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者》三无啊

3、神算3

　　与此同时，久远也站在天机者身旁，听着同样的话。
　　谢皈的声音和少年时一般，如阳光般温暖，可说话的语调却没有丝毫起伏。他银灰色的眼睛空洞无神，仿佛是精致的银器，美丽却冰冷。
　　久远想起很多年以前，这双眼睛的主人对他笑得张扬，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骄傲。
　　“还有什么疑问吗？”谢皈的问题将久远的思绪拉回现实。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久远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脱口问道：“谢皈，你后悔过吗？”
　　没有人回答。
　　修士在成为天机者后，感情会连同修为一起消失，变成一个无心无情的普通人。因此，谢皈并不能理解“后悔”是怎样的感情，自然也不会回答久远的问题。
　　想起这一点，久远自嘲地笑笑，道：“我忘记你是空壳了。谢皈，我没有问题了，你若是说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谢皈没有阻止他，久远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来时，因见到久违的人而心情复杂，没有注意到四周的环境，如今好不容易收敛心绪，这才发现，整个屋子都是由玉建成的，墙壁、桌椅，皆是翠绿清透的玉石。
　　而这种玉石，久远再熟悉不过。
　　这十多年来，他每年都会用这样的玉石雕一支簪子。
　　天机者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独特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由天机者的内心幻化而成，是天机者心灵的具象化。天机者心中装了什么，这个空间便是什么模样。
　　谢皈心中装了一块玉石，或者说，是一支青玉簪，又或者，是送他簪子的人。
　　久远抚摸着墙壁上的纹路，心魔平静了片刻，又翻江倒海地席卷而来。他强压下心魔，逃一般地离开，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这个人带走，关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自己身边。
　　因而，久远也就不知道，无心无情的天机者在看见他的背影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我不是空壳。”谢皈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我是谢皈。”

