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烈酒》old九婴

10、雪夜

　　琴歌无奈地说：“是呀，早就下雪了，你没注意到罢了！”
　　关外的雪，是凌冽的。雪片夹杂着冰粒子，冷冷的拍到人的脸上，有些痛意。长安的雪却很温柔，纷纷扬扬的下着，天空有些阴沉。
　　我素来喜欢这样的大雪天，天气冷，连客人都会少很多，可以偷个清闲。而屋子里的火盆噼啪作响，发着呆看向窗外、再喝一杯温好的酒，这是多么惬意的一个下午……
　　“你跟五皇子，到底怎么了？”，琴歌忧心忡忡的问我，欲言又止。
　　我弯了弯嘴角，说道：“没什么。”
　　“那他为何不来看你了？”，琴歌的语气，既担心又疑惑：“你和他是最要好的，往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嚷嚷着带你出去看雪景了。”
　　我摇摇头，平静地答道：“皇子已经成年了，是该专注于课业了。许是太傅管得紧，没让他出来吧。”
　　琴歌顿了顿，指尖滑过怀中的琵琶，带出一串好听的音符。
　　她轻轻弹奏起来，不是平常的欢快调子，反倒柔和的很。窗外是簌簌的大雪，屋内是轻柔的琴声。
　　我仿佛身在梦中，脑袋昏昏沉沉的，已经忘了为什么而烦心，只想扑倒柔软的锦被里，闭上眼睛睡去。
　　可琴歌是个顶聪明的人，我不同她说心里话，她却全都猜了出来。一曲终了，她像我一样悠悠看着窗外，轻声劝道：
　　“他不来找你，你是可以去找他的。”
　　我捏紧了手中的酒杯，踌躇着，小声问道：“你不是喜欢他么？”
　　琴歌盈盈地笑了，走过来同我说：
　　“傻阿罗，我对五皇子，是始于欣赏，止于倾慕。但你不一样，你一向胆子大得很。这一回，我希望你胆子再大些，能抓住自己想要的。”
　　“可我想要什么呢？”我怔怔的问。
　　“最放不下的，往往就是最想要的。阿罗，闭上眼睛，你最先看见的是什么？”
　　琴歌的语气柔缓，我真的听从她的话，轻轻闭上了眼睛。可眼前仍是一片纷飞的雪花，我茫然自顾，等了许久，才看到一个披着银狐披风的高大身影，慢慢向我走来。
　　我还未看清他的脸，却已经知道是谁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狠狠握了下手中的酒杯！杯上的花纹陷进了手心，那刺痛使我清醒！
　　“我知道了，谢谢你琴歌！”，说完，我便提起裙摆，飞也似得跑了出去，一头冲进了雪里！
　　琴歌急急忙忙追出来，笑着递给我一把纸伞，说：
　　“今儿个雪大，仔细着凉。”
　　“你真好。”，我上前抱住她，心中十分愧疚。我明知她是喜欢阿五的，可心里的渴望却淹没了我。
　　“别这么说。”琴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你还小，还不知道若真心喜欢一个人，所求的不是‘占有’。只要他好，便是最大的祈愿了。”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我的慧根浅薄，是没能参悟的。可琴歌却已经悟得了，她的眉眼都隐在了雪里，笑意融融，像最暖的春日。
　　似乎我人生所有迷茫的时刻，都是她在鼓励我。在我学不会复杂舞步的时候、在我迷失于茫然大雪的时刻……
　　我撑着伞，一步三回头的跑开了，琴歌仍在对我招手。
　　她已将勇气给了我，所以我不会退缩。
　　……
　　我从未来过五皇子府，但这里的管事却认得我。
　　“烦请管事通传一声，铭金坊的罗迦，想求见皇子。”
　　“皇子不在府中，请姑娘回去吧。”
　　我站在台阶下，撑着伞，仍抬头坚持着：“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可有说过几时回来？”
　　“姑娘……”管事大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终于咬了咬牙，神色复杂的说：“皇子不想见姑娘，姑娘若识趣些，就请早些离去吧！”
　　说完，他便退到了门里，冲小厮们挥了挥手。
　　我看见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砰’地一声，震落了一层碎雪。等管事走远了，门口的小厮揣着手，窃窃私语着：
　　“就一个下三滥的舞姬，也敢登咱们皇子府？”
　　“没准儿是来自荐枕席的！啧啧，皇子好艳福！”
　　“你可别说了，没听管事说什么吗？准是皇子不要她了，像个破鞋一样丢了呢！”
　　“那破鞋怎么还找上门了？这些西域蛮夷，真是……”
　　我默默举着伞，转身走得远了些，这才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我在中原人的眼里，是怎样的身份地位，我自己是清楚的。今日来找阿五，或许真的是莽撞了……
　　可我还不想离开，我抬起头，看向漫天的大雪。我的胆气也像雪一样，趁着阴沉的天气肆意而下，可等太阳出来了，就要化成水，无影无踪了。
　　阿五是真的不在府里？还是不想见我呢？
　　现在还是午后，时间还早得很。我搓了搓手，决定再等上一小会儿。可今天真是冷呀！我站在雪地里，鹿皮靴子也挡不住凉意，整个人都木了。
