕泪横流外，再没被允许碰过酒。如今冷不防得了许可，他还显得有那么些许不知所措。杞砚抬头看了看，确认对方不是在逗他，便拿起酒杯缓缓的将酒倒入口中。

　　杞砚不知道别人喝酒是什么感觉，总之他觉得自己从喉咙到肠胃就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流淌，过了一会儿，火苗流遍了全身，周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浑身变得暖融融。

　　“感觉怎么样？”杞墨单手支着下巴，看杞砚脸色比刚刚稍显红润了些，遂放下了心问道。

　　“暖和。”杞砚说着又将手伸向酒壶，还想再喝一杯。

　　杞墨快他一步将酒壶拿了过去，顺带着把两人的酒杯都收了起来：“只能喝一杯。”

　　杞砚顿了顿，乖乖的收回手，又把饭碗端了起来，虽然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可他心里却在止不住的泣血。

　　十几年间，他大哥一直坚定的扮演着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一传说中的角色，在生活、学习、武艺等各个方面都为他树立了先进的榜样。相比于一般人家的孩子，最让杞砚悲伤的是这个榜样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真实存在的亲大哥。

　　因此，杞砚对杞墨的感情尤为复杂，一边为自己有这么优秀的兄长感到自豪，一边又因为这太过优秀的兄长分分钟把自己秒成渣而悲伤。在长久的纠结中，渐渐形成了一种既自豪又憋闷，既想炫耀又忍不住嫉妒的心思，总之整体感觉极其欠揍。

　　因为店铺甚多，所以这次的行程安排的很紧，只是如此紧凑的行程和杞砚并没有多大关系，往常出门，他就扮演一个一心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到哪吃哪，到哪买哪，只要在车队启程的时候，他能拎着大包小包跟上大部队就没人管他。而基于守时这一点来说，杞砚向来做的很好。

　　如此散漫的过了几日，一行人走到了一个相对繁华的城镇，户阳城，这个地方杞砚每年都要跟车来一次。杞家在此地有一处别院，因为他们在户阳城的生意比较多，往年总要来这住些日子。

　　户阳城附近有一座山，名为积雪山，视野极佳，杞砚总想爬上去看看，传说登到积雪山顶便能观得户阳城全貌，如果恰巧赶上下雪，还能看到城中的建筑隐隐形成一朵花的形状。对于这种传闻杞砚还是很感兴趣的。虽说一座城镇若干年来始终保持固定的结构不变那是不可能的，但空穴来风，这座山与城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往年总是赶得不巧，年龄小的时候，虽遇到过几次雪天，可管家伯伯担心安全问题，总是拦着不让去，近几年人倒是长大了，可是却又没再下雪。

　　车队进城前，杞砚就在观察天色了，阴沉沉的，也不知这几日能否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杞墨看着杞砚一直掀开门帘探头向天上看，便也瞧了一眼道：“这天气估计要下雪了。”果不其然，他们还没到别院，空中就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当晚，杞砚站在窗前看着仍在飘雪的天空道：“如果这雪下上一夜，明天的景色应该很不错。”

　　毛青将一件厚披风搭在杞砚肩头，问道：“少爷可是想去积雪山？”

　　杞砚转头对他一笑：“机会难得，咱们明早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