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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归位 说不出来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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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安富,人物繁阜,街上人潮熙攘、车马往来不绝。
车轮辘辘,车舆行驶在平阔的东华门街上,经过明州桥,便到了下桥街。
这儿是整个绥安坊最繁华所在,街两侧坐落着各种商铺、酒楼,若是夜幕降临,酒楼便点亮门口楼子上的彩灯,灯火通明尽显繁盛景象。
楚楼位于下桥街的尽头,当今天子对曲乐的痴迷,大力弘扬,时人对于听曲看戏的态度随之转变。
如今楚楼早已成为弘扬曲乐的高雅之地,郦瑄这种未出阁的女郎,出入楚楼,也不再受人诟病。
再往北去隔着一条沣渠河,便是韵音坊、春鸢阁等所在。
沣渠河如同泾渭,将楚楼、熙园等弘扬曲乐的雅所与金醉金迷之所清浊区分。
挑帘向外望去,楚楼近在眼前,片刻后,车舆稳稳停在楚楼专门为贵客开辟的阔坪上。
郦隐甫一下车,就见程钰钻出车厢,身手矫健的率先跳下车。
而后她向上伸手,柳氏一璧说着,“得你俩如此呵护,我都觉着自个金贵起来了。”
一璧搭上程钰的手。
背后则由探微护着,缓缓步下马蹬。
轮到探微下车时,她微微笑着朝程钰伸出手,程钰面沉如水,虽不大乐意,却也借了份力给她。
待探微双脚落地,她收回手,弯起眉眼,颇为可爱的笑了下,“有劳了。”
“客气。”程钰一副高冷不可攀的模样。
被慢待的人并未恼,仍旧一副笑吟吟的软和模样,她试探性地勾了一下程钰的胳膊,“咱们说好的,不兴食言。嗳呀,笑一笑嘛,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程钰斜睨身边人,忽然懂了,为何五兄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柔和。
如此娇软貌美又善于顺杆爬的人儿,只要给她机会,即便是块冰石,她也有法子磨热磨化。
郦随下车后,视线一直黏着在程钰身上,故而,探微与程钰的往来,他尽收眼底。
他越瞧越惊讶,最后愕着俩眼,缓缓转头望向郦隐,“怪道你们夫妻越来越和睦,原来都是五嫂的功劳。”
从未受过如此待遇的郦隐能说什么,他只能含着苦楚,委屈认下。
视线偏移,落在香料摊头的二人,郦阳自是不知,眼下这副皮囊之下,并非他钟情之人。
横竖眼见她开始接纳他的献好,他愈发殷勤起来。
郦阳托起装着香粉的木盒,凑到陆柔然面前,刚要开口问问,她可喜欢这个香味。
不料,一阵邪风吹来,细如尘的香粉经风一吹,扑了面前人一脸。
鼻子奇痒,陆柔然没忍住,冲着来不及撤走的香粉,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霎时间,香气扑满天。
摊主先是傻眼,随后一看香粉少了一半,顿时艰难支吾起来,“贵人,您看这......”
郦阳更傻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殷勤献的,竟让女郎当众出丑了。
他既感到抱歉,又极为尴尬,先是同心上人道歉,又对摊主说:“多少文,我买了。”
虽说探微说过,她对郦阳无意,请陆柔然与郦阳相处时注意分寸。
可陆柔然瞧着探微的任务完成不错,她又瞧着郦阳此人也算良人,身为阿姊,她担心探微有眼不识璞玉,白白错过良缘,这才想替她周旋周旋。
万万没想到,接触下来,郦阳这人着实有令人头疼的一面。
陆柔然不想再应付郦阳,她转身,准备折返回楚楼。
不料,甫一抬眼,纳入眼帘的一幕幕,如石破天惊,瞬间击碎她心中平静,万千思绪如巨浪般汹涌而来。
郦家兄弟正在与一位郎君寒暄。
年轻的郎君仪表堂堂,轩昂奇伟。
郦瑄站在丈余外,看似与三位嫂嫂说话,实则心不在焉,眼神若有似无,尽数黏在郎君身上。
谁都没瞧见,陆柔然捏着帕子的手指,早已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方帕子生生捏碎。
当然了,如果可以,她一定犹如犹捏这方帕子一样,捏烂郦瑄那双眼睛。
...
