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10、第十章 山有扶苏

　　宫中的日子就这样牵强地过着。说牵强，是因为徐姚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出宫的机会，等一个回家的可能。虽然那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够不着。

　　公子扶苏在这秦国的地位，虽贵为秦王嬴政的长子，可幼年丧母的悲哀，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平兴殿的上空。宫里的人嘴上不说，可谁心里都明白，这个幼小的孩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母亲了。

　　王宫里的人，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私下议论。议论的焦点，自然是那未曾立为太子的长公子扶苏。见风使舵的人最擅长顺势而为，个个都眼睛雪亮般地关注着大王的这些子嗣们。这对宫里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押对了，荣华富贵；押错了，万劫不复。

　　徐姚每天看着那些虚伪的脸，看着那些在王公贵族面前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人们，心里说不出的厌倦。就连她这个局外人，都已经感到了深深的视觉疲劳。

　　她宁愿躲开那些人，宁愿陪着小小的扶苏在御花园里待上一整天。

　　春天的御花园是最好看的。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花雨。扶苏追着花瓣跑，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就兴奋地举给徐姚看，抓不到就噘着嘴，一脸委屈。

　　徐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她忽然觉得，也许童年真的是人生中最美好，最天真烂漫的时光了。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规矩和枷锁。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扶苏那张稚嫩的脸庞。看着这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他会追花瓣、会看蚂蚁、会因为找不到娘亲而哇哇大哭。

　　徐姚忽然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她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嬴政最器重的儿子，那个被嬴政苦心栽培，寄予厚望的长公子。

　　可此刻，一想到扶苏的结局，徐姚的鼻子一酸，轻轻把他揽进了怀里。

　　最近，秦国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大臣们为了赵太后被软禁的事，数番进谏，言辞激烈。可嬴政一概不纳，态度强硬得像一块顽石。消息传到六国，天下皆知，宫里的人也都在私下唏嘘不已。

　　嬴政整日忙于应付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根本无暇来平兴殿看扶苏。

　　徐姚反而觉得庆幸。庆幸扶苏还这么小，小到还不懂人世间的这些烦恼。他不知道祖母被关了起来，不知道父亲正被天下人议论，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用一根白绫结束了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今天的桃花瓣落了一地，漂亮极了。

　　这就够了。

　　今日的御花园，格外热闹。

　　扶苏在众人的陪伴下玩得甚是尽兴。那只扎成蝴蝶模样的纸鸢被他拽着线跑来跑去，歪歪扭扭地飞了没多高就一头栽了下来，惹得旁边的宫女们掩嘴偷笑。扶苏倒不气馁，捡起来又跑，跑得满头大汗。

　　后来又去看鱼。扶苏趴在栏杆上，小手不停地往水里扔鱼食，嘴里“鱼鱼”地喊着，嗓门大得半座园子都能听见。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平兴殿。用过晚膳后，那个疯玩了一天的小扶苏，眼睛就开始打架了。他靠在徐姚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徐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沉沉睡去了。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睡梦中还砸吧了两下嘴，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徐姚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床榻上，掖好被角，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姚儿……”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她转过身，是专门负责扶苏贴身事物的小翠。那丫头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看见长公子身上的玉佩了吗？”

　　徐姚愣了愣，低头想了一下。她记得扶苏腰间好像确实挂着一块玉佩，平日里叮叮当当地垂在衣带上，可她是现代人，对那种腰间佩戴的饰物向来不怎么留意。于是摇了摇头。

　　“这可怎么办……”小翠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那玉很重要吗？”徐姚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当然重要了！”小翠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了下去，凑到徐姚跟前，压低嗓音说，“那是刻有公子名讳的玉佩，是公子出生时，郑妃娘娘亲自命工匠雕刻成的佩饰。”

　　徐姚心头一动。她虽不太懂这些玉佩饰物的门道，可“郑妃娘娘亲手”这几个字，分量有多重，她是明白的。

　　她在宫里住了一些日子，偶尔听老人们提起过，说郑妃当年怀扶苏的时候，时常喜欢吟唱一首名为《山有扶苏》的歌谣。“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后来嬴政便将两人的长子取名为扶苏。

