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14、第 14 章 七月二十六

　　星期二这天中午，下雨，云层厚重得像密封的桶，大颗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响。修梵站在落地窗后面，手里端杯水，看雨帘倾斜而下。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看腰，这么大的雨，恐怕唐岚也不想出门。思维瞬间又跳到哥哥嫂子的事情上。哥哥平时沉闷，不爱言语，也不轻易笑，一副城府颇深的样子。修梵知道正是这样的男人最吸引人，女人也有征服这种男人的欲望。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时机让修旭阳对别的女人浅语轻笑呢？今后他跟嫂子的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也不知道昨晚哥哥回来跟嫂子作了怎样的交代，一夜担心都没怎么睡好，早上的课也讲的不精彩，头脑昏昏沉沉的。冷春燕请教的翻译的问题，她当场都没有心思去看，只有晚上加班查阅了。
　　正想着，唐岚来电话了，说在楼下停车场等着，让她赶紧下去。修梵匆忙换上嫩绿色铅笔裤，白衬衫，出门了。
　　打开车门，修梵笑道：“唐大小姐，这么大的雨，你还真来啊？我都想着打电话去取消预约算了。”
　　“我就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特地来监督你的。”
　　“谢谢，就你对我最好了。”
　　“昨晚没睡好吧？”唐岚一脸关切。
　　“眯了大概两小时，翻来覆去都是我嫂子痛苦的脸，抖动的肩膀。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越觉得心疼，我甚至把我自己代入成我嫂子，各种假设都无法让我自己好过。我想起了那一段感情，想起那一个人，心还是疼。”
　　唐岚轻轻拍了拍修梵的手，道：“我知道，我能理解。”
　　修梵长舒一口气，悠悠地道：“四年了，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可是，做一回有那个人的梦，或者是遭遇一件相关的事情，过去的一切就清楚再现，历历在目。哎，好辛苦，忘记一个人，忘记爱那个人时的心情，真的好辛苦。”
　　唐岚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不说话。她知道，最好的那句话“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在修梵的身上，没有作用。她转换了话题： “我昨晚跟老孙提离婚的事情了。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决定离了。”
　　“想安安静静的生活都是一种奢侈，总有这样那样的牵绊，有时候觉得好无奈。”修梵边打哈欠边说。“趁年轻，离吧。”
　　“我们都是社会人，没有办法。”唐岚也打哈欠，笑道：“打哈欠真是会传染。”
　　时代大厦位于森湖市新开发的商业中心，是森湖市最高的写字楼。整个大楼是银白色的墙体和深蓝色的玻璃。大厦前面宽敞的小花园里，有四季常青的松树柏树，有修剪齐整的灌木丛，有各种花，有草坪，有鹅卵石曲径，有水泥凳子，木椅子，中央一个大喷泉，喷泉中心是哗哗淌水的假山。
　　修梵和唐岚在停车场停了车，乘电梯进一楼大厅，通过墙上的指示牌找到凯文脊椎矫正工作室，在二十二楼一零八室。大厅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步履匆匆穿着正装的男女，胸前挂着胸牌。修梵和唐岚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挤进来一对年轻男女，都是瘦高个子，很般配，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舔着棒棒糖，两人站在修梵和唐岚的前面。男人的手从女人的腰际往下滑，到女人微翘的小屁股上，五指展开，紧贴着屁股，忽然收紧，女人尖叫一声，软软的靠在男人的肩头。修梵不动声色，唐岚满脸不屑。在十七楼，两个年轻人出了电梯。唐岚呼一口气道：“光天化日，明目张胆！”
　　修梵笑道：“羡慕呀还是嫉妒呀？”
　　唐岚道：“看不惯。”
　　一零八室是两扇玻璃门，左边一扇贴一张图，图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背部，右边是营业时间告示。推开玻璃门，迎面抹茶色的墙上，横钉着一张长方形的灰茶色木板，木板上是隶书的黑色大字“凯文脊椎矫正工作室”。半圆形的前台，台上有电脑，有一盆文竹，一瓶富贵竹，绿油油地。一个皮肤白皙，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满脸堆笑，声音甜蜜：“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有，我叫修梵。”修梵答道。
　　“啊，修小姐，我记得。请稍等。”女孩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字，微笑道：“请两位稍候。”
