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留在尘世里的体温》到屋顶去吹风

5、丢失在夏日里的雨声（完）

　　（十六）
　　第二天早自习一下课，成一晨便悠悠晃晃别别扭扭的来到顾以默，也就是沐夏的面前说，“你昨天回去没感冒吧。”
　　然而出乎成一晨预料的是，顾以默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成一晨说道：“对不起，我对班上的同学的名字记得不是很熟，请问你是哪一位？”
　　“……你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的样子是在开玩笑吗？同学。”
　　成一晨的心瞬间跌到谷底，他直直的看着顾以默的眼睛，妄图从中看见一丝狡诈或者是嘲讽，却发现她的眼睛里的的确确透着疑惑、陌生的神色，而且她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她此刻散发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气息。如果说这是演技的话，那未免也太好了，都可以拿影后了。成一晨忽然想到，难不成这才是真正的顾以默。
　　但是，真正的顾以默回来了，那假的顾以默又到哪里去了？
　　后来几天，成一晨又不死心的尝试着和真正的顾以默攀谈过几次，却非常悲哀的发现，顾以默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曾被别人占有过，对她来说，仅仅只是睡了一觉，虽然睡醒后，感觉时间、课程的进度都不太一样了，但她也不曾过多在意，甚至没有一丝的好奇心，就那样平静的接受了。
　　成一晨不死心，又试着和景然说，却发现景然根本没发现这两者的本质已然改变。
　　“不一样？我没感到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和阿默在一起时，一向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她偶尔回答几句的……不过，前几天我叫她一起回家，她还很是吃惊呢。就像从来没人叫过她一起回家一样。”
　　成一晨沉默了。他突然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个幻想，但如果是幻想的话，那未免也太过真实，但如果那不是幻想的话，那为什么除了自己，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离开？而且如果她真的离开了的话，自己又能到哪里去寻找？
　　事情的转机在沐夏离开后的第十二天，也是一个雨天。那天上午，顾以默难得的主动来找成一晨，并把一把红色的伞递到了成一晨的手中。成一晨认得，那是他最后见沐夏的那一天，他借给她的伞。
　　“你难道想起了什么吗？”成一晨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激动。
　　“没有。”顾以默轻轻的摇了摇头，“只不过我昨晚在屋里发现这把伞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是你的……”
　　成一晨的激动再次被浇灭，他只是默默的接过了伞，呆呆的望着窗外的雨。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雨依然没停。成一晨默默的收拾着书包，却听到了景然接了一个电话后，向顾以默抱怨的声音。
　　“真是的，跟她说了多少次了！叫她带钥匙带钥匙老不听！现在被关在门外了，又跑来找我求救！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损友啊！”
　　“这不是挺好的，”已经习惯和景然一起回家的顾以默，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淡淡的说，“那不就证明平时随时都有人在等她回家，给她开门吗？”
　　成一晨全身一震，转过头来，一脸震惊的看向顾以默。
　　那便是穿过漫长的蜿蜒的漆黑的迷宫，最终找到的真相。
　　（十七）
　　那是成一晨所不知道的故事。
　　沐夏第一次到姑妈家的夜里，因为想念死去的奶奶而偷偷哭泣，结果却被上小学的表妹嫌打扰到她睡觉了。到镇里去上中学，第一次上微机课，却因为找不到电脑的开关，而被同桌的男生嘲笑。由于经常一周穿同一件衣服，所以被人讥讽她散发着恶臭。由于第一次到老师家，上完厕所后却因为不会用马桶冲水开关，而被后面进去的同学鄙视。由于没有姑妈家的钥匙，常常在放学后却进不了屋，只能坐在楼道里，看着过道的灯明明灭灭，等着他们回家。但沐夏从未向姑妈提起这一切，因为她明白，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她不能给她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桌上的饭菜永远是表妹喜欢的菜色。即使在他们那里生活了三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的是什么。突然下雨的时候，姑妈永远会打着伞去接表妹放学，而自己则必须事先准备好伞，否则就得淋雨回家。自己的衣服永远是自己在洗，只因为她在无意中听见姑妈抱怨自己的衣服质量太差，要掉色，将她们的衣服都染上了别的颜色。每天晚上沐夏都会对书包里的东西反复确认，以防遗漏任何一样东西，因为不想麻烦她们来送。生病的时候从来不曾开口告诉过她们，只会自己默默的熬着，等实在熬不过了，再去客厅的茶几下，随便翻点药出来吃。