自打陆玠棒打鸳鸯,陆柔然被软禁于怡县,公孙桓调离上京,算算时间一年有余了,上天眷顾,他们终于再见。
近段时日,陆柔然总是梦到他,梦里他已成她人夫婿。梦中她心如刀割,泪眼相看他与她人相爱相守。
原以为,要等她从郦家脱身,前往潞州才能见到他。
没想到,他早已回来,更没想到他不仅同郦家兄弟相熟,更与郦瑄认识。
而郦瑄对他......
他们?
暗暗思量中,陆柔然隐隐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去,不料竟是郦隐。
目光甫一碰上,他微微仰唇,温然而笑。
时人皆言,郦五郎澹宁贤雅,性情宽简温文。
暮春的骄阳下,郦五郎长身鹤立,温然含笑,万丈光华映照其身,一眼望去确实一派温文贤雅。
陆柔然牵了牵唇角,回以一笑。
郦瑄也注意到立在不远处的“阿恒”,她灿烂着笑容朝“阿恒”招了招手,示意她快些过来。
陆柔然不想过去,一想到她看公孙桓的眼神,她胸臆间的憎恶便止不住翻涌。
她怕她忍不住抠出她那双招子。
然而,现下她不是陆柔然,她是蔺探微,为了大计,她必须过去。
陆柔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汹涌,但那些憎恶的情绪仿若潮水,退了又涨。
骄阳当空,晒的人睁不开眼,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黏腻的沼泽之中。
...
二郎郦邵与楼主是老朋友,楼主已为其预留观赏位置极佳的雅间,过卖殷勤上前引领,女眷们随其步入二楼雅间,男人们则留在一楼。
此时,陆柔然才知,遇到公孙桓并非偶然,他是应郦邵相邀。
正因有他这位外男在场,一行人共处一间雅间多有不便,郎君们才留在一楼。
郦瑄对此安排颇有微词,一落座便嘟囔:“二兄总是如此迂腐。坐一处又如何了,几位兄长都在,还能被编排成谁与谁私会不成?”
柳氏面上浮起无奈地笑,“人言可畏,不可任意而为。”
郦瑄不以为然,“那有什么,自个在意的人,清楚自个的人品便可。一味活在他人的舌根子底下,岂不白来世上一遭。”
程钰:“你不在意将名声毁在公孙郎君身上,也该考虑考虑阿恒。她与公孙郎君素昧平生,乍然共处一室,该多不自在。”
一语点醒昏头人,郦瑄偏头看向身侧的“阿恒”,讪讪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柔然假模假样的含蓄一笑,因装着哑巴,倒也省得开口应付。
从她们的对话中,不难辩出,此次也并非公孙桓与郦家兄妹首次见面,郦瑄对公孙桓的心思,众人也都清楚。
怎么会这样?
公孙桓何时回的上京?
他与郦瑄又是何时相识的?
他即早已回来,为何从未来找过她?
思及此,陆柔然只觉五内俱焚,每一口呼吸都似吞咽着焰火,灼烧得她肺腑阵阵燎疼。
她坐立难安,越来越按捺不住,她待不下去了,她必须立刻见到公孙桓。
...
台上的戏正唱到,落魄书生靠替人抄书写信,终于积攒下十两银子。他揣着银钱,匆匆赶到翠香楼,期望见李娘子一面,却被势力老鸨拦在楼下,百般嫌弃推托,死活不肯让他们相见。
雅间的门忽地被推开,郦瑄闻声,转身回望——
只见郦家兄弟相继进来,她往走在最后面的郦阳身后望了望,纳罕道:“公孙郎君呢?”
郦隐眼含不满,警告性地睇她一眼,随即问:“你嫂嫂呢?”
来时离戏开场还有阵子,她们便置了桌席面,期间小酌几杯,不想陆二娘子竟是一杯倒的酒量。
郦瑄道:“嫂嫂不胜酒力,由阮妈妈陪着在楼上厢房小憩。”
陆柔然酒量如何,郦隐不清楚,但探微的酒量,他领教过,恐怕她们几人合力都没法将她灌倒。
怎么就突然不胜酒力了?
郦隐的目光扫向右方的人,此刻郦阳已坐到她身侧献殷勤。
似是感知到有人在看她,她偏头看过来的瞬间,郦隐的心,毫无防备狠狠一沉。
她们换回来了!
那张假面或许无懈可击,但她们的眼神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望过来的这双眼睛,黑亮灵动,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令人惊艳的明媚。
而陆柔然的眼神,无论她再如何伪装,都难以掩藏她的愚直与傲慢。
她们为何突然换回来?