　　不能再傻站着了。我叹了口气，妥帖的把伞收好，便跃跃欲试的，准备堆个雪人儿。
　　这还是阿五教我的呢，先握个小的雪团，再一点一点加大。最好再淋些水上去，就能做出最结实的造型了。他堆好后，还能用刀子雕出一条龙来呢！再用颜料画上龙须、龙眼睛，真是巧夺天工。
　　可惜我不会那些复杂的活计，想了想，就堆了个简单的兔子。就这，还费了我好些功夫，身上都快出汗了。
　　只是双手被痛得通红，我呵了呵气，从头上摘下唯一的一朵绢花，小心地分成两半，当做了兔子眼睛。
　　这是我最满意的雪人儿了！我把手缩在袖子里，笑吟吟地看着这只兔子。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滚滚的车轮声，我惊喜地往一旁看去，果真是阿五的马车！
　　管事没有骗我，阿五确实是不在府里！此刻天色已经晚了，府门口都挂上了灯笼。我快步跑到灯下的位置，笑着冲马车招了招手。
　　厚厚的车帘被小厮挑开了，我看见穿着银狐披风的阿五，面色淡淡的从上面走下来。
　　我心里有些打鼓，却仍迎上前去，想出声唤他。可还不等我开口，阿五就稳稳地从我身旁走过，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我。
　　“阿五！五皇子？”
　　我出声喊他，可他就像没听到一般，笔直地走了进去，又让人关上了门。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灯笼只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线，但终究只是灯光，感受不到暖意。
　　我若是识趣些，这会儿就该走了。可我不甘心！
　　今夜仍有舞台在等我，我须得回去跳舞，要在丝竹声里跳到半夜。回去晚了，定是一顿毒打，少不了的。可我却固执的站在了院墙下，抬头看向高高的墙头，一动不动。
　　其实我是可以翻进去的，但那样不好，不符合中原的礼仪。更何况我希望打开的，也不只是皇子府的大门。
　　可我终究是想错了！我已经犯了错，再没有那样大的脸面，能让一位皇子迁就我了……
　　天色愈发的暗了，冬夜是极冷的，我浑身都好像结了冰凌。我甚至没注意过了几个时辰，直到听到了梆子声，才反应过来，已经夜半了！
　　我苦笑着，搓了搓手，可身上已没有一点儿热气了。或许是时候走了？可我已经等到了半宿，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好吧，那就再等一会儿，等到天明好了。我在原地活动着僵直的手脚，腹中饥肠辘辘，真是饿极了。
　　我以为那扇门永不会开了，可在寂静的夜里，它还是被人缓缓推开了。
　　管事大叔提着一盏灯笼，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我说：
　　“进来吧。”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警惕和畏惧，就像我是洪水猛兽，会把皇子府吞得什么都不剩。
　　我轻声谢过了他，但是在学里站得太久，连声音都打颤了：
　　“可、可否先给我一碗热水？我太冷、冷了…怕惊扰了皇子……”
　　管事垂下了头，在前面为我引路，低声说：“姑娘向皇子去讨吧，他还未睡。”
　　还未睡？我有些惊讶，现在已经是半夜了，莫不是在等我？可若是想见我，何须等到此时呢，又何须……把我带去书房呢……
　　看来我是想多了，书房的灯光暖融融的，阿五正举着一册书，站在灯火旁看着。
　　管事已经关上门退了出去。屋里的暖意太足，一时让我有些不能适应。不过是短短的几步，我的脚下就积了一小滩雪水，狼狈极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依着中原的礼节，向阿五福了一福，说：
　　“奴婢见过五皇子。”
　　阿五嗤了一声，冷笑道：“这会儿倒学会我们的规矩了。”
　　我本可以就着他的话头，再虚与委蛇几句的，可我不愿假惺惺的说着话了，就直接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放肆！”，阿五将书扔到我的脚下，怒极反笑，喝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要生你的气？”
　　他的目光刺痛了我。方才在府门外，他对我视若无睹，我心里却没什么波动……可是此刻，他说我是个‘东西’，我最怕别人这样说了！
　　我不是蛮夷、也不是‘什么东西’，我是罗迦啊，是阿姆最最疼爱的罗迦啊。如果阿姆知道，曾经被她视作珍宝的女儿，却在中原过得猪狗不如……
　　阿姆会不会失望、生气呢？她曾说我是草原上的明珠，即便她不在了，也要努力的笑着生活。
　　可我实在是笑不出来了！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道：
　　“是…是奴婢打扰皇子了，告辞。”

　　看吧，我的勇气，就只剩这么一丁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