　　沐夏从未穿过名牌，吃过生日蛋糕，用过洗面奶，甚至从未到电影院去看过一场电影。与爸爸的长时间分离，即使过年的时候爸爸回来了，却依然无法坦率的表达心中的欢喜与亲昵。明明一年之中才能见上那么几面的。后来爸爸几年才回来一次，听姑妈说，爸爸在外地和一个有钱的女人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但爸爸却依然每年都会寄钱回来，沐夏想，这大概是因为身为父亲的最后一点责任感在作祟。
　　令很多人吃惊的是，沐夏从未因此而怨天尤人，她只是很沉默的接受了这一切，她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很感谢她的姑妈。其实她的姑妈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
　　只有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才会偷偷想念自己与奶奶在村里的时光。
　　沐夏遇见成一晨，是在她初二的时候，只有一面之缘。
　　沐夏死于车祸，是在她初三的时候，那时的她还只有15岁。
　　那年的夏天，暴雨突然降临。沐夏却发现自己放在抽屉里的伞跟书一起不翼而飞。她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最终只找回了几本被撕坏的书，伞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为了按时回家，不让姑妈她们担心，她最终冒雨往家赶，却在过马路时，因看不清四周的一切，被打滑的车牵连进去，酿成了车祸。
　　只是谁也不知道，在沐夏身子飞起的那一瞬间，有个念头如白云过隙般飞过她的心间。
　　如果，有人能为我送伞，接我回家，那我是不是就不会死？
　　而在她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年少的成一晨将自己的伞递给了不认识的小孩的场景。
　　这便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与结束。
　　（十八）
　　成一晨独自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雨势终于渐渐变小。此时有模糊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宛如秋日的云烟，缥缥缈缈，如梦如幻。
　　成一晨站在原处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是腿站酸了，只好缓缓的蹲了下来，红色的雨伞落在了他的身旁。
　　如果说从不忘记带钥匙，是因为没有人在家里等她回家。
　　那从不忘记带伞呢？
　　其实答案很早就出现了，只不过这个答案太过平凡，因而总被自己忽略。没想到困扰你那么久，让你不能安心离开的原因竟然那样简单。原来你的执念竟是那样渺小。真的是，由于你的愿望太过卑微，让我想对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你生气都不行。你真的是将你一辈子的任性都花在了我的身上。
　　成一晨抬头望向了天空，碎线般的雨丝轻轻的落在了成一晨的眼中。
　　有谁知道就在这漫天雨丝下，藏着一个女生卑微的心愿。然而可悲的是，这个心愿在她的有生之年内，却始终未能实现。
　　那个名叫沐夏的女生，直到死也无非只是希望，下雨的时候，有一个人能为她送上一把伞，接她回家。
　　很可笑的心愿吧，可是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果然是被周扬说中了呢。
　　若不是喜欢，怎么会在意？若不是喜欢，怎么会心疼？若不是喜欢，怎么会生气？若不是喜欢，怎么会害羞？若不是喜欢，又怎么会……悲伤。
　　迟到很久的告白。
　　我喜欢你。
　　真的，这一次没有骗你。
　　我想告诉你，无论要度过多少时光，要跨过多少荆棘，无论我们相遇是多么匆忙，相处是多么短暂，我依然愿意与你相见。
　　依然愿意为你穿越茫茫人海，为你送上那把红色的雨伞。
　　（十九）
　　有水落在街边的积水里，荡起一圈圈的细微的波纹，那是最后的一滴雨。
　　成一晨知道，自己的恋情已然结束。
　　结束在去年夏天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
　　（二十）
　　只是偶尔，他依然会在无人的时候，听见那年丢失在夏日里的雨声。