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不识君》木目心人尔

3、人生何处不相逢 商

　　商洛依旧带上人皮面具，所以一路上很是顺利。平日里许临安是不怎么笑的，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然而那些经历让她很少能够开怀，商洛心中的伤痛带给他的也是没日没夜的折磨。他从一个春风拂面般阳光少年，变得心事重重。然而两个这样的人凑在一起，出乎意料的，他们对彼此很是温柔。
　　走了半日，四周已经是荒无人烟，夏日里即使有风，也是热的整个人仿佛都要冒烟。许临安看了一眼商洛的脸，人皮面具确实轻薄，但这样的天气，商洛的脖颈已经湿透。许临安想了想，叫住商洛：“商洛”声音脆脆的，又糯糯的，像是小糯米一样。
　　商洛回头，正好挡住阳光，小小的许临安就在商洛的影子里，她突然觉得很清凉。
　　她不知道怎么说，于是直接开始试探性地行动，手缓缓地伸向商洛的脸，商洛先是顿了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他没有阻止，也不想阻止。
　　商洛没有反应，许临安的胆子也就大了许多，手在商洛脸上试着摸了一圈，她找到了面具的破绽，右手食指轻轻扣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把整张面具摘下来，商洛的脸就这么呈现。
　　“天气这么热，不戴它好吗？”许临安拿着人皮面具，看着商洛的脸问。
　　“你不怕？”商洛笑了，不那么明显，但是许临安还是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一颗心落了地。许临安答道：“不怕。”
　　许临安盯着商洛的双眼，不觉又陷了进去，竟是痴痴地笑了，笑的甜甜的，糯糯的，跟她的声音一样。
　　咕噜噜，许临安的肚子已经发出了抗议。从哑县到长安去，这一路商许临安是很少能够吃饱的，昨晚有了一个土地庙作为栖身之地，许临安很是满足，自然是能省一顿就省一顿。这会儿肚子响起来，许临安倒是觉得头晕脑胀，不知道是这正午的阳光让她犯了暑热，还是腹中无食所致。这咕噜噜的声音不大，但却满不了商洛，他练武之人，方圆百米之内的动静他总是能听得清楚。
　　于是商洛便寻了一处树荫，让许临安坐下，苦于身边没有吃食，只好将身上所有的水都放在许临安身边，见许临安双手端着水埋头喝了几口，才放心道：“你且在此休息一阵，我去寻些野味野果。”语气淡淡，却也不乏关心。
　　许临安点了点头。商洛一闪身，便在许临安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头晕脑胀抵不过睡意，许临安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商洛打了只山鸡，又摘了些野果，忽的有限埋怨自己想的不够周全，方才看许临安很是疲累，索性点了她的睡穴，可放任她在那里睡下去，竟然很不放心，于是只好加快脚力往回赶。
　　他到的时候许临安还在昏睡。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紧闭的双眼，安静的就像个娃娃，他忘了问许临安今年多大年纪，这丫头看着跟个半大的孩子似的，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模样，倒是像极了一个人，是谁呢？商洛仔细地回想。
　　“平凉哥哥......”
