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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娘家又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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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不是结了婚就不用下乡,而是结婚的对象有正式工作才不用下乡。
以至于未婚职工变得格外抢手,贺群芳没少被人攀交情,家里老二老三老五都有工作没对象,至于没工作没对象的小六,无人问津。
其实她家小六挺好看一姑娘,一米七的大高个,手长脚长身段好,浓眉大眼高鼻梁,可她吊儿郎当没个正型。
贺群芳抬起眼:“有人找你了?”
“解放车间里的老赵,五级锻工,媳妇是五级缝纫工。小赵跟他爸一样是锻工,刚评上二级工,比苹苹大四岁,今年22。这一家我接触过,都是好相处的。”许青梅是个肚里藏不住事的,一股脑儿往外倒,“小赵是老幺,上面四个姐姐都已经嫁出去,都嫁在咱们厂里。”
听到这里,贺群芳别有深意地剜她一眼,厂里子弟喜欢内部找对象,老四找的高光明就是钢厂子弟,像她这样找农村的真没几个。
许青梅话音顿了顿,知道她妈又开始嫌弃丈夫了,程家条件是差了点,但婚姻就像脚下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她继续:“小赵见过小六,很喜欢。”
毕竟她家小六不犯浑的时候,挺好看一姑娘。
条件听起来真心不错,但贺群芳不会全盘相信,大女儿就不是个明白人:“是小赵找你,还是他爸妈找你做媒?”
“他爸妈。”许青梅眉飞色舞,“他妈说了,结完婚就退休,让苹苹接班。”
贺群芳盯着大女儿:“小伙子肯定有不好的地方。”不然能看上她家小六?摸着良心说,她要有儿子,不乐意讨小六这样的儿媳妇,整天东游西荡惹是生非。
许青梅眼神虚了虚:“说不上不好,小赵有点内向,他爸妈看上咱们家小六活泛能来事。”
贺群芳懂了,小伙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内向,所以爹妈病急乱投医:“算了,苹苹喜欢机灵人。”
她还没急到胡乱嫁女儿的地步。
她不急许青梅急:“妈,难道你想让小六下乡。”
贺群芳:“我打算让她接我的班。”
许青梅愣了一瞬,才出声:“妈你现在退休,以后退休金得少一大截。”
贺群芳:“人比钱重要。”
许青梅嘴角动了又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贺群芳低头继续织毛衣,她知道老大想什么,自己要是五十上退休,那时候军军正好接班。
许青苹也知道,走到半路猛地想起没带钱,幸好没带钱,不然哪听得见这一出好戏。这个小赵她知道,比她还矮,一米六五顶天了,还是地包天。
怕她接班,大姐居然想让她嫁给这么一个人。
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许青苹用力打开门,惊得许青梅差点跳起来,眼见她气势汹汹,许青梅心虚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许青苹冷笑:“大姐你可真够会避重就轻的,居然好意思说只是内向,怎么不说他地包天鞋拔子脸,又矮又丑。”
贺群芳狠狠瞪一眼脸色发白的许青梅,猜到这个小赵肯定有不足之处,没想到这么不足。
许青梅弱弱辩解:“他是正式工,他妈还愿意让儿媳妇接班。”
“妈也愿意让我接班,我用不着为了一份工作胡乱嫁人。”许青苹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怕我接了班,军军长大后没班可以接,所以想让我结婚。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接妈的班。以后是不是也要这么对小妹,胡乱给她介绍个婆家,省得她接妈的班。”
许青梅恼羞成怒:“你看不上小赵,觉得我胡乱瞎介绍,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好小伙子轮得到你吗?”
