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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神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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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篱突然睁开眼睛,睡意全消,在杀生丸怀中直起上身。她方才一直趴在他的银裘披肩上小睡。
“我们……”话说出口,她猛然停声,有些惊怔。天地空旷静寂,如一潭死水。身边的还是那妖怪,身处的还是这时代。回来了……吗?还是……思量间,没注意到他已经收回目光,静静看着她。
“阿篱。”杀生丸手上正拿着她的挂坠,那枚时之钥,若有所思。“刚才你睡着的时候,这东西一直在发光。”
“不必在意!”阿篱一把把时之钥拽在手中,攥在心口上,表情有些慌张。她不愿说,他也就不问,抬起眼看着那轮过于圆满的明月,脸色淡漠。
阿篱定了定神,把时之钥挂回脖子上。
“时间被停止了。”他看着树荫外悬挂在天空正中的圆月,拧眉不语。静静月光流滞天地,光华月轮盘盘如玉,皎洁鲜明。月光洒下来,如有实质触感的水一般。
“时间,被……停止了?”阿篱也拧起了眉,扫视四周仿若在一瞬间被凝固了的风景,问:“你不去看看吗?”
杀生丸淡淡瞥她一眼,“与我无关。没兴趣。”见她仍是忧心忡忡,不着痕迹地拧眉,抬手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腿上,“睡吧。”谁知对方急急挪开,脸色绯红,目光躲躲闪闪,“不、不用了。我已经睡够了。”
阿篱背转过身,抚住心跳过甚的胸口,不敢去回想梦见过的事,只是脸红耳热。在心底低低呜咽:怎么会这样……我、我居然作春梦……她紧咬着下唇,只觉得羞愧难当。
一瞬间,突然起了夜风,被停止的时间又恢复了流动。猛一阵湿凉夜风吹过,渐渐冷却了她脸上的潮红。阿篱怔了怔,抬起头来仰望上方的天空,看到圆月皎然,清晰的薄云被风吹得游散四乱。杀生丸也抬起眼来,表情淡漠。
“时间好像恢复流动了,杀生丸。”他回眸,没有说话。风有点凉,她团膝抱住自己的肩膀,忽然肩上一暖,一大蓬银绒罩下来,随之樱花清浅的香气弥散。阿篱怔了一怔,看向对方,他已经飞速别开视线,依然是神色淡漠。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抿紧极紧极平苛的唇线,下颔上紧绷平滑的线条。
阿篱心里一暖,低声道谢后,拉拢那暖热的银裘。她悄悄地,悄悄地,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呐,杀生丸……”银裘下,她把手拢过去,暖热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和掌面。那冰凉掌面一翻,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然后他们十指交缠。
阿篱抬起头来,看到他连目光也不曾一移,依旧只静静地凝望着圆月。她的唇角渐渐弯起,笑意安然。“真是圆满的月。”轻轻叹息一声,她看着天上那轮满月,与他眼中那一轮相同的满月。
“……嗯。”
她本来没期待得到任何的回应,现如今听到长久的沉默后那一声漫不经心的回答,她仍是怔了一怔,继而笑得更加开心。或者确切地说,是满心的幸福。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不会说爱的男子,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冷漠,但是安静的眼神曾经总是让她误觉那是温柔的凝望。而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那里面的确实是温柔。
月光落在脸上,在夜风里有种如水的清凉和惬意。阿篱垂下眼睫,抱紧了怀中男妖的手臂,心底浮起一层悲伤: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
杀生丸低下目光,看到女子伏低的纤黑眼睫娟秀的颜面。几百年来他独自行走于孤独的强者之路,已经习惯了对月静坐,现在身边突然多了陪伴的人,还是个人类女人,实在是以前从未曾想过的事。既然发生了,他也就顺其自然,幸而她也是不多话的。这样安静的相处,在他心里自有一种慰贴的温暖。他看着她,眼神有一霎那明亮柔和,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暖热。那种暖热的温度,已经一点点溢入他冰凉的掌心。
如水清透的月光倾洒下来,一袭蓬松的银裘拥着两道背影。男妖的银发和人类女子的黑发被风吹得丝缕飞扬,慢慢地居然在风里纠缠起来。夏夜的虫鸣不知疲倦,将近凌晨的半明天色中,仍是声声聒噪。圆月渐渐偏移,最后成了淡薄的米白色,月盘上有隐约的灰蒙山纹,大概是传说中月读命辉夜姬的处所。
啊嚏!昏昏欲睡的阿篱突然一阵鼻间发痒,打了个喷嚏,然后揉着眼直起身来,“这是?!”满脸震惊,询问的目光看向杀生丸。他收回了银裘,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周身散发出无形的煞气。阿篱也站起来,呆呆地仰望头顶,琥珀色的瞳底粉影对落。白影一闪,杀生丸突然身形一闪挡在了阿篱身前。身后,阿篱怔怔地看着男妖前方,不解地问:“怎么了,杀生丸?是……”她猜测道,“有妖怪吗?”
