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15、最冷是人心

　　自那日，都尉大人来过之后，我的伙食就好了许多。饭菜虽依旧简陋，可起码是冒着热气的，偶尔还会有一两根肉丝。
　　对一个被羁押在深牢里的死刑犯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所以，我的新年夜，虽是在一堆泛着霉味儿的稻草中度过的。但有菜有肉，已是不错了。有趣的是那位来给我送饭的狱卒，黑着脸把托盘递了进来，还一脸嘲讽地问我：
　　“罗姑娘锦衣玉食，怕是吃不惯牢饭吧？”
　　我可没理他！世人都以为铭金坊是个销金窝，里头的姑娘们也定是养尊处优的。可委身于妓坊的姑娘，怎么会没吃过苦呢？
　　就拿琴歌来说，她儿时受了刑罚，又没能及时医治，就此落下了腿疾。每到阴雨时节，总要疼得下不了地，只能煎服止痛的草药。
　　我虽没琴歌那样凄苦，可也曾经食不果腹，两袖盈风。

　　当初阿姆生下了我，被族亲所不容。那时楼兰与中原的关系已经日趋紧张，族人们厌恶我这个杂毛丫头，想让阿姆把我丢出去喂狼。可阿姆舍不得，遂独自搬到了偏远的地方，支了个小小的帐篷。
　　我从前没觉得家里穷，不就是屋子暗了点儿、衣服破了点儿吗？更何况我很好养活，一个馕饼、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就能美滋滋地吃上一整天呢！
　　村子里的大孩子们，总是嘲笑我没有鲜艳的裙子，更没有枣红小马……可我却不以为然，我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阿姆，她还会唱最好听的曲子、跳最热情的舞蹈！我与阿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心里像吃了白糖一样甜。
　　可直到阿姆病了，我给她盖了好几床毛毯，可她还是说冷…… 族里的巫医来了几次，可阿姆病得严重，他无计可施。
　　楼兰四周都是沙漠，本就缺医少药。要想要顶好的草药，就得花上许多钱，让边关的中原商人骑着骆驼捎过来。我把家里仅剩的几头牛羊都卖了，变作了黑黝黝的难闻药汁。
　　阿姆总是捏着鼻子喝下去，还大笑着告诉我，说她感觉好多了，明日就能下地干活儿了！可我心里明白，她是在诓我呢……
　　那时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去求族亲，让他们救救阿姆。他们愿意施以援手，可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离开阿姆，到该去的地方去。
　　我知道，他们恨着中原，也因此恨上了我。我实在是不想离开阿姆呀，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更别提拿钱买药了。我一个还不及马腿高的小孩子，也赚不到什么钱。
　　所以，在一个有着圆盘似得月亮的晚上，我背上了小包袱，静悄悄地走出了门去。帐篷旁是一条小溪，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
　　族亲们让我去中原找阿爹，可我不想去。就想着，干脆去别的村落，打零工好了……
　　于是我顺着溪水，走呀走、走呀走，也不知走了多远。身上被露水打湿了，肚子也饿得很，整个人都没有力气。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而最近的村落，更不知还有多远。那时我可真是绝望啊，也不知家里的阿姆，是否喝上了热腾腾的草药？这样想着，就不禁心中悲恸，蹲在河边大哭起来。
　　小孩子哭起来，总是撕心裂肺的。我的哭声甚至惊动了河边的水鸟，呼啦啦的飞走了几只。可看到那几只白色的大鸟，我就哭得更厉害了！要不是把大鸟惊跑了，说不定我能趁着夜色逮上一只，就地烤了吃呢！
　　天色已经微曦了，远处的地平线，泛着白色的光亮。
　　我看到一匹绛红色的马‘嗒嗒嗒’地跑来，马上的少年穿着滚了毛边的袍子，连帽子都是毛茸茸的。他拿着缀满宝石的小小弓箭，一脸好奇地跑过来，朗声问我：
　　“小娃娃，你哭什么？”
　　我有些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可太好看了，衣服也干净整洁，跟村子里的那些个泥猴，一点儿都不一样！而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有钱的那种！
　　所以我愣了片刻，就嚎哭着扑了过去，请求着他的帮助。
　　而他听了后，皱起了好看的眉毛，生气地说道：
　　“咱们楼兰人最重情义！你阿姆生了你，那你就是楼兰人，凭什么要被赶出去？拿好你的小包袱，上马来，我送你回去！”
　　楼兰的子女，三岁就在马背上如履平地了。可我家里买不起马，我呆呆的看着那匹高高的骏马，只觉得害怕，不敢上去。
　　就在这时，他冲我伸出了手，轻松地把我拽了上去。还说道：
　　“坐好了！你是楼兰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我心中真是羞愧极了，但更多的是感激。
　　那天，他把我送回了帐篷，还告诫了我的族亲，让他们不要将我赶出去。哦！他还留下了钱币呢，足够买好几个月的草药了！
　　若不是他，我不知会去哪个村落当奴隶。若不是他，阿姆可能也挺不过那一阵子。
　　他就是尉屠耆，是我效忠的王子。
　　——