　　女孩手脚麻利，递给修梵一个文件夹，一只笔，笑道：“修小姐，请您填写一下这 张表。谢谢！”
　　修梵拿过表，坐到等候区的沙发上，认真读，认真填写，除了基本资料，还问过敏史，疾病史，工作环境，出没出过事故等等，非常仔细。唐岚在旁边看着，笑道：“还挺正规的样子。”
　　“我最不喜欢填写这些东西。”修梵道。
　　填完表，交给前台女孩，被要求到休息区等候。休息区在前台左边，靠墙是两排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浓妆艳抹，四十多岁，翘着二郎腿，低头捣鼓手机。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各种杂志，正对沙发的墙上挂着电视机，正在放映与脊椎相关的各种知识。电视墙后面是一间没门的隔间，墙上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边靠墙是一张小床，另一边有两张小圆凳子，还有一个大圆球，墙上贴着脊椎的图片，还有两副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对着隔间是一条走廊，正是前台的背后，挨着有五六间房的样子。两人退回到休息区的沙发上，修梵一心要看看工作人员介绍，远远看去前台右边墙上挂着几个人的照片，心想那应该就是。修梵想过去看个仔细，此时一个中等个儿，二十五六岁，笑眯眯的男生，穿着绿T恤，从后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男生。绿T恤男走到前台，对前台女孩道：“预约一下星期四。”然后转身跟后面的男生握握手，拍了下他的肩头，笑道：“咱们星期四再见。”眼镜男点头道：“好。” 绿T恤转头走向等候区，朝修梵和唐岚点一下头。然后对浓妆艳抹女人笑道：“刘姐。”
　　浓妆艳抹女人立刻收好手机，笑眯眯地站起来：“到我了。”
　　“是。”绿T恤男作了个请的手势。女人挎上白色的包包，往里走去。
　　“感觉有点怪啊。”修梵低声道。
　　“哪儿怪了？”
　　“正规医院都是叫名字，这儿姐啊姐的，感觉像发廊，按摩室，像做足浴。”
　　唐岚打一下修梵的手：“偏见。”
　　前台小姐甜甜地道：“两位稍微等一下，梅医生正在看病人，下一个就是您了。”
　　修梵微笑着点点头。随手翻起桌上的杂志，有《读者》《青年文摘》《健康饮食》《国家地理》《现代医药卫生》《心理与健康》《健康世界》等等。修梵随手拿起最近一期的《读者》。曾经，《读者》和《青年文摘》是修梵最喜欢的杂志，基本上每一期都买。只是后面年岁逐增，像《青年文摘》里面的青春风铃故事，与她渐行渐远，那些励志的，抒发感情的故事，她慢慢觉得都太过理想化，太过缥缈，稚嫩。她开始读深刻的，枯燥一些的经典书，渐渐的就没再关注杂志了。
　　唐岚背靠着沙发，微微眯着眼睛看电视，一边看一边对修梵说道：“这个脊椎矫正有点意思，很有科学依据的样子，我也想矫正一下我的脊椎。”
　　“你又没病没痛，瞎矫正什么？”
　　“电视上说了，有些病症不会一时显现的，得看压不压迫神经。”
　　“你这种人，最好带进传销组织，容易被洗脑。”修梵笑道。
　　“世界上到处都是洗脑组织。我说正经的，待会我问问医生。”
　　修梵的一篇文章才读到一半，唐岚就使劲用手肘柺她。修梵抬起头来，看见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一个七十多岁拄拐杖的老人，满头银发，一个斯文的中年男子搀扶着；后面跟着一个个子很高，玉树临风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穿一件蓝白小格子短袖衬衫，下摆扎在浅灰色休闲裤里。国字型棱角分明的脸，头发微卷，浓而长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薄嘴唇微微抿着，两颊上浅浅的酒窝，似笑非笑的嘴角，显得机灵且有点坏坏的样子。修梵总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高个子男人一直送老人到门口，双手插在腰间，英俊挺拔。
　　“这个人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修梵说道。
　　“哪里？梦里！春梦里。”唐岚打趣道。
　　“我说的是真的，感觉很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修梵认真地道。
　　“得，现实版的贾宝玉。”唐岚笑道。
　　高个子男人朝前台小姐一点头，接过前台小姐手里的文件夹，转向修梵他们这边。修梵赶紧低头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请问是修梵小姐吗？”高个子男人略微弯腰，不卑不亢，彬彬有礼。
　　“对，我是。”修梵抬起头来，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
　　“您好！您好！我叫梅凯文。”
　　“你好！”修梵站起来。
　　“您是陪着修小姐一起来的吗？”梅凯文微笑看向唐岚。
　　“对，这是我的朋友，姓唐。”修梵答道。