　　扶苏，是古人对树木枝叶茂盛的形容。初为人父的嬴政以此命名，那时对这个孩子寄予着何等深厚的期望。而郑妃，那位温柔而刚烈的母亲，在她最骄傲的时刻，赐予了爱子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件礼物，就是那块玉佩。上面刻着扶苏的名字，满载着一个母亲对儿子全部的期待与爱。

　　“会不会是掉在御花园里了？”徐姚回忆着扶苏今日的行程，对小翠说道。

　　小翠咬着嘴唇，也觉得极有可能。可御花园那么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那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小翠说。

　　徐姚看了看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是个急性子，丢东西这种事，她一刻也等不了。

　　“我现在就去。”她说着，起身拿起一盏宫灯。

　　“现在？”小翠瞪大了眼睛，“姚儿，天都黑了……”

　　“没事，今晚月色好，看得见。”徐姚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提着灯就往外走。

　　殿外的夜风带着春季的微凉，拂在脸上，倒也不觉得冷。月光确实很好，清辉如水，把石阶照得发白。只是那宫灯里的烛火太微弱了，在月色下反倒显得黯淡。

　　徐姚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姚儿……等等我！”

　　她回头，小翠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我还是来陪你一起找吧，”小翠跑得脸都红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徐姚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庆幸，她的方向感极差，大白天都分不清这宫里的东南西北，更别说是晚上了。要不是小翠跟来，她怕是还没找到玉佩，自己就先在御花园里迷了路。

　　两人沿着下午扶苏玩耍过的地方一路找过去。青石板路上，石桌石凳旁，湖边栏杆下，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过，连草丛都没放过。可找了将近半个时辰，仍然不见玉佩的踪影。

　　“我记得今天扶苏公子还去过一个亭子，”徐姚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在那边，靠着假山的那个。”

　　“那我过去，咱们分头找，快些。”说完，小翠的身影就融进了夜色里，宫灯的光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徐姚又低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在石桌旁坐了下来，等着小翠回来吧。月光从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来，洒在她的裙摆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白。

　　她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腿，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徐姚一怔，弯下腰去。

　　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烛光，她看见地上躺着一串玉佩，大大小小数十枚，用丝线串联成一组杂佩，精致而华贵。她举起宫灯凑近了一照，玉佩上赫然刻着篆书的“扶苏”二字，笔画清晰，刀工精湛。

　　找到了！徐姚的心猛地一喜，一下子站了起来，攥着玉佩就往小翠离开的方向跑。

　　怎么走了好一会儿，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她明明记得小翠是从这里走的，这附近也没有亭子啊……难道走错了？

　　她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前方隐隐约约有些灯火，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一座亭子立在那里。

　　徐姚加快了脚步。

　　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冒了出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是个宦官模样的人，穿着深色的袍服，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你是来换班的？快进去吧。”那宦官看也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徐姚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换班？换什么班？

　　她有些纳闷，但还是继续朝那座亭子走去。

　　“小翠……小翠……”她压着嗓子，小声地唤着。

　　越往前走，空气里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那味道送进鼻子里，刺鼻得很。徐姚皱了皱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对。这个亭子……不是白天带扶苏来过的那个。

　　白天那个亭子靠着假山，周围种满了桃树。而这个亭子，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掩在一片竹林后面，位置隐蔽得很，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小翠，你在这里吗？”徐姚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灯，拾级而上。

　　亭子里，烛火昏黄，光影摇曳。

　　几案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青铜酒樽，有的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混着香炉里袅袅的龙涎香，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眩晕的压抑感。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伏在案上，黑色的衣袍铺展开来，像一片沉沉的夜色。

　　徐姚举着宫灯的手微微一颤。那人的衣着，那人的气度，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退避三舍的威压……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刚一抬脚，耳边便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浓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疲惫，有压抑，带着酒意……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魔王，在夜色中缓缓睁开了眼。

　　徐姚僵在原地，手中的宫灯微微晃了晃，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