“许青梅!”贺群芳厉声喝止。
许青梅抬高声音:“小赵再不好,只凭他是正式工,有的是姑娘愿意嫁给他。”
许青苹反唇相讥:“梁哥也是正式工,当年你怎么不嫁,偏偏嫁给穷得叮当响的大姐夫。你自己知道挑个好看的,轮到我就无所谓了是吧。”
许青梅顿时词穷,气势弱下来:“不乐意就不乐意,那么大反应干嘛。你要不是我妹妹,你当我愿意为你操心,好心当成驴肝肺。”
越说越委屈,诚然她不希望小六接班,但也是真心希望妹妹好。小赵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只这么一个儿子,还不都是小两口的。家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有工作,一点负担都没有。一家三口都是老实人,小六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总是嫌弃自己找了个条件差的,给她们找个条件好的,她们又不满意。
许青苹嗤笑:“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贪心,接了爸的班不够,又想接妈的班,是不是还惦记着这套房子。”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许青梅气得站起来。
许青苹满脸嘲讽:“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已经接了爸的工作,妈的工作和房子是我们六个的,怎么分我们自己会商量,没你的份。”
许青梅哽了下,扭头找贺群芳告状:“妈,你看她越说越不像话。”
坐在沙发上的贺群芳沉沉叹出一口气:“两份工作,给你的够多了,家里没亏待你,剩下的归你妹妹她们。”
许青梅顿时涨红了脸。
许青苹阴阳怪气补刀:“在娘家又争又抢,在婆家无私奉献,赵家看上我八成就是希望我学你。”
许青梅终于忍无可忍,夺门而出。
站在门口的许青苹被她撞了一下,揉着肩膀嘀嘀咕咕:“老这样,理亏就跑。”
“你也是,到底是你大姐,说话别那么扎人。”贺群芳说她。
许青苹抬了抬下巴:“就要扎就要扎,不然大姐把我们当傻子。大姐那点小聪明,全用在我们身上了。”
想起被程家哄得团团转的大女儿,贺群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青苹耸耸肩,回房间拿了零钱。
贺群芳莫名其妙:“去哪儿?”
“给二姐她们打电话啊。”许青苹抛起硬币又接住,“吵一架就想赖掉老莫,哪有这样的好事。”
贺群芳:“……”
瞥见饭桌上的保温壶,许青苹嘿了一声:“大姐忘记拿了。”
提起来发现里面还剩不少,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吵得喉咙都干了。
贺群芳:“…………”
把人骂跑后,若无其事喝人汽水,还打算继续吃老莫。有时候,对这个闺女她挺服气的。
许青柠也挺服气,许青苹妥妥的外耗型人格,不爽就怼,绝不内耗。
羡慕,学习。
“可以专心学习了吗?”许青菊点了点耳朵竖起来的妹妹,墙皮薄,声音都传了进来。
许青柠陈述事实:“你也在听。”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许青菊脸一红,掩饰性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忽然听见:“梁哥是谁?”
许青菊顿了顿:“大姐结婚之前的对象。”她不欲多说陈年旧事,转回之前的教学,“后面数字的规律和前面一样……”
*
许青梅气鼓鼓回程家。
程家就在钢厂旁边的红星公社白河大队下面,走路约莫半个小时。
白河大队的日子在京郊这一片数得着,青砖大瓦房随处可见。盖因当年钢厂征地扩建,从队上特招了一百多个工人。十几年下来,队上近半人家有工人挣工资,日子自然过得富裕。
看着自家格格不入的泥瓦房,许青梅更气了。但凡家里多一个工人,日子都不至于这么紧巴巴。
可公公把工作卖了,小叔子程三宝更离谱,别人顶多从食堂顺一两油二两盐,他几斤几十斤地拿,劝他别这样,死活不听,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要不是自己求妈帮忙说情,哪只开除,得坐牢。劳改犯是坏分子是黑五类,全家都得跟着倒大霉。
觑着她阴沉沉的脸色,程家人不敢说话,只程朝军敢:“妈,姥姥不生我气了吧,我可以去姥姥家吃饭了吗?”
家里的饭一点油水都没有,还是姥姥家的饭好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为了一口吃的把你小姨推下楼梯,害得我都挺不直腰杆说话。”许青梅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程朝军缩了缩脖子,知道撞在枪口上了,呲溜一下窜出门。前些天那顿打他还记着,屁股到现在还青着。
“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回来!” 许青梅追出去几步,哪里追得上,气得跺脚。
程母推程十妹:“傻站着干嘛,还不追上去。”
被推了一个踉跄的程十妹赶紧拔腿追。
许青梅这才放心折回屋。
“小十二,倒盆热水给你嫂子泡泡脚,来回走了这么多路肯定累了。”程母一如既往地殷勤周到,对这个儿媳妇,她比对女儿还好,嘘寒问暖不让干一点家务。
程十二妹赶紧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后,拿着许青梅脱下来的脏袜子去洗。
双脚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许青梅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程母才敢打听:“亲家母还在生军军的气?”
许青梅脸色又沉下去,不是生军军的气,是生她的气。可她干嘛了,好心好意给小六介绍个对象,不乐意就不乐意,至于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吗?