　　久远回到房间时，天色已晚。他检查了一遍四周，确定没有监视的法阵和符诀，才盘腿在床榻上坐下，打坐调息，压制心魔。
　　在心魔的幻境中，他又看见了过去。少年月光般的眼眸和遍地鲜血交错出现，吊在房梁上的女人对他微笑，还有谢皈毫无起伏的声音，将他打入无尽深渊。
　　“莫訄已成魔，人人可诛之。”
　　久远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鲜血，眼神暴戾癫狂。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人猝不及防，加上旧伤未愈，本就不安分的心魔几乎要侵占理智，控制他大开杀戒。
　　就在他要控制不住之时，怀中早就摇摇欲坠的东西掉了出来，跌进久远眼中。
　　那是一块半成的玉料，勉强可见是发簪的雏形。
　　理智占据上风，心魔渐渐被压制。久远长舒一口气，捡起玉料，细细地摩挲着。
　　“谢皈……我该拿你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无法质问，因为不会得到回应；无法报复，因为谢皈只是代行天道；无法倾诉，他现在只是顶着别人皮囊的骗子。他所有的怨恨、痛苦、期望和求而不得，全部只能堵在心头，成为心魔的食粮。
　　他就这样盯着玉石看了一晚上，直到天明。
　　所有新入弟子都住在这座山峰上，每人都有独立的房间和庭院，围成一个半圆，谁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当第一个人起床后，别的人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不多时，有人来敲久远的门。久远将玉石收好，前去开门。
　　“久远，早啊，去吃早饭吗？”来人是楚修远，依旧自来熟地前来搭话。
　　“恩。”久远点点头。他早已过了金丹期，不用吃饭，只是目前作为一个刚入门的弟子，不得不和普通人一样，吃饭喝水。
　　两人来到食堂，发现食堂的人少得可怜。有灵根的人本就少，算天楼的收徒标准又严格，整个算天楼的人都不过三四百人，而大多数人都过了金丹期，只有少部分入门没多久境界不到的弟子才需要来食堂吃饭。
　　算天楼的食堂做得极有水准，就算是早饭也十分丰富。一顿饭下来，楚修远吃得直打嗝，一脸满足。
　　“我去一趟藏书阁，你呢？”楚修远问。
　　“我回去。”久远回答，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久远从算天楼发的楼规中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不同的场所所对应的数字，粗略算下来有五六百个，而且这种配对每个月还会发生一次变化，以免有人泄露情报，造成损失。
　　场所下方写着介绍和所需的权限，除去重要人物住所，所需权限最高的分别是藏宝阁、议事所和禁书库。
　　小偷偷了东西，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久远推算着每个场所的可能性。算天楼的禁制太麻烦，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必须缩小探查范围。
　　三个月前，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偷走了一个宝盒，盒中装着他最重要的东西。他曾在盒子上下了禁制，寻常人打不开，他也可以顺着禁制找到宝盒。但没过多久，他和禁制的感应消失了，而消失的地点，就在算天楼。
　　他改头换面，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做好万全的伪装，趁着算天楼招收新弟子，成功混入内部。但算天楼内的空间法阵比他想象的要棘手，没办法一一查探，甚至连宝盒的大致所在都感觉不到。
　　久远不确定偷东西是个人行为还是算天楼的安排。如果是个人行为，那么这个人是谁，如果是算天楼的安排，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何况，知道这个宝盒存在的只有久远自己，不存在泄密的可能性，那偷东西的人又是如何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的呢？
　　要说能知晓天下一切秘密的人，只有天机者。可这段时间谢皈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个空间，也就没有传达过任何指令。
　　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能自由出入空间的谢空了。
　　久远决定找机会去试探一下谢空。那个楚修远成了谢空的徒弟，又把自己当朋友，也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于是，楚修远惊恐地发现一向冷漠的久远竟然主动约自己吃饭了！
　　久远：“……”你也知道我不想理你还一直往我面前凑，找虐吗？
　　但楚修远神经大条，只当是久远被自己的热情感化，愿意和他做朋友，高兴还来不及，把谢空的忠告忘得一干二净。
　　三日后，修行正式开始。
　　久远握着木牌，在楚修远同情的目光中再次踏上那条铺在黑暗中的道路。
　　久远推开门，看见谢皈早已坐在玉凳上，眼神不知看向何处。久远记得三天前他离开时谢皈就是坐在这里，也是这幅神情，所以说，这人在这里坐了三天，什么也没干？
　　这十二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在空无一人的空间中坐着，不动、不想，这真的是人能忍受的吗？
　　久远的心抽了抽，觉得痛。
　　谢皈显然不知道久远的想法，见人来了，便翻开书，照本宣科，开始讲课。他还是一贯的语调，也不在乎久远能否理解，或者有没有在听，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地，念完自己该念的话。
　　除此以外，谢皈很少再说话，就算久远提问，他也只回答与修行有关的问题。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久远开始在课程结束后留一段时间，和谢皈说话。他说每天的日常琐碎，新学习的卦象和符诀、食堂的菜有多辣、楚修远被谢空折磨得多惨……
　　“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是第一个凝出灵气的，看来谢空虽然混账，但当师父还是有一套法子。”久远回想起过去，淡淡地笑了笑，“想当初，就算是在那一辈最出色的修士中，你们兄妹两也是数一数二的……皮，干什么坏事都有你们，还不会留下把柄，长辈们就算知道是你们做的，也没有证据，只能吹胡子瞪眼。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这么说你们……”
　　他沉浸在回忆中，没有发现谢皈眼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久远每日学习、吃饭，找机会打听消息，然而他毕竟是新弟子，能接触的人太少，根本没找到有用的信息。
　　某日，他像往常一样去找谢皈，却忽然愣住了。
　　昏暗的房间内，摆着一张玉石质地的椅子。
　　整个空间内，原本只有谢皈坐着的那一张椅子。久远从来都是站着听课，一来是因为修士体力好，站一上午也没事，二来是因为俯视谢皈的角度，会让这个空洞的人有那么一丝儿人情味。
　　所以久远也就没有提过这件事。
　　天机者没有感情，也就不懂得体恤别人，更莫说考虑得这么细致了。
　　久远指着椅子，问：“是谢空准备的吗？”
　　谢皈摇摇头。
　　“那……是你吗？”久远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真的是谢皈，那意味着什么？谢皈是否有恢复感情的可能？如果他能恢复感情，那……
　　久远不敢再想下去，怕这一切只是误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谢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盯着空虚，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久远相信是他做的，下定决心多陪陪他。
　　课程结束，他没有去吃午饭，和谢皈待到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才匆匆离开。
　　而他前脚刚走，谢空紧跟着就来找谢皈了。在看到那张椅子后，谢空眼神闪了闪，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下个月十五日轩玉门的新掌门继位，发来请帖邀请算天楼去参加大典，你要去吗？”
　　按照规矩，除非天道有意，天机者才会离开这个空间传达天意，并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邀请，但这次，谢皈就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点头，道：“大典上魔修现世，奉天道除魔。”
　　“是吗，看样子会发生很有意思的事情。”谢空道，“那便把这次新收的弟子带上吧，正好让他们见见世面，看看魔修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