　　大脑中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平凉哥哥，小安，许临安。难道，这是四年前的小安？
　　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会变成记忆留存在自己的脑海，只是有些你认为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忘记，然而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事情，你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想起，却永远不会忘记。对于商洛，哦，不，对于赵平凉而言，小安就是那样的女孩。
　　四年前
　　赵平凉三个字已经是名冠天下，而商洛这个名字，却只有仕途中人才会知晓，护国大将军商羽的嫡子也是独子，拥有这最尊贵的身份，即便是皇家子弟，对商洛也是要有三分礼让的。
　　却没有人知道，江湖上神出鬼没的少年侠客与大将军商羽之子是同一个人。然而，宿命是令人可怕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些不得已的身份，所以，文相嫡女文云初也是商洛命中注定的夫人。他没得选择。刘云的出现却给整件事情带来了转机，是的，刘云就是江湖上号称采遍天下无敌手的采花大盗，敢号称天下第一，只是因为他从未失手。
　　文云初残惨遭刘云毒手，商洛没的选择，缉捕刘云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义不容辞。于是，久未现身的少年侠客赵平凉出现了。一路追捕刘云到哑县。
　　那刘云的轻功好的没话说，只是商洛学的很杂，什么武功大将军都请的是当世武学成就最高的人来教他。所以刘云在商洛的眼里，只是一只跳梁小丑。
　　那刘云被商洛追了那么些日子，不得喘息，商洛厌倦了这场追逐的游戏，加快脚力，将那刘云从空中一脚踢下去。
　　许临安的父亲是个郎中，艺术精不精湛不敢说，只知道这十里八乡有什么病痛都会来找许大夫。所以许临安上山采药也是轻车熟路。
　　这一日许临安正一路走一路思索着爹爹这几日都需要些什么药草，只见一人人高马大地从空中掉落，似乎是被人踢了下来，许临安定睛一看，只见这人正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看到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许临安便换了衣服嘴脸，急色地握了许临安的手，道一句“小美人，你出现的倒是正好。”
　　许临安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人御风而来，似乎就是从那九重天上下凡的仙人一般，他一身青衣，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微抿的嘴角透着一丝不快，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乘我还没有生气赶紧放开她。”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石一般，正气凛然，宛如天神。
　　“赵平凉，你追了我这么久，难道我放了这小美人，你就会放了我？”声如其人，轻佻乏味，许临安听着有些恶心。
　　赵平凉看许临安，只见那姑娘背着一只小竹篓，蓝裙轻扬，腮帮子有些肉肉的，不大不小的眼，不大不小的鼻梁，不大不小的嘴，五官凑在一块，竟然是不大不小的刚刚好，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这样的姑娘很容易就让人升起保护的欲望。而此刻她正用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盯着赵平凉。
　　赵平凉是侠客，但是侠客这个称呼是别人给的，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想要多管闲事，而之所以侠名在外，无非是大多数时候他都喜欢一时兴起。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刘云，若不是刘云这次动了文云初，照着赵平凉的性子，无论到哪，他都不会与刘云有任何交集。而此刻似乎有点奇怪，他只要杀了刘云，别人的死活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身手自信得很，那姑娘最多也就会受点皮外伤。
　　但是，这样的许临安，这样的一双眼，许临安突然是不想要刘云伤她一分一毫的，这种时候，连刘云抓住许临安的手都让赵平凉不可忍受。
　　“你现在是在那我来威胁他吗？”反应过来的许临安终于开口说话，不是开口对着赵平凉叫救命，而是转身对着刘云询问，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东西。声音，脆生生的，又甜丝丝的，就像是清香的甘果一般。
　　刘云倒是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在此情此景之下居然还可以这样镇定地跟他说话。于是他语气更加轻浮“小美人啊，我也不想伤你，哥哥我一向怜香惜玉，只要他不找我麻烦，哥哥一定好好疼你。”
　　“刘云，你一错再错，是在逼我杀你？”
　　“你试试我到底敢不敢。”刘云轻笑，此刻对付赵平凉他是胸有成竹的。“放下你的破月剑。”刘云发话。他要先卸了赵平凉的武器，尽管他从未见赵平凉拔剑，但是，江湖传言，赵平凉轻易不出剑，出剑则无往而不胜。
　　赵平凉微微眯眼，很听话地将破晓剑放下。
　　“退后十步。”刘云再发话。
　　赵平凉退后十步。