程母嘟囔:“人又没事,还不傻了,咋还生气呢。咱们军军才多大,又不是故意的。”
许青梅皱眉:“不是为着军军,我妈怎么会跟军军计较。是小六看不上小赵,觉得我寒碜她,把我好一通说。”
“小赵这么好的条件她还看不上!”程母不可思议,双职工家庭的独子,正式工人,进门就能接婆婆的班,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
许青梅哼了一声:“她眼光高着呢。”
程母忧心忡忡:“她不嫁人是不是就要接你妈的班?”
许青梅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母着急:“那军军以后怎么办?姑娘家没工作也能嫁人,小伙子没工作可找不到对象。”
“实在不行接他爸的班,到时候再说吧,军军才九岁,不着急。”许青梅不想再听程母唠叨,扭脸对一旁的程解放说,“明天上班你就跟老赵说小六年纪小,我妈还想留几年。”
程解放点了点头。
程母期期艾艾开口:“要不问问八妹行不行?”
本来打算再留几年,等八妹把小的带大再嫁出去,可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换一份厚厚的彩礼,早点也行,反正十妹十二妹能当大人用了。
里屋照顾妹妹的程八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不想像四姐那样,被留到二十四岁,然后‘卖’给一个三十来岁的鳏夫当后娘。
许青梅面孔不受控制地扭了扭,小六再混账,起码模样拿得出手,家庭没负担还能帮衬。程八妹有什么,要模样没模样要家庭没家庭,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
到底是婆婆,她只能委婉拒绝:“赵家想找个活泼的,八妹太文静了。”
程母立刻换人:“十丫头活泼。”
许青梅:“十妹太小了。” 自己就是太小生孩子,结果急产,连医院都来不及去,生在了家里,差点把命丢了。虽然有惊无险,可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幸好军军是儿子,要是个女儿,程家哪能没话说。
“哪里小了,”程母不理解,“我十五都当妈了。”
所以你生一个死一个,许青梅差点脱口而出。
程母足足生了四个儿子十五个女儿,可活到现在的只有两个儿子七个女儿,死了一大半。
一来生孩子太早,前面几个生下来便夭折。二来好吃懒做不负责任,喂不饱孩子看不起病,更离谱的是睡觉都能压死孩子,还是两次。
“厂里和乡下不一样,至少得十八才结婚。妈,你放心,我会给八妹她们留意。”许青梅飞快擦干脚站起来,“我上个茅房。”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门口,仿佛被狗撵。
程母转头看程解放。
程解放苦笑:“妈,真的不合适,”
程母嘴角下撇,语气发酸:“我们乡下人配不上你们城里人。”
程解放没吭声,话难听,可理就是这么个理。
许青梅上完厕所回来,不见程母身影,松一口气,赶紧回自己的房间。
程家拢共四间房,许青梅一家三口一间,程父程母一间,六个女儿一间,还有一间堂屋。
堂屋墙角放着一块木板,晚上用两条长凳架起来就是程三宝的床,所以程三宝不爱回来。这个朋友家住几天,那个朋友住几天,实在没得住才回来,今天又没回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许青梅一边摸索着拉亮电灯一边抱怨:“怎么不开灯?”
京城脚下,红星公社五十年代便通电,比很多城镇都早。
程解放:“今天月亮挺亮。”
“月亮能当电灯吗?”许青梅哪不知道他是想省电费。其实他挣的不少,他是高炉炉前工,属于又累又危险的特殊工种,有特殊津贴,一个月杂七杂八到手五十上下,比很多坐办公室的都高,架不住要养十二口人。
要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许青梅重重坐在床沿,没个好声气:“你妈可真敢想。”
程解放走过去,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一边捏一边好声好气解释:“妈是想着八妹她们嫁得好,家里也能跟着好点。”
“她少生两个,家里就能好点。”许青梅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对于程母生个不停这件事,她拦过。可程父程母认为只要生的多,总有一两个出息,老了就能享福。
不用等老了,他们早就开始享福。
自从程解放工作,程父当起了老太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捧着个茶缸子东游西荡消磨时间。下地挣工分?他得了羊癫疯,一干活就倒地发病。至今也不知道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反正家里没一个人遗传这毛病。
程母连着怀孕奶孩子,自然也不用干活挣工分。其实孩子都是几个小姑子在带,程母只负责喂个奶。
带孩子、干家务、挣工分全靠几个小姑子,连才三岁的小十五都要干活。
有时候许青梅都觉得程父程母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生奴隶,所以乐此不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