　　“啊，唐小姐。您好！”梅凯文跟唐岚握手。
　　“两位请跟我来。”梅凯文做个请的手势，侧身走在右边，领着修梵和唐岚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房。里面靠窗一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桌前一把椅子，桌旁一个小圆凳子。
　　梅凯文让修梵坐在小圆凳子上，请唐岚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微笑道：“稍等一下，我的助手会对修小姐的背部做检测，然后我再来安排理疗，好吗？”
　　修梵点头。
　　梅凯文出门，随后进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瘦瘦的，蓝色长袖T恤领口敞开，里面是白色吊带背心，下着黄色紧身裤。
　　“修小姐你好！”女子笑道，声音柔软。
　　“你好！”
　　“我叫夏珊，是梅医生的助手。”夏珊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病号服说：“修小姐，请你换上这件衣服，只脱上衣，内衣也要脱掉。换好了，敲下门，我再进来。”
　　夏珊说着轻轻退了出去。
　　修梵脱了衣服，左穿右穿不对头，才发现那是一件背后系扣的病号服，修梵和唐岚两人都笑。
　　夏珊把一些连着电线的小圆片粘贴在修梵的背上和颈部，电脑上出现一些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坐标线，随着鼠标移动，那些不同颜色的线快慢不一延伸。电脑检测结束，夏珊接着给修梵前后左右的站姿拍照，要求修梵前躬身，后仰，头往左偏，往右偏。夏珊一边指导一边记录。之后，修梵被领进另一间屋子，中间一张小窄床，靠墙一张沙发，唐岚全程跟随，微笑坐在沙发上。夏珊要修梵稍等，就出门去，紧接着梅凯文进来了。步履轻快，微微笑着。
　　“修小姐，我们要晚点才能对你的检测结果做评估，评估报告周四才能出来，今天先给你简单做个推拿，你感受感受，行吗？”梅凯文微笑道，牙齿雪白齐整。
　　“行。是按摩吗？”
　　“不是，我们跟按摩稍有不同。”
　　梅凯文头发黑亮，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修梵依言躺下，忽然又坐起来，说道：“梅医生，你下手轻点哈，我怕疼。”
　　梅凯文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唐岚也忍不住笑了。
　　先是左侧，后是右侧，然后脸朝下趴在小床上。梅凯文的手法不仅不痛，还很舒服，修梵说：“对，就这样的力道，多按按。”
　　唐岚翘着二郎腿，背靠着墙壁，问道：“梅医生，你们这脊椎疗法好像是新概念呀，我们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是的。”梅凯文笑道：“这是美国流行的，咱们国内十几年前就引进了。在我们森湖市，我们工作室是第一家，但在别的大城市，早就有脊椎矫正了。”
　　“那你是在哪儿学的呢？”
　　“我在美国学的。”
　　“学了几年呢？”
　　“八年。”
　　“那你是挺早就出去留学了。你现在多大年纪呢？”
　　“我十七岁就出去的。今年二十六岁。才回来半年，这个工作室也才筹建两个月。”
　　“真年轻呀，你们！”
　　“呵呵，谢谢夸奖。”
　　“依你看，修梵的腰疼有救没有？”
　　“等看过检测报告才知道。”
　　“修梵……修梵……”唐岚喊道：“完了，这人居然睡着了。”
　　“证明我按的舒服？”梅凯文笑道。
　　“她昨夜没怎么睡。”
　　“但凡是腰有毛病的，要按时作息，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最好是睡硬一点的床。”
　　“等她醒了，你告诉她，我们说什么她都不爱听。表面上答应好好好，实际还是我行我素！她这人，倔得很！”
　　“是吧？”梅凯文微微一笑，“那我得好好说说她。脊椎方面的病痛，有些可能影响一辈子，不能忽视。”
　　“我们也是这样劝她的，但她说反正她的人生已去一半，算不得一辈子，顶多半辈子。气得死人。她这会是疼的影响她的正常生活跟工作了，才答应来你们这的。”
　　“如果是脊椎的问题，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你们这里的病人一般都是腰疼才来的吗？”
　　“大部分是，但其实我们建议久坐的人群，包括青少年，都来检查检查。好多人的坐姿很不好，年少的时候就伤着脊椎了，慢慢的日积月累，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显现出来，有些能够矫正，有些过了时间就比较难。所以我们是希望不管男女老少，都重视脊椎的保养，有时间的都来检查，没问题当然最好，有问题就尽早治疗。”
　　“那你觉得我的腰椎有问题吗？”
　　“我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得检查。您要是今天检查，我去问问我的助理，看还有没有别的预约。”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