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尽梁园》我醉欲眠君且滚

19、18

　　却说那赖胜家的，与薛嫂儿两人在左侧厢房里坐地，赖胜家的恰好心里也有件事儿要与那青箱商量，那脸上就显出焦躁的神色，却也不好急着排布那薛嫂儿，于是笑着叫小丫头儿来倒茶，等茶水端上，却是一道蜜饯金橙子泡茶。于是赖胜家的又笑着让茶。岂不知，那薛嫂儿自个儿也有事，也心里焦躁着，于是一口饮了茶，想脱身走开，又无个由头，也便讪笑着搭话道：“这茶却泡得好。”

　　那赖胜家的笑道：“你不知，前江南来了船儿，带了好少东西！全是江南的土产，稀罕不过的。我梯己也得了些好的，若是你要，便送你些也是。”薛嫂儿听了，赶忙起来拜谢，又道：“这可多谢。”又凑近低声问：“前日我听得说府上还缺几个平头正脸的丫头，我这几日可是访到了好的。什麽时候我领了进府给太太们瞧瞧？”赖胜家的便知道她的意思了，于是道：“老薛，你只看你领进来的锦绣丫头，可闹了多大的事儿。若非太太恰好与她母亲有故旧，只怕便是打发回家。你以后也挑些好的进来。”

　　薛嫂儿听了，那手在脸上一抹，排着掌儿，道：“我的好嫂子，我哪里还敢不仔细着？您可是冤枉我了。”赖胜家的一笑：“罢了罢了，你且去，什么时候我捡了空，就婉转着替你回话上去，若是太太心情好，不定要挑几个上好的。”得了此话，薛嫂儿便脸上满满堆上笑来，只顾着握着那茶盅儿左看了右看，良久才笑嘻嘻地道：“这感情好。”说罢，又放了了茶盅儿，一拍掌道：“吓，我却是糊涂了。本等答应了巷子口刘宅的杜家娘子，说了要替她稍一对珠子箍儿去。”听了此话，赖胜家的也便顺水推舟，道，“你去你去，我这里也有些小事情儿要办。”

　　薛嫂儿听着，便赶忙笑了，殷勤道：“可是呢，您老人家又不是那管九州贩盐的，却哪里去是个闲人儿来？也当真是我老背晦糊涂了，可耽搁了您老的时辰儿。”说罢，又拜了几下，便欲走。赖胜家的见了她这个巴结的样子，哪里瞅得上，又见她莽撞着便要出去，就赶紧拉住了，埋怨道：“老薛你也是，这难道是那浅门窄户的地方，由得你走？我叫个丫头来，送你出去便是。”于是陪了薛嫂儿出去，随意唤了个小丫头子，嘱咐了送薛嫂儿出去，方才回转。

　　等得回来，却又撞上了彩霞出门，于是拉住，顺口问道：“你不在太太处伺候着，来此有事？”彩霞自来与那赖胜家的女儿小名儿唤作六儿的不和，于是半带着不耐烦，笑道：“赖大娘可是闲得慌了，管我做什么？”说罢自去。那赖胜家的讨了没脸，于是冷笑着道：“可知道我管不得你！”说完便折身回屋，却正看见青箱在屋内等着她，迎上来便道：“赖大娘好慢手脚，我这里可等不得你了。”说罢，便扬声唤了小丫头进来倒茶。此番上来，却是两盏浓浓的胡桃夹盐笋泡茶，赖胜家的记挂着自己的事儿，又不好贸然开口，不是借着这茶，道：“这味还成。”青箱便知她也有事，于是也就直截道：“这次找你，有事儿。”说罢，便揭了茶盅慢慢饮了一口。

　　赖胜家的肚里思量：这丫头自来好性，说话处事，再没有个心急的。而如今——想到此，脸上就漾起笑来，道：“好姑娘，有话，你只顾说。”青箱冷笑道：“好大娘，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过了。”那赖胜家的听了此话，就是一愣。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青箱那话就滔滔说出来，正叫她听了心惊胆寒不过。却原来今日一早，便有婆子私下里上来回话，说是园子内服侍的赖家六儿处，恰发现了谢夫人所遗之金丝簪。这青箱也不敢惊动上头，只是前去寻了几个婆子细细苛察一番，又禁戒了他们，并不许说出去，回来，也未敢说与夫人，恰撞着了赖胜家的过来，于是将此事说出。此事一说完，那赖胜家的只觉着冷汗源源不断自背后汩汩冒出，那内衣尽皆濡湿，本等因老家里来人，说是要寻点梅花点舌丹，又是紫金锭，因太太处寻了，恰好用完了，又听得说谢夫人处前配了许多药来，故此要央及青箱寻点来，此刻听了这些，哪里还顾得那些，只觉得自己一张脸也挂不住，只是嗳个不住。这青箱自来也与她交好，见了她这个样子，心下也不忍，于是叹道：“你素来也是个聪明人，在太太跟前服侍了这么多年，谨言慎行的，你那女孩儿，我瞧着虽不大好，却也还罢了。这偷盗之事，料必不是你那女孩儿做得出来的事。只是，却如何得罪了人？叫他们平白架这么一场是非上身？”

　　等得听了这番话，这赖胜家的方觉着好过些，忙拭泪道：“可正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丫头我也知道，虽不好，却再不至于犯此等事情的？只是……而今如何才好？”又立了起来，对正了青箱跪下来，道：“青姑娘，你帮衬罢。我们也不敢求别的。”

　　青箱见她如此，赶紧搀了她起来，叹道：“此事你也别急，我暂且压了下去，只是，那告发的婆子，听得说原是薛姨娘的姑表妹子，你瞧着如何，倒是拢络了她去才是正经。”说到此处，又是一顿，若有所思道：“这几日听得彩霞说，太太那里不知怎麽，倒寻乘起玉郎屋子里那起丫头来，这两件事儿却莫要凑到一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赖胜家的听了此话，倒若有所思般，也不接话，心里只是回想起那一日，那一日太太所说的，“我一等看不惯的，却是那种妖妖娆娆的……前我去玉郎处，正瞅着一个大丫头在那里，插着腰，正在那里指使小丫头子，眉眼约略像是薛家的那位，我看着就不喜欢……待要发作，偏偏有事……我暂且忍下了……”也是，那春纤丫头，并不是个稳重的，又自来得罪了不少人，却不如……

　　想到此处，那脸上就缓缓地渗出笑意来，也是，虽则那春纤与自己并无过节，然则，毕竟自家的身家性命倒是要紧。到底是自家的身价性命要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