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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昭(2) 你不在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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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让她离开。
即便是贞拿着先王赐婚的遗诏,我也没有想过要放她走,但当她毫不辩解地坦诚和旭的婚约,坦诚旭就是她曾经的心上人时,我再次失控了。
为什么偏偏是旭,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辩解,连骗我都不肯,哪怕说这些已经过去了也好,可她什么也没说,竟然就这么这么想要离开我。
也许这也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罢,看着她一日一日在这宫里,默默无言,躯壳一般失去了生气,我该放她自由……
可放她离开,我后悔了。攥着她留下的嫁衣,我难抑心中的不舍和绝望。她,此生竟是不属于我……
十四府报禀王廷的折章只有寥寥几字。
十四夫人卒。
这几字,看了许久,看不明白一般。周身的颜色褪去,只剩灰茫。
如果树就这么走了,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的愤怒和怨恨,又有什么意义。
她对我说,离开是因为爱,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爱,爱着你,思念你,想见你,想告别,每日每日等你……
她的祈望,一叠一叠,就这样压在我手边的案几上。
我拽着贞说,“信封写了你的名字,我怎么会看,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树的信。”
贞说,“早就知道你安插了探子,难道你不知道树要死了吗?”
伯牙说,“你故意搬到树的屋子里,故作恩爱后,殿下就没再看这里的探报了。”
我心痛到不能自己。
我们这些人,被蒙蔽了双眼、没日没夜陷在暗战争斗里,可为什么承受一切的却总是树儿。
树儿,宁肯就让我这么怨着你……
王后问我,杀了那么多臣僚子侄,难道最后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
我实觉可笑。
因利而生的同盟,怎可保不会因利而灭。
我的儿子?你错了,对我而言,这孩子只是你的儿子,你们皇甫氏的儿子。
早已对这些波澜不惊,这些年来,朝野宫帏之中,并无我可信之人,也并没有能牵动我之事。
可当王后说,“终于知道解树那孩子为什么会离开你了”,因为你是如此无情。
这却如其所愿,刺痛了我。
其实就连我,也是这么想的。树说情深之人的无情让她感到害怕和疲惫,也许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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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忌辰,我依旧在祈愿塔陪着她。
时至今日,陪着她最多的时间,竟是在她走了之后。
我总会想起她指着我说:“有王子在,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为了挣脱桎梏锁链,我放弃了她;迁建西都,我将她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宫中两年;与皇甫氏联姻,却让她信守承诺陪在我身边;就连离开,也没有见她一面,让她一个人就这么抱憾而去了。
我没有资格。
她说她不会离开我,可她最终用这样的方式彻底离开了我,却又用这份刻骨的回忆守着我……
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宁静。
祈愿塔已严令禁足多年,我不希望王宫中再有任何人和事清扰树的安宁,可今天是谁竟如此不要命。
循声望去,正面迎来一团小小的身影,扑闪间已经撞在了我腿上。
没想是个小女娃。
她抬眼瞅我,立即捂住额头,“啊,诶呦诶呦……”
我失笑,眼前浮现那年府上。
冬日晨曦间,树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撞在我胸前,一看是我,胡乱捂着脑门,“啊,诶呦诶呦……”
心里柔软,仿佛还能听到她的声音,遥远却又清晰地,萦绕在耳旁。
我不禁对着腿边的小家伙说:“是你自己撞到我的。”
我蹲下来,仔细打量她。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明澈的眼里此刻正是被捉现形的小懊恼,撅起嘴不服气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轻抚她的小脸,问她:“你是谁呀?”
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为何却让我如此熟悉……
此时看到贞匆忙追了过来,小丫头唤了声父亲,钻到了他身后。这竟是贞的孩子?
多年不见,他难道还是如此罔顾规矩不长记性?
我心下不悦,可听到他说是因为树的忌日,今后再不敢造次时,我却没了脾气。
无法苛责他,他什么心情,我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我看他不住遮掩那孩子,虚声应对我时顾左右而言他,竟正眼也不敢看我,只急着要走。
我岂会容他敷衍,叫住了他,却看到小丫头发间的簪子,树的簪子。
我心下震惊,即刻有了思量。
树的忌日,丫头戴着树的簪子前来……这分明是树的孩子。
我看向贞,对视间,他眼里尽是心知肚明的仓惶。
这些年,我在朝堂之上,居高俯视,他们那点心思,尽收眼底。这样的神色,我再熟悉不过。
贞这点程度,竟然妄敢瞒我?
这丫头,是我的孩子。
我按捺心中的怒气,让他放下孩子再走,不想倨傲如他,竟屈膝跪在了我身前,誓死反抗。
我怒不可遏,藏匿了我的孩子,还欺君罔上,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他吗。
可当贞对我说,解树将孩子托付给了他,直到临死,都不愿意、都在担心孩子会在这可怕、孤独的宫中成长……
我的心被深深震撼。
这才是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碎散的片段、令我困惑的那些往事,即刻在脑中拼凑了起来,脉络齐整,愈渐清晰。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我看向那孩子,正莫名委屈地站在那里。
这是我的女儿……心下是疼痛是欢喜,百感交集间,竟不知是何滋味了。
如果这是树的所愿,那这也是我仅还能为她做的事了。
我赦了贞的归乡刑,希望他能常常带孩子来看看树,也或者看看……我。
不舍再看那孩子一眼。我已在这条孤独的路上,独自走了很远很远……
连夜传诏了归乡的医侍和当年十四府上的接生侍女。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初次给夫人看诊时,已如实相告,心悸所累,至多十年寿命。”
“夫人初到十四王府,诊已有孕三月有余。”
“心悸之躯万难生养,皆是以命换命的差当。”
“微臣惶恐。”
……
“夫人来府上时已是病体羸弱,6个月后产下孩子,产时崩了血,许是有夙愿未了,撑了十来日,还是走了。”
“王子嘱咐外称孩子夭折了,因而并未报禀王廷,明面上王子也没有孩子,府里暗暗养着。”
“奴婢惶恐。”
……
她抚着我的脸,对我说:
“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我对她说:
“等你生下孩子,再封你为二王后吧。”
她失望地对我说:
“我之所以要离开,并不是为了这些……”
她指着我说:
“有王子在,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她被我压在地上,泪水流淌……
所有的声音画面反复在我脑中激烈碰撞。
我捂着脸,头疼欲裂,心痛如狂。
为什么从来看不清她在乎的是什么,不在乎的又是什么。
在权力场里杀红了眼的我,竟不曾看到她心里的伤。
近日总是能听到树的声音,低声抽泣,似是向我说着对不起……
不知我是不是也该离去了,没有了树,这个世界也再无我留恋的东西。
浮生若梦,尽是虚空。身在其中的人,却总是看不清。
树儿,如果你不在我的世界,那我就去你的世界找你。
我的树儿……
(番外二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