杀生丸侧了侧眸,平静地嘱咐:“待在那里别动。”语气霸道到让人不得拒绝。阿篱只好点头,乖乖站在他身后,“……是。”转念一想又不对,看向仍在熟睡的玲和邪见,“可是玲和邪见……”迟疑了一下,她抬腿跑向他们。“玲,邪见!醒醒!”
仍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女童和小妖被阿篱摇醒,看到那漫漫的樱落时,也是满眼惊诧。只有小玲抬起双臂收那些如雨倾洒的花瓣,惊叹无比:“姐姐,好漂亮对不对!”邪见抱着人头杖在一旁边揉眼睛边咕哝道:“现在明明不是樱花的季节。肯定是有妖孽作祟……”阿篱将他们护到身后,“玲,邪见,可能真的有妖怪,小心。”
直起身来,她关切地看向前侧伫立的雪衣男妖。就是那样烟尘不染的身影,却背负了她们所有的信任和依赖。其实,他一直在守护着她们。阿篱认真地看着杀生丸的背影,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
夜风仍是习习,凭空里却飘零起了粉影,堆花积雪般的樱瓣零落。风骤然转剧,吹得飞花走叶,吹得人不得不抬起手臂来挡住将要砂迷的眼睛。而后那纷纷的花雨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清晰起来之后,竟是身穿十二单精致和服的女子,有妖娆的容貌无染的眼神,纤纤盈盈地立在樱落中,八重樱的和服裙摆层层叠叠地蜷在身下,如被蓬蓬勃勃盛开的樱花簇拥着,端得是不与人间凡俗相容的雍容华贵。
“好……美。”玲最先惊叹出声,邪见早已经是呆立望着,忽然高声叫起来:“不对!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她……”没有身体?就在它迷惑的当,阿篱轻轻问:“你认识我么?”自那奇怪女子出现之后,目光便是一直落在她身上的。
对方打量完她之后,轻掀红唇,空幽的女音响起:“是汝……在呼唤吾么?”
“……什么?”阿篱怔住,在她无染的眼神中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认识你。”
“不是汝呼唤吾么?”她反问,语气静然幽雅。
“你是……”阿篱咬了咬下唇,觉得这寻上自己的魂魄奇怪得紧。
“吾乃月读命天女辉夜姬。”
“那你怎么会……”啊咧?阿篱的大脑有片刻处于当机状态,最后惊叫:“你说你是……辉夜姬?天女?!”
“天女怎么会落魄到仅剩魂魄。”杀生丸冷哼一声,右手扶上天生牙,却并没有看到任何冥界的小鬼来收魂。眉尖拧了拧,有些惊讶。
“吾曾与凡俗之人有约,数百年来一直隐居于镜花水月幻像之所。修行之时不慎入魔,被孽灵神九夜占了身体,如今身体已损,吾自当归位月读命。”辉夜姬抬眼看向天际将逝尽余光的满月,眼神中浮起淡薄的眷念。“十六之夜,是吾归时。”回眸淡淡扫过一行凡俗男女,目光无染,“汝未曾呼唤吾么?”
阿篱僵着身体,无法回答,突然又问:“请问……您守的那个约定是什么?”对方这一重天女的身份压下来,她已经不自觉地改为敬称了。
“日暮之所。”她微掀红唇,唇角在说话时有一丝笑的弧度。
日暮之所……日暮之所……即是……阿篱猛然瞠大眼睛,叫起来:“您是说日暮里?!”急忙从袖中掏出短笛,紧张地问:“请求您告知……我、我……究竟要怎么才能到日暮里!我答应过香弥子要把短笛交给镜木的!拜托——”
“看来,汝确实是呼唤吾之人。”看到那柄短笛,她淡淡一笑。天女容貌妖娆,神态里却透露着一股子清净无欲的冷。“汝女子名何?”
“日暮篱。”
“……原来如此。”她唇角扬起,又是一丝淡笑。转身走入樱雨中,八重樱的层叠裙摆无风自动,卷起重重波浪。原就透明的魂魄现在是渐至稀薄,仅依稀辨得出轮廓来。
“等一下!您还没告诉我日暮里在哪里!”阿篱殷切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侧了侧眸,红唇妖娆地弯起一抹弧度来,“吾早已言明,而汝亦已知晓。”话语未落,那红唇弧度竟消失在碎落的白樱里。天际山峦后朝阳的第一缕光芒直直射入阿篱眼中,一阵刺眼,她不由地眯起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晨曦冉冉,山林间昨夜的雾气被风吹散,露出一派清明景象来。
阿篱怔望着天女方才消失的地方,表情迷茫。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结果对方却藏头藏尾地不肯言明。阿篱最后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呆呆看着左手握的那柄短笛。垂落身侧的右手被冰凉包裹住,不紧不松地慰贴着。她抬起头来,看到男妖静默的眼神,“杀生丸……”
“镜花水月幻像之所。她刚刚是这样说的。”
“可是……我并不知道,什么镜花水月幻像。”叹息一声,仍是看着山后明朗晨光,表情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