往后呢,还换回来吗?
郦隐知道,她不可能顶着陆柔然的身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他知道这场镜花水月终有期,但这才几日,为何突然就......
忽地一阵惶然,脑中的千头万绪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纷乱无序地在脑海中盘旋、翻滚,每一片思绪都仿若带着尖锐的刺,扎得他既恨恼又焦慌。
疾行几步,郦隐拖着正在被黑暗吞没的魂魄,来到探微身边。
郦阳与探微同时抬头,二人皆是满目纳闷,齐齐望着他。
郦阳:“五兄有话同我说?”
郦隐定定神,脸上又浮起春风过江南般温然的笑意,他说不是找你,“阿恒,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五兄知道的,阿恒的嗓子坏了。”郦阳抢在探微起身前阻拦,“她说不了话,比比划划的,五兄怕是看不懂她的意思。还是在此说吧,我和她相处的多,兴许我能帮五兄解答。”
郦隐狠狠压制那些使人不善的情绪,只是说出口的话,终究强硬的有些暴露他的本性。
“无妨。”他说,“我让人备纸笔,说不出来便写。”
郦阳:“......”
郦阳缩了缩脖儿,下意识望向郦随。
郦随及时开口:“五兄有什么话,还是在此说罢。这儿眼多嘴杂,你与阿恒孤男寡女单独说话,若被有心人编排,便不好了。”
郦邵也说:“逸之所言极是,宥之你不可失了分寸。到底要说何事,还要背着人?”
郦隐不说话了,他将视线转向探微。
台上乐曲凄迷哀婉,书生与李娘子终得相见。二人相对,如泣如诉,互诉别后衷肠。
探微迫不得已,只得收回投在地心的目光,转而望向郦隐。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竹叶暗纹襕袍,洁净的颜色衬得他这张温雅的面庞愈发秀致,整个人温润如玉,透着诗情画意的儒雅韵致。
可明明温雅亲和的人,却莫名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甚至还有一丝极淡,微不可察的戾气。
然而再凝神细瞧,他又依旧温雅宽和,仿佛那种感觉都是她的错觉。
探微不好拒绝他,她牵牵唇角,勉强挤出一份笑,刚要朝他比个请的手势,郦瑄突然开口:“哥哥,你不去瞧瞧嫂嫂么?将将遣人给她送了醒酒汤,也不知她喝了没有。”
郦隐深望探微的眼睛,四目相对间,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浓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探微心头莫名一紧,只觉他那双眼眸虽含着笑,却宛若两柄寒芒暗藏的利刃,悬在她的脖颈之上,好似她稍微行差走错,便可能血溅当场。
做贼之人终究心虚,霎时间,一种被看穿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她死死按捺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凉意,强作从容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这边请。
他却微笑着,缓缓收回了紧紧锁于她身上的视线。
他转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调温和,满含歉意,“原是不想打扰大家伙儿的雅兴,是我考虑不周了,原想问问阿恒,霁雪苑住得可还舒心,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件?”
语调温和,满含歉疚,坦然得体,无可指摘。
郦瑄:“哥哥放心吧,有我在,短不了阿恒。”
郦隐温然含笑,“那便好。你们先看着,我去瞧瞧柔然。”
说罢,撩起袍角,举步往外走去。
楚楼的三楼有供客人小憩的厢房,郦隐甫一登上三楼,便与守在第二间门口、原地踱步的阮妈妈对上视线。
阮妈妈没料到郦隐会找上来,猛然一眼,还当认错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她慌忙行礼,“郎君您,您怎么过来了?”
郦隐几步走过去,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向阮妈妈,“送来的醒酒汤,可曾服侍你们娘子用下?”
“郎君放心,已用下了。”
郦隐:“睡多久了?我进去瞧瞧她。”
“没多久。”阮妈妈作势往郦隐身前虚虚一拦,“娘子有饮了酒,便头痛的毛病。一炷香前刚刚睡下,她睡觉轻,不喜房中有人,老奴这才出来守着。郎君也,也莫要进去了吧。”
郦隐的目光幽深,落在阮妈妈脸上,几个呼吸之后,他道了声这样啊,“那你好生伺候着,我便不打扰了。”
阮妈妈忙一璧作揖,一璧说着,“多谢郎君体谅,郎君慢走。”
郦隐举步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又转过身,猝不及防之下,阮妈妈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脸上表情险些绷不住。
“怎,怎么了,郎君还有吩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