　　牢里没有火盆，在这个节气，显得十分阴冷。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歇了，甬道里却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我有些疑惑的回身，却看到琴歌提着一个食盒，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黑影，虽然上了脂粉，却没能遮住。腿脚似乎也有些不便，想来是这几日没注意保暖，所以犯了腿疾。
　　我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她苦笑着反问了一句，又从送饭的栅格里，小心地把食盒塞了进来，说：“都是你爱吃的。怕狱卒不让带，就每样只拿了一种。你先垫垫肚子，明日我再使些银子，多给你送些。”
　　我无奈地笑道：“可见今日也是使了银子的？不知探望我一次，要花费姐姐多少银钱？”
　　说完，我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小声对她说：“我的妆匣子有暗格，里面好些金子呢！姐姐拿着花，别浪费了。只是有一条，不许再来牢里看我了。”
　　“说什么呢？”，琴歌嗔怒到：“我才不动你的私房钱，你出去后还得用呢。”
　　我退后两步，对她轻轻摇头，说：“姐姐不要再为我打点了，没用的。”
　　话刚说完，琴歌的眼圈儿就红了。她的指尖紧紧地扯住了袖子，在不住地颤抖。
　　我又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那日你也亲眼见了，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有应得。倒是你，既然见了那血腥的场面，难道不害怕吗？”
　　琴歌眼含泪光，极为怅然地看了我一眼，叹到：
　　“我怕什么？我是同你一起长大的，最知道你的脾性。莫说是我不怕了……那天去抓你的军士里，都有好些人在说——‘那几个人怕是内讧死的！罗迦姑娘清瘦柔弱，怎会行凶呢？’”
　　我楞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眼里都笑出了泪花：
　　“可见人眼，是会被皮囊迷惑的！我若生得再妖孽一些，是不是就能无罪释放了？”
　　“你可真是想多了。”，琴歌瞪了我一眼，说道：“只怕那时，你会被当成妲己，忙不迭地抓上去砍头呢！”
　　她又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问我：
　　“左都尉杨大人，是不是心悦于你？”
　　我有些奇怪，问道：“我并不认识他。姐姐何出此言？”
　　“可是……”，琴歌皱着眉，喃喃地说：“那日，我被带去官府陈述案情。京师虽负责抓人，可并不负责办案……可都尉大人也在场！不仅问了案情的始末，还问了你在铭金坊的事情……”
　　“哦？”，我轻轻一笑，不在意地说道：“姐姐多想了，他是目击证人、又是高官，关心下案情也无可厚非。姐姐都对他说什么了？”
　　琴歌看了眼身后，小声道：“放心吧，我只说你是舞姬罗迦，旁的我一概不知。”
　　“那就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打开了手中的精巧食盒。
　　双层的木制盒子，头一层装了六块花型的点心，小巧玲珑，颜色漂亮极了。而那第二层，竟偷藏了一个袖珍酒壶。我打开瓶塞一闻，竟是葡萄美酒！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问道：“葡萄酒是西域来的贡品，珍贵的很。姐姐是哪里得到的？”
　　琴歌垂下了目光，说道：“有尊贵的客人来听我弹曲子，赐予我的。”
　　“嗯。”，我弯了弯嘴角，一仰头，将那一丁点儿的酒液尽数喝下！滋味儿香醇，确实是正宗的味道。而且是贡品，比家中酿造的要精细很多，口感细腻、酒香悠长。
　　我还没喝够，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又拿起一块桃花形状的点心，放到了嘴边。
　　这点心的皮儿是透明的，里面的馅料却是朱红色的，是长安城有名的一道细点。我平日最爱吃这个，只是今日，不免得有些迟疑。
　　那点心小小一块，被我用指尖捏住，边缘有些变形。有丝丝的甜香渗了出来，醉人的、氤氲的。
　　我不禁失笑，视线盯着那块点心，口中却问道：
　　“这匣子点心，是安玲珑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什么？”，琴歌猛地抬头看我，不可置信的退后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说什么？”
　　我抬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边把点心往嘴里送，一边语气淡淡的说着：
　　“这里面有毒，姐姐不知道？”

　　琴歌一下子僵住了，睁大了眼睛，一下子瘫软在地！可眼看着我将要咬上那块细点，她却踉跄着爬起来，猛地打掉了点心！
　　我没什么表情，仍捧着点心匣子，盯着上面精巧的花纹。

　　牢房阴冷，可更冷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