　　刘云走到破晓剑旁，弯腰拿剑，只是手马上就要碰到剑的时候，忽然觉得全身无力，直接软倒，歪在一遍，破晓剑可望不可即。
　　许临安不管歪在一边的刘云，弯身捡起地上的破晓剑，走到赵平凉身边，也不说话，就是将剑递给赵平凉。
　　赵平凉之所以会觉得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是因为他没有想过许临安竟然可以自救，这让他有些惊喜。
　　“谢谢你，平凉哥哥。”许临安笑的很甜，如春风拂面。
　　平凉哥哥......赵平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一次见面，这么熟络好吗？这哑县民风竟是如此吗？女子可以随意出门，赵平凉想起长安那些大家闺秀，她们的一言一行都收到规范教导，她们温文尔雅，她们知书达理，她们身居闺阁，轻易不抛头露面，即便是不得不出席的场合也有屏风为界，竟是没有一个如同许临安这般的姑娘，灵动淡雅，像是夏日微醺的风，让人有点迷醉。
　　“一个女子怎的就上山来了，赶紧回家，不要给路人添麻烦。”赵平凉就是这样的赵平凉，越是心里觉得你好，他便越是要装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结果许临安手中的破月，又点了刘云的穴道，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刘云，到底是带回长安还是就地正法，他拿不定主意。带着刘云这个累赘他是不愿意的，就地就地正法也不是不可以，文相并不像把事情闹到让文云初真真正正名誉扫地的地步。但是带着个人头回长安，的确是恶心。杀与不杀，只在赵平凉一念之间。
　　“放了他吧。”许临安开口，明明刚刚刘云还要伤害她，她却又不忍心看着刘云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这或许就是许临安，一个大夫的女儿，许一诺行医一世，遵循的是悬壶济世，菩萨心肠，他医得了人，治得了兽，生了个女儿自然是继承了他骨子里的善良。
　　赵平凉正左右为难，许临安却是为他做了决定，在此之前，赵平凉并不觉得放了刘云有什么不好，毕竟正是因为刘云，文云初与他的婚事才算是没有指望了，他在心里其实是有些庆幸的。但是，他想到方才刘云差点伤害到许临安，于是眉头一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已经是起了杀心。他看着刘云，对许临安道：“他伤你，你要我放了他？”
　　许临安笑的很甜“平凉哥哥，现在可不是他伤我，是我伤了他。”
　　赵平凉抽了抽嘴角，问：“家在哪里？”
　　“下了山再走三里地就到了。”许临安答。
　　“我送你回去，以后不要一个人往山上跑。”赵平凉说的不耐烦，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不耐烦里是透着几股关切的。
　　“平凉哥哥......”许临安在梦中轻喃。虽然在树荫下待着，可她早就是汗岑岑的了。商洛将山鸡处理了，在隔许临安老远的地方生起一堆火来，将山鸡架起来烤，做好这些之后，他又将野果洗净。待到山鸡烤出了香味，商洛半蹲在许临安的身边，轻声唤她：“临安，起来了，吃点东西。”
　　许临安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商洛猩红狰狞的一张脸，但是许临安没有丝毫的恐惧，商洛唤她起来的声音实在太过温馨，她鼻子有些发酸，这许久时光，不曾有人待她这般好。她低声答道：“好。”
　　见她醒了，商洛拿着烤好的山鸡走过来，先将洗净的野果给许临安，又扯下一只山鸡腿塞到许临安的手里，道：“吃吧。”
　　许临安接过来，先是咬了一口野果，清甜可口，她惬意地眯起双眼细细品味了一番，又拿起商洛递过来的山鸡腿，大大地啃了一口，肉没有别的味道，甚至连最基本的盐也是没有的，但是肉质的确的鲜嫩美味，似曾相识的味道。许临安笑道：“好吃。”
　　见商洛只是看着自己吃，许临安有些不好意思，她把山鸡的另外一只腿掰下来，递给商洛，道：“你也吃啊。”
　　商洛接过那只鸡腿。道“临安，我往后便这么唤你可好？”
　　许临安一楞，临安，临安，这让他想起那个名扬天下的大侠赵平凉，那年他们在桃花开尽的时候分别，那时候，赵平凉青衣随风飘扬，执剑而立，一如许临安初次见他，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御风而来，这次他是要御风而去。平日里灵动的许临安不说话的，一身蓝衣也是随风飘飘，眼睛肿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但是许临安忍住了，赵平凉话本就不多，这回更加没有话说，他只是一扫许临安的双眸，忽然就不想走了，可是他不可以，他不仅仅是江湖上众人敬仰的赵平凉，他还是大将军商羽的儿子商洛，许临安不留他，他也不说要走。四月的风从清晨吹到午后，两个人始终都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赵平凉转了身，御风而去。而许临安，站在原地好久，日落西山，已是黄昏，风卷了桃花将她吹得发了抖，她才终于醒转过来，转身往回走，她长了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魂不守舍。只是恍恍惚惚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有人正唤她：“临安，临安.....”
　　这个声音，许临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扭头便看见那个少年如初见般御风而来，只是比初见时更加耀眼，他在悄然飘落的桃花中有些局促，许是赶得急了，呼吸还没有调匀，他见许临安转身看着自己，便道：“临安，我